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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集體痛哭

那份重量壓得楚昭幾乎喘不過氣。

她轉身離開“記憶灘”,手里攥著幾張被水浸潤得字跡模糊的紙條,上面的內容卻像烙鐵一樣燙進了她的腦子。

“我裝笑了太久。”“孩子死了,但我還得講笑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刺破了廢鐵城靠“笑糧計劃”維持的虛假繁榮。

會議室的氣氛凝重如鐵。

白鴉和莫醫生看著楚昭,等待她召集緊急會議的理由。

楚昭沒有廢話,將紙條攤在桌上。

“這是我們生存的代價。”她聲音沙啞,“我們用笑聲換取能源和食物,卻把哭聲壓抑成了毒素,滲進了土地,也滲進了每個人的骨頭里。”

她深吸一口氣,拋出了一個足以顛覆廢鐵城根基的提議:“我提議,設立‘靜哭日’。每年一日,全城禁止歡笑,關閉所有娛樂設施。我們只做兩件事,哭泣,或者沉默。”

“荒唐!”一個尖銳的聲音劃破了沉寂。

鐵娘子,負責城內能源供給和工業生產的女人,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水杯嗡嗡作響。

“楚昭,你知道現在是什么時候嗎?外有沙暴威脅,內有能源缺口,這時候讓大家哭?士氣一旦垮了,整個城就都完了!”

楚昭沒有與她爭辯,只是平靜地打開了手邊的錄音設備。

一陣細微的沙沙聲后,一段錄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那不是音樂,也不是人語,而是成百上千人壓抑不住的,從嗚咽到嚎啕的集體痛哭聲。

聲音在會議室里回響,充滿了絕望,也充滿了釋放。

鐵娘子皺起眉:“這是什么?”

“城外37號聚落的錄音。”楚昭說,“一個月前,他們也面臨崩潰。我給了他們一個建議,就是哭。他們哭了整整一天。”她停頓了一下,播放了錄音的后半段。

哭聲漸息,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水流聲和風聲的變化。

“集體痛哭后的第二天,他們聚落下方堵塞了近十年的地下水脈自動疏通了。第三天,一場足以掩埋他們聚落的沙暴,在距離他們五公里的地方詭異地繞了個彎。”

楚昭關掉錄音,目光直視鐵娘子,一字一句道:“這不是崩潰,是排毒。”

小滿是第一個自愿參加實驗性“靜哭日”的人。

她抱著膝蓋,靜靜地坐在那面會因為情緒波動而生長藤蔓的“會寫字的墻”前。

第一天,無事發生。

第二天,墻壁依舊沉寂。

廢鐵城里,質疑的聲音越來越大。

第三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婦人走到了墻前,她帶來了孫子生前最喜歡的鐵皮玩具。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跪在地上,用額頭輕輕抵著冰冷的墻面。

突然,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從她喉嚨里迸發出來,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一樣。

那哭聲里有悔恨,有思念,有無盡的絕望。

就在那一剎那,異變陡生。

墻壁上那些枯黃的藤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所有枯葉瞬間脫落,露出底下鮮嫩翠綠的新芽。

墻體的縫隙里,竟有清澈的泉水汩汩滲出,帶著一股泥土的芬芳。

莫醫生第一時間采集了樣本。

她的檢測報告震驚了所有人:老婦人悲傷的聲波頻率,竟然能高效分解土壤中沉積的金屬毒素,其效率是此前記錄的、最強烈的笑聲聲波的整整五倍。

她在實驗日志的末尾,用顫抖的手寫下結論:“痛,是大地的解藥。”

與此同時,負責巡查各個聚落的鐘響,來到了一座因“笑糧計劃”而異常繁榮的聚落。

這里食物充足,能源燈徹夜通明,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僵硬的、標準化的笑容。

孩子們的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

鐘響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他暗中調查,很快從一個角落里的酒鬼口中得知了真相。

三天前,一個少年因為天生不擅長講笑話,無法引人發笑,被同伴排斥,被家人責罵,最終在深夜跳進了聚落中央的水井。

鐘響沉默地打撈起少年的遺體,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封濕透的遺書。

上面沒有控訴,沒有咒罵,只有一行被水暈開的字:“我也想笑,可心在下雨。”

鐘響將這個故事原封不動地寫入了他的《流動書》,并在結尾附上了一句自己的評語:“我們不該讓任何人,為活著而表演快樂。”

消息傳回廢鐵城,白鴉立刻在她的“無聲學堂”里開設了第一堂“悲傷課”。

她沒有講稿,只是讓孩子們輪流講述自己最痛苦的一段記憶。

一個瘦弱的女孩站了起來,她哭著說,她的母親為了把最后一口干糧留給她,活活餓死在了她的懷里。

她描述著母親身體變冷的過程,全班陷入死寂,連最調皮的男孩都低下了頭,肩膀微微抽動。

當晚,奇跡再次發生。

學堂教室外的墻壁上,那些新生的藤蔓自發地纏繞、生長,最終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微型的墳冢,墳冢的頂端,悄然開出了一朵純白色的、晶瑩如淚的花。

白鴉將整個過程錄下,連夜找到了楚昭。

“讓痛被看見,不是軟弱,是信任的開始。”她將錄像呈給楚昭,“我們應該讓孩子們學會如何面對悲傷,而不是逃避。”楚昭看著屏幕上那朵無聲綻放的白花,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即下令,將“悲傷課”正式納入“回聲教育”的必修課程。

遠在“死亡石陣”的巖,也聽說了這一切。

他獨自一人返回那片被他親手砸得支離破碎的遺址。

在當年那塊被他用戰錘怒砸出裂痕的巨石上,他用匕首,一筆一劃地刻下三個字:“我錯了。”

刻完最后一筆,這個鋼鐵般的男人雙膝跪地,將頭埋進雙臂,發出了野獸般的長哭。

他的哭聲雄渾而蒼涼,震得整個石陣都嗡嗡作響。

就在這哭聲中,整片遺址的碎石開始微微震動,然后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牽引著,緩緩移動,自動填補著地面和大石上的裂縫。

最終,一條平整的石徑從他腳下延伸開去,筆直地通往了石陣深處那片傳說中的凈水區。

鐵娘子帶著她的工程隊趕到時,正目睹了這神跡的最后一幕。

她呆立良久,隨即轉身,對著副手下達了一個讓所有人錯愕的命令:“通知熔爐車間,停工三日。讓石頭自己修路。”回到城中,她將新提煉的一批高密度凝態金屬,親手鑄成了一串串風鈴,懸掛在了廢鐵城的城門之上。

她稱之為“哭鈴”。

“傳我的命令,”她對守衛說,“今后,無論任何人,只要敲響此鈴,便可在此哭泣一炷香的時間,不受任何人打擾。響一次,許哭一炷香。”

“靜哭日”的最后一夜,全城都沉浸在一種肅穆而悲傷的氛圍里。

一直靜坐著的小滿,突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花園的中心。

她從懷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啞鈴形狀的金屬塊,那是她從不離身的物品。

她舉起啞鈴,輕輕一敲。

沒有預想中的沉悶金屬撞擊聲,發出的是一聲清越、悠長、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悲鳴。

剎那間,廢鐵城七大節點上的“傾聽碑”同時有了反應,碑體表面滲出大量清亮的液體,如淚,如泉;花園里所有的藤蔓都垂下了頭,像是默哀;地上的苔蘚泛起幽幽的藍色光芒;遠方,死亡石陣的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共鳴,仿佛整個大地都在隨之抽泣。

楚昭站在圖書館的頂樓,通訊器里傳來莫醫生激動到變調的聲音:“報告!全域毒素清除率瞬間達到百分之八十七!生態系統自我恢復的臨界點……突破了!”

楚昭放下通訊器,迎著風,望向遙遠北方那片沉寂的地底。

她低聲自語,像是在問一個早已逝去的人:“你設計這一切的時候,有沒有算到……人哭起來,比神還準?”

風吹過城門,新掛上的“哭鈴”沒有響。

慶典持續了三天,人們為新生的土地和清澈的泉水而歡呼。

然而,楚昭的心頭卻始終縈繞著一絲不安。

節日過后,她第一時間去探望小滿。

那個引發了這一切奇跡的女孩,正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新綠的藤蔓。

她很安靜,太安靜了。

楚昭走過去,輕輕地喚了她一聲:“小滿?”

女孩沒有回頭,甚至沒有一絲反應,仿佛沒有聽見。

她的絕對靜止,那種寂靜和之前的沉思截然不同,是一種更深邃、更徹底的沉寂。

楚昭的心猛地一沉,一種比發現“記憶灘”的紙條時更加刺骨的寒意,順著她的脊椎緩緩爬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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