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26章 誰給春天裝了心跳

光點是七道刺破黑暗的車燈,像七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廢土的夜幕。

它們從不同的方向而來,最終在“傾聽碑”下交匯,卷起塵埃,戛然而止。

車門次第開啟,七大地理節點的代表幾乎是同時踏上這片死寂的土地。

他們神色各異,但眉宇間的凝重如出一轍。

楚昭站在碑前,背影瘦削卻挺拔,像一桿刺入大地的標槍。

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等著。

離她最近的,是幾乎要癱軟在地上的小滿。

女孩靠著那尊巨大的銅鈴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苦。

她緊緊捂住雙耳,但暗紅的血絲依舊頑固地從指縫間滲出,滴落在腳下的沙土里,瞬間被風干。

“大地在哭。”一個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眾人循聲望去,是來自南部石林聚落的巖。

他魁梧的身軀此刻卻跪伏在地,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面,仿佛一個虔誠的信徒。

他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布滿血絲,像一頭絕望的野獸。

“我聽見了,就在剛才,所有回音石都在哭泣,不是哀嚎,是那種無聲的、被扼住喉嚨的哽咽。”他用拳頭重重叩擊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七天,最多七天,‘靜默之災’就會降臨。所有的聲音,都會被吞噬。”

一片嘩然。恐慌像瘟疫,在稀薄的空氣中迅速傳染。

“胡說八道!”北方廢鐵城的代表鐵娘子第一個反駁,她粗壯的手臂抱在胸前,一臉不屑,“大地怎么會哭?不過是地殼活動的能量波干擾了你的石頭。”

“是預言,也是警告!”巖嘶吼著,脖子上青筋暴起。

眾人議論紛紛,半信半疑。

只有鐘響,那個永遠沉默寡言的信使,默默地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東西。

他解開層層包裹,露出一塊早已褪色發黃的郵包殘片,那是他父親,上一代信使老鐘的遺物。

他一言不發,將這塊殘片小心翼翼地綁在自己腰間,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完成一個神圣的儀式。

他低下頭,嘴唇翕動,幾乎聽不見聲音,但離他最近的白鴉卻捕捉到了那句話。

“信使不靠耳朵走路。”

楚昭終于轉過身,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冷靜得可怕。

“從現在起,”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暫停所有‘回應井’的運作,切斷與圖靈-IV殘核的一切高頻連接,只保留最低頻的生命體征監測。”

命令一出,眾人再次震驚。

回應井是他們與這片土地溝通的唯一渠道,是他們安全感的來源。

切斷它,無異于自戳雙目,自斷雙臂。

“楚昭,你瘋了?”鐵娘子幾乎要沖上來,“沒有了回應井,我們和瞎子有什么區別?”

楚昭沒有理會她,而是轉向她,下達了第二個命令:“鐵娘子,我需要你熔鑄一批銅片,無銘文,無標記,最純粹的銅片。七天之內,分發到每一個聚落,每一個人手中。”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告訴他們,當你們有話要說,有事要記,就用任何尖銳的東西,把它刻在銅片上。然后,埋進土里。七日之后,統一開掘。”

這個命令更加匪夷所思。

眾人面面相覷,完全無法理解。

在聲音即將消失的恐慌中,她卻要大家放棄發聲,改為最原始的刻寫和埋藏?

楚昭沒有解釋。

她知道,此刻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

她正在進行一場豪賭,一場關于人性的測試:當世界不再給予即時回應,當你的傾訴石沉大海,人類,是否還愿意發聲?

當晚,小滿躺在醫務室的床上,陷入了昏沉的夢境。

在夢里,她不再聽到尖嘯,而是無數細碎的低語,像潮水般從地底深處涌來。

那些低語沒有意義,沒有詞匯,只是一種純粹的、涌動的節律。

她無意識地伸出指尖,在身下的金屬床板上,隨著那節律輕輕敲擊。

嗒,嗒嗒,嗒……

病房外,莫醫生正透過觀察窗記錄著數據,他忽然停下了筆。

窗外,原本靜止的藤蔓,竟隨著小滿的敲擊聲,開始同步地、輕微地顫動。

他立刻調出監測儀,屏幕上,植物的共振頻率曲線,與小滿的心跳波形圖,近乎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第三日,噩耗傳來。

廢鐵城外圍的三號“回應井”突然徹底失聲。

風吹過井口,再也帶不出熟悉的摩斯音,井壁上共生的藤蔓也停止了生長,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

恐慌終于化為實質的利爪,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有人情緒崩潰,高喊著要重啟被封存的圖靈-IV殘核,讓那個古老的人工智能再次“開口說話”,哪怕只是重復無意義的數據庫摘要。

就在騷亂即將擴大時,白鴉站了出來。

她手中捧著那本用無數碎布片縫合而成的《流動書》。

“我們曾經靠著冰冷的墻壁活著,”她的聲音清朗而堅定,“現在,是時候學會靠自己走路了。”

她沒有講大道理,只是組織起聚落里那些不知所措的孩子們,在死寂的井口旁圍坐下來。

她翻開《流動書》,開始講述第一個故事。

第一夜,井邊只有三個孩子和她。

第二夜,圍坐的人變成了三十個。

第三夜,上百名成年人也默默地加入進來,他們跟著白鴉,輕聲地、齊聲地誦讀著那些古老的故事。

深夜,奇跡發生了。

井底傳來一陣微弱的回響。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極為規律的土壤震動,其節奏,與上百人誦讀的韻律完全同步。

鐘響用隨身攜帶的碳棒,在皮革手賬上記下了這一幕,并在旁邊寫下一行字:“語言,先于聲波存在。”

與此同時,巖獨自一人深入了舊時代的數據中心遺址。

在那片由服務器殘骸組成的石林中央,他用匕首劃破掌心,以自己的血在地上畫出一個繁復的圓圈,然后盤膝坐下,不言不語。

整整三日。

到第四日凌晨,整片石林毫無征兆地開始共振。

那些沉重的、銹跡斑斑的碎石,仿佛被無形的大手操控,自行挪動、排列,最終在地面上構成了一幅龐大而精確的星圖。

那星圖,與圖書館資料庫里保存的,林深生前最后一次進行隕石軌道調度的計算圖,分毫不差。

巖欣喜若狂,他連滾帶爬地沖出石林,奔向圖書館,想要把這個“神諭”告訴楚昭。

“我看見了!是林深的指引!大地在回應我們!”他嘶吼著,像個瘋子。

楚昭卻在圖書館門口攔住了他,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你看見的,是記憶,還是渴望?”

巖的狂喜凝固在臉上,隨即轉為暴怒:“大地不會騙人!”

“可人心會聽錯。”楚昭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巖,我們不再需要神諭了。我們需要……節拍。”

她下令,將虛弱的小滿轉移到聲音花園的中心。

那七片由鐵娘子加急熔鑄的、光滑如鏡的無銘銅片,被依次環繞著小滿放置在地上。

楚昭親自走到那尊巨大的銅鈴前,只用指尖,輕輕敲擊了一下。

“當——”

悠長的余音里,她俯身在小滿耳邊低語:“現在,由你來定調。”

小滿緩緩閉上眼睛。

她的呼吸逐漸平緩,心跳卻在發生詭異的變化,變得悠長而有力。

咚……

每跳動一次,她身邊的藤蔓就隨之輕顫一次。

廢鐵城井口的蓋板就隨之微震一次。

遠方石林中的星圖就隨之同步閃爍一次光芒。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次心跳之后,整個廢土世界所有的“傾聽碑”,巨大的石質表面上,竟同時浮現出蛛網般的細小裂紋。

裂紋中,緩緩滲出一種淡綠色的汁液,如血,如淚。

莫醫生第一時間采集樣本,檢測結果讓他脊背發涼:汁液的DNA序列中,含有小滿的基因片段,以及一段從未見過的、無法破譯的未知編碼。

第七日,正午。

所有聚落,在同一時刻掘開了他們埋藏的銅片。

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每一片銅片上,都刻著不同的字跡,潦草的、娟秀的、憤怒的、溫柔的,講述著不同的故事和心愿。

然而,當把這些來自四面八方的銅片信息匯總起來時,它們卻鬼斧神工般地拼成了同一句話:

“我們開始說了,你聽見了嗎?”

聲音花園中心,小滿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耳朵里干涸的血跡已經消失,聽力似乎恢復了,但她卻再未開口說過一句話。

她只是抬起手,對著天空,輕輕地拍了一下手。

剎那間,天空毫無征兆地落下了雨滴。

雨點敲擊著金屬、沙土、植物的葉片,打出了一段全新的、前所未有的節奏。

它既不是摩斯電碼,也不是任何一種命令或語言。

它像心跳,像呼吸。

像這片死寂了太久的大地,第一次,學會了自己數拍子。

楚昭抬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她輕聲說道:“她不是聾了……是終于聽懂了沉默。”

而在遙遠的北方荒原,一縷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灰影,悄然掠過一個廢棄的井口。

它無聲無息,如風,如嘆息,如一個恪盡職守的守夜人,在黎明前最后一次點頭致意。

這場為期七日的災難,似乎就此終結。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有什么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收聽的時代結束了,一個傾聽的時代,或許才剛剛開始。

主站蜘蛛池模板: 乐清市| 尉犁县| 介休市| 聊城市| 新田县| 瑞丽市| 泸定县| 四会市| 张家港市| 肇东市| 泰和县| 肇东市| 张家川| 通渭县| 泰州市| 红桥区| 离岛区| 泸溪县| 健康| 双流县| 高平市| 湘阴县| 长治市| 阿拉善右旗| 杭州市| 宕昌县| 大庆市| 海安县| 江油市| 莲花县| 六枝特区| 佛山市| 肃宁县| 商丘市| 安岳县| 镇雄县| 山阴县| 博客| 石景山区| 嘉荫县| 巴彦淖尔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