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靈瞳辨藥救兄急,雨夜舊怨叩門來
- 國術通神,我在民國修長生
- 九天一碗
- 9021字
- 2025-08-29 22:53:28
雨下得正緊,橋上濺起星星點點的水花。
陳閑立在橋頭,遠遠瞧見兩人撐傘行來。
左邊那人短打打扮,身形高瘦,步子邁得穩當。
右邊是個黝黑漢子,執一柄油紙傘。
待那二人行至百步遠近,陳閑瞇眼細看,心里咯噔一下。
左邊的,就是二哥陳崢!
他不敢信,抬手揉了揉眼。
及至那二人又近了些,約莫五十步光景,陳閑方才確定真是二哥。
他心頭一熱,慌忙揮手喊道:“二哥!二哥!”
他急著要告訴身旁的大哥,才扭頭,卻見大哥身子一軟,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旁邊的黃叔也瞧見了,顧不得和遠處的兒子黃九招呼,搶上前就要扶。
忽然一陣風過,又急又熱。
黃叔被這風逼得倒退幾步,心下駭然:好猛的陽氣!
再看時,陳壯已然被人扶住。
那人不是別個,正是方才還在五十步開外的陳崢。
陳閑嚇了一跳,怔怔地望著二哥。
只見陳崢面色凝重,低頭查看大哥情形,手放在大哥的額頭上。
三人之中,最震驚的還是黃九。
他方才正同陳崢說話,一錯眼的工夫,人就不見了。
再抬頭時,陳崢已在五十步外扶住了陳壯。
“這……”黃九張了張嘴,連忙跑過來,心里嘀咕。
不是說還曾練出明勁么?
這樣的身手,怎么是尋常人?
陳崢卻不管這些,只側過臉向身旁的三弟問道:“阿弟,昨晚大哥回來時,可有什么異樣?”
說話間,他已扶穩了陳壯,手指掐在他鼻下的人中穴上,力道不輕不重。
三弟陳閑湊上前來,眉頭蹙著,一張臉上全是憂懼。
他想了想,回道:“昨夜大雨,大哥冒雨跑回來,我瞅見他肩膀不大得勁,像是傷了。
方才我爬到他肩上時,也覺得他身子發僵。”
陳閑說著,臉上懊喪。
旁邊的黃叔插嘴道:“昨晚上我便瞧出阿壯肩膀傷啦,只是他使眼色止住我不叫說。
說是怕阿弟聽著瞎擔心。
他還硬要在這兒等你,怕是雨里來回一趟,又惹上風寒了。”
陳崢點點頭。
情況與黃叔說的大差不差,只是更重了些。
大哥已燒得渾身滾燙。
他解了大哥身上的蓑衣,眼光一掃。
果然,肩膀處纏著布條,繃帶上還滲著血水,顯是淋雨泡發了。
加上這一場高燒,不容輕慢。
陳崢心頭一緊,卻先伸手擋開三弟的目光,不叫他多看。
隨即抬頭,朝陳閑擠出個笑。
三弟見他笑了,那顆怦怦亂跳的心才稍稍定下來。
陳崢一彎腰,將大哥背到身上,反手揉了揉三弟的腦袋瓜:
“別怕,有二哥在。大哥也會沒事的。咱這就去尋郎中。”
話音未落。
黃九已將手中的油紙傘遞過來,陳崢也不推辭,順手接了。
一旁的黃叔瞧著,不由得怔了一怔,朝自家兒子瞥了一眼。
他心下明白,這小子能平安回來,十成十是倚仗阿崢出手。
黃叔咳了一聲,聲音沙沙地說道:“阿崢,西沽那一帶……水太深了。
如今幾家藥鋪早關門了,沒人敢開張。”
他略頓一頓,又補道:“你若想尋郎中,只得往南市地勢高的那塊去,找亮燈的地方。”
陳崢點點頭,只道:“曉得了。”
黃九立在旁邊一直沒吭聲,眉頭鎖得緊。
陳崢看他一眼,開口道:“送你爹回吧,他淋了一夜雨,別再受了寒。”
黃九這才應聲道:“哎!那……阿崢你路上仔細些,瞧完病,就趕緊背大哥來我家住!”
他雖是素日沒心沒肺,可先前馬三娘嚷嚷的話,他也聽進去了,陳崢家屋子塌了。
陳崢略微一愣,朝黃九看了一眼,隨即點頭。
轉身撐開傘,邁步朝南市走去。
陳閑小跑跟在二哥身后。
橋底下,電燈泡忽明忽暗。
黃九望著陳崢背影消失在雨霧里,心里沉沉地墜了一下。
他覺得這兄弟跟他差不多的年紀,肩上卻壓著太多事。
雖說這幾日不見,仿佛變了個人,可到底還得一步一步往前走,連歇也不敢歇。
“咳咳!”
“還看?人影都沒了。”
黃叔把自個頭頂的草帽,摁到兒子黃九頭上,瞇眼打量:“說說,怎么回來的?”
“就這么回來的唄,您兒子福大命大——”
話沒說完,黃叔啐了一口:
“呸!要不是你老子我早年學過些旁門左道,你小子早躺亂墳崗了,明白不?”
“一天天鉆錢眼里去了是吧?”
“買命錢!那玩意是能隨便伸手的?!”
他說著說著嗓音就哽住了,伸手擰黃九的耳朵。
黃九不敢躲,硬生生受著,脖頸挺得直直的。
“爹!我哪兒懂這個?您自己把那套玩意捂得嚴嚴實實,又不傳我!”
“術能隨便練?”黃叔壓低聲,松了手,“沒根骨的人練了,就是燒命!”
“行行行,我不練總成了吧?就學家里那套三招崩拳,夠用了!”
黃九撇撇嘴,甩了甩手。
黃叔沒理會他那副腔調,只死死盯著他眼睛:
“你跟老子掏心窩說,這次能回來……是不是靠阿崢?”
黃九不點頭,也不搖頭。
他和陳崢光屁股玩到大,如今是過命的交情。
有些事,阿崢雖沒說,但他心里清楚。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嚷嚷就是自找麻煩。
可問話的是他親爹。
他只能這么僵著。
黃叔心里有數了。
“往后多跟阿崢走動。人家救了你的命,這情分,咱黃家得還。”
父子倆邁開步,蹚過水洼,往家里趕。雨點砸在布褂上,啪嗒作響。
“您兒子我不傻,剛才不也說了嘛,等阿崢給壯哥請完郎中,就喊他來家住幾天?”
“咋,爹您不樂意?”
黃叔搖頭:
“不是不樂意。是老陳家那三個小子,個個心里清楚。
凡事靠自己,自個才靠得住。
寄人籬下的事,他們不干。”
“啊?可他家房子塌了,不住咱這,能住哪兒?”
“南市是老城里地勢最高的地段,那里有的是院子。”
“爹您剛才是故意的?”
“總算還沒傻透。”
“不行!這暴雨天的,有院子賣也是天價!我去找他!”
黃九扭頭就要走。
“急什么!”黃叔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塞過去,
“拿去,給阿崢的謝禮。人家救了你條命。”
“爹,您不懂我跟阿崢的交情!”
“一碼歸一碼,親兄弟,明算賬。”
“得,聽您的。”黃九捏了捏紙包,“里頭是啥?咱家那三招崩拳?”
“你整天惦記的那套左術。”
“啥?您不是說這玩意燒命嗎?還給阿崢?”
“阿崢陽氣旺,應該行。”
黃九愣在原地,還沒回神,黃叔已經擺擺手,連聲催他:“快去,別誤了事!”
黃九攥緊油紙包,一扭頭,拔腿便往南市跑去。
再說陳崢這頭。
他背上馱著大哥陳壯,一只手兜住大哥的腿彎,另一只手撐著把油紙傘。
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四下里渾水橫流,好些地方積了齊膝的深洼。
陳閑年紀小,不敢亂踏,只緊盯著二哥的腳跟,他踩哪兒,自己就踩哪兒。
怪的是,陳崢像是早勘過路,總能在茫茫水色中尋到硬地。
一步步繞開那些打旋的暗坑。
“二哥……”陳閑微微喘氣,話到了嘴邊又縮了回去。
陳崢頭也沒回道:“屋塌了,是吧?”
“啊?二哥,你……你咋知道的?”
陳崢只點點頭,傘沿雨水成串滴落。
陳閑聲音低了下去,幾乎囁嚅:“那……咱以后沒家了?”
陳崢空出托著腿彎的那只手,胡擼了一把小弟的腦殼:
“盡說喪氣話!有二哥在,能叫你們睡大街?
老話講得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咱不光要治大哥的病,還要換處敞亮院子!”
“真……真的?”陳閑抬頭,眼睛里倏地閃出點亮光。
“二哥啥時候騙過你?”
陳閑抿緊了嘴沒吭聲。
在他想來,二哥能平安回來,已是老天開眼。
往后日子,只要哥仨在一塊,能把大哥的病治好,就算睡大街上,他也認。
一路過去,盡是災后的狼藉。
碎磚亂瓦泡在水里,好些老百姓蜷在半塌的墻根下,死活不肯挪窩。
租界里的洋大人、闊老爺們,若是在此,大約覺得這幫窮鬼愚不可及。
墻要是再塌下來,豈不是自尋死路?
可他們哪里知道,這破屋爛瓦,是這些拉洋車、扛大包、窮了半輩子的人。
一塊塊大洋攢出來的指望。
一場大雨,說沖就沖沒了,你讓他們往哪兒走?
更有那黑心奸商,專趁這種時候發昧心財。
兄弟倆走過一家門面光鮮的藥鋪,青磚門臉,門口堵著好幾撥人。
一個穿著短褂的漢子,跪在積水里,不住磕頭:
“掌柜的,行行好,賒一劑藥吧!娃燒得直說胡話,熬不過去了……”
店里伙計穿著干凈的藍布長褂,嫌棄地揮手道:
“去去去!沒錢瞧什么病?當這兒是善堂啊?快滾,別臟了門檻!”
漢子還在哀求,伙計抬腳作勢要踹。
旁邊還有個老太太,從懷里摸出個布包,一層層揭開,露出幾枚大洋,哀聲道:
“小哥,就照這點錢抓點藥渣也行啊……”
伙計鼻孔里哼了一聲,看也不看。
陳閑下意識攥緊了懷里包袱。
里頭有十幾塊大洋,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他的手心滲出汗來,心里打鼓:這錢,夠嗎?
陳崢收回目光,朝身旁的阿弟一擺手,低聲道:“跟緊點,走這邊。”
兩人拐進一條窄巷。
青磚墻根泛潮,縫隙里擠著綠苔。
越往深處走,人氣越淡。
阿弟四下張望,忍不住扯了扯陳崢的衣角:“二哥,這路你沒記差吧?”
陳崢沒立即答話,嘴角略略一揚,眼里清光微動。
他想起上回老丁帶他來時,自己也問過差不多的話。
巷子窄而深,拐了兩個彎,一股淡淡的藥氣漫過來。
眸術運轉,循著味找去,果然見一塊舊匾,濟生堂。
門面很窄,前頭卻擠滿了人。
多是窮苦人,蹲坐在石階上,有的咳嗽,有的拿草紙捂著額,靜靜候著。
不比街心那家氣派的藥鋪,這邊沒有玻璃柜臺,也沒有大聲吆喝的伙計。
只有兩三個伙計低頭抓藥、包藥,腳步急卻不出聲。
一個年輕伙計抬頭瞧見他們,微微點頭,手里還沒停,只說:“里邊請。”
陳崢將大哥往上托了托,側身擠進去。
阿弟跟在后頭,忍不住小聲嘀咕:
“都是藥鋪,街心那家亮堂得很,這邊又偏又舊……可好像不一樣。”
陳崢沒回頭,只低聲回了一句:
“親不親,看人,不看鋪。”
陳崢一邊說著,一邊喚出道書。
他凝神細看,眸中似有金光流轉。
原來是“明境止水瞳”變成了“靈樞金瞳”。
書上墨跡漸顯,一筆一畫好似活的:
【明境止水瞳】→【靈樞金瞳】
【靈樞金瞳:察異氣,觀氣血,有夜視之能。
金氣銳利,可析病源;水氣綿柔,善辨藥性。
金水相濟,化生靈樞,遂使藥石效力倍增】
陳崢心下轉念:“這便能看見病氣與藥氣了么?”
他不言語,只側過臉去望伏在他背上昏睡的大哥。
大哥呼吸沉重,額頭上凝著一團烏黑氣,沉沉壓下,宛如墨汁滴入清水,滯重不散。
“這便是病氣罷……”陳崢暗自心想。
他再抬眼看向面前那排藥柜。
抽屜三排九列,每只上都貼著泛黃紙條,寫著藥名。
有點點青光自屜縫透出,或濃或淡,如夜中流螢,是藥氣外顯。
陳崢不覺走近兩步,細細感受下,覺得青光沁潤,微涼如玉。
他回頭又望大哥額間那抹黑氣,眉頭漸漸鎖緊。
“這是怎的了?”
柜臺前,那位戴著眼鏡的老先生,瞧見陳崢背著人進來,開口問道。
陳崢將肩上的人小心卸下,阿弟趕忙用身子撐住。
臺上的燭焰跳了一跳,照見大哥灰敗的臉色。
“我大哥,”陳崢聲音發緊,“受了風寒,傷口還化膿了。”
老先生探身看了看傷處,眉頭漸漸擰起。
他朝門外努努嘴,壓低了聲:
“瞧見沒?門口十個人里,有八個是這種癥候。”
又指了指空了大半的藥柜,“茯苓、連翹早就斷了貨,黃連只剩些碎末子。”
聞言,阿弟的雙手用力攥緊了拳頭。
“不過……”老先生轉身拉開抽屜,取出個粗紙包,
“我讓伙計跑了三家相熟的藥鋪,湊出這些金銀花。”
紙包攤開,里頭是蔫黃的花瓣,摻著些碎梗,“藥性差些,總比沒有強。”
陳崢盯著柜臺上的那點藥草,眉頭微擰。
藥草上的青光藥氣淡得幾乎瞧不見,他心里明白,這點藥,治不了大哥的病。
身旁的長條凳上,大哥陳壯半倚著墻,呼吸一聲重過一聲。
陳崢心里發急。
既然尋常治風寒的藥材不管用,那就只能自己配伍,君、臣、佐、使。
再搭幾味類似的藥材換進去。
若在從前,他定然兩眼一抹黑,可如今他能隱約瞧見病氣與藥氣。
既如此,若能配出一方藥氣足能壓過病氣的方子,大哥或許就有救。
他暗自強定心神,略一拱手,朝柜臺后的老先生說道:“您老辛苦。”
老先生正拈著一把小秤配藥,聞聲抬頭。
燭光搖曳下,他瞇眼打量來人。
這后生有些面熟,寸頭,肩寬腰直,像是吃把式飯的。
再一想,記起來了。
好像是學堂老丁的弟子,帶來買過藥。
陳崢掏出兩塊大洋,輕輕放在臺面上,聲音沉穩:
“老先生,恕小子冒昧,能否行個方便,容我自個兒揀幾味藥?”
老先生手上動作一頓。
他放下藥秤,緩緩起身,兩道眉毛抬了抬:
“你自己抓藥?你才多大年紀,十八有了沒?懂得配伍君臣?”
陳崢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家師略傳授過些皮毛。眼下大哥病重,尋常方子見效慢,愿意一試。”
頓了頓,他又道:“出了事,自個擔著。”
身旁的陳閑心頭怦怦跳,卻不敢說話打擾。
聽見這話。
幾個伙計不由得停了手中活計,紛紛朝陳崢打量過來。
只見這人生得眉目清朗,卻年紀輕輕,瞧著不過十八出頭模樣。
十八歲,莫說在藥鋪里獨當一面,怕是連正經出師都未必夠格呢!
一個伙計,故作老成,搖頭嘆道:“如今的年輕人,真是越發莽撞了。”
旁邊配藥的小學徒也跟著,嘴里嘟囔:“別是連藥戥都使不利索罷?”
片刻后,老先生好像沒聽見學徒們的嘀咕,緩緩點頭。
“既如此……你來。”
他側了側身,讓出位置。
陳崢深吸一口氣,上前的同時,目光掃過一排排墨字藥名。
伸出手指,先拉開“野菊花”匣。
只見匣中僅余零星幾點,顯然已不足數。
陳崢動作稍頓,隨即轉向下一格,取了些“紫花地丁”,氣微辛散,清熱解毒之力頗強,可暫為君藥;
再取“防風”,祛風而不燥,解表透邪,可為臣;
原本想用“黃芩”清熱瀉火,拉開卻發現藥匣已空。
陳崢神色不變,順手拈起“魚腥草”代之,氣腥寒涼,清癰排膿,正合傷口化膿之癥。
老先生在一旁負手看著,并不出聲,只見這少年眉目凝定,雖急不亂,竟然真有幾分行家氣度。
倒叫方才背地嘀咕的學徒看得怔住了。
老先生扶了扶眼鏡,暗自嘀咕:“藥不全,他倒會轉彎……”
眾人面面相覷,鋪子里一時只聽得見藥材落秤的沙沙聲。
直到陳崢欲取“柴胡”退熱,老先生才緩緩開口:
“柴胡雖好,但你大哥汗多體虛,恐其發散太過。”
陳崢動作一頓,抬眼看了看老先生,隨即點頭:
“多謝您老提點。那我用‘青蒿’無妨吧?清虛熱而不傷正。”
他言語恭敬,手下卻毫不遲疑。
后又取“天花粉”清熱生津、“薏苡仁”利濕排膿。
最后仍以“甘草”調和諸藥,顧護中氣。
他將藥材逐一稱準,以草紙包好,系上麻繩。
雖臨時更替數味,卻仍緊扣解毒退熱,排膿愈瘡之法,君臣有序,替補有據。
老先生微微頷首,終是露出一絲笑意。
“多謝您老成全。”陳崢再次拱手,將那兩塊大洋往前推了推。
老先生也沒客氣,隨手收下:“去旁煎藥罷,你大哥的傷口,我讓人幫你換布。”
陳崢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讓阿弟看好大哥。
自己入了旁邊的煎藥房。
老先生瞅著陳崢的背影漸行漸遠,不由得低聲,自言自語:
“老丁啊……你這徒弟收得可真不賴。
連我這把老骨頭,瞧著都眼熱,恨不得搶過來當自個兒的徒弟哩。”
他說罷,輕輕搖頭,嘆了口氣,轉過臉來。
瞅向旁邊那幾個愣頭愣腦的伙計和學徒。
他們一個個杵在那兒,大氣不敢喘。
“你們也瞧瞧人家,”
老先生聲音不高,卻聽起來很刺耳,“年紀比你們小上一截,就能自己配方子了!
你們呢?整天摸魚混水,方子背不全,藥性辨不清!”
那幾個伙計學徒,聽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有人低下頭搓手,有人偷眼瞅旁人,全都啞口無言。
誰想得到,這么個年紀輕輕的小子,居然能把自個做到君臣配伍?
他們這幫人,自詡在藥堂里混了幾年,反倒被一個后生給比下去了。
“還愣著做甚?趕緊換布啊!”
柜臺邊的伙計回過神來,連聲應著,捧過銅盆里的新紗布。
陳閑立在旁邊,嘴角悄悄揚起,眼見二哥這么厲害,心里不由得升起驕傲。
那伙計上前,輕手輕腳地給大哥肩頭的傷處換繃帶。
陳閑心里暗自松了口氣。
可他轉念又惑,二哥什么時候學的醫?從前也沒聽他提過。
正思量間,就見陳崢端著一碗濃藥邁進門檻,藥氣裊裊漫開。
他也不多話,上前托起大哥的背,慢慢將藥湯一匙一匙喂下去。
不過半刻,大哥喉頭微動,眼皮顫了幾下,額上滲出密密細汗,順著頭發流淌。
陳閑忙湊前拭汗,手背觸到皮膚。
是涼潤的,先前火燒似的熱,退下去了!
一旁坐著的老先生也探身過來,三指搭脈。
閉目凝神片刻,再睜眼時,不由得亮出光彩:“脈象穩下來了,熱也退了。”
他又俯身細看傷處,忽然道:“咦?”
“這膿怎么去得這樣快?”
眾人聞聲都湊近看,果然創口干凈了許多,腫也消了幾分,看向陳崢的眼神都多了幾分驚異。
老先生捻須沉吟,抬眼望向陳崢手中那只藥碗,心中也是暗驚。
這方子……有如此奇效?
老先生想起那兩塊銀元,心里好生懊悔。
方才怎就一時糊涂,收下了陳崢的錢?
要知道,這每個方子,都是醫家無數心血凝成的。
像陳崢這般年紀,一張方子用下去立刻見效的,百里也難挑一。
如今錢已收下,再要問人家賣不賣方子,這話可怎么開口?
陳崢卻好似沒留意老先生的為難。
他只盯著那碗藥湯。
但見一縷青氣自藥湯中升起,與他大哥身上纏繞的黑氣糾纏在一處。
不過片刻工夫,黑氣便潰散無蹤。
病氣既除,再將養三兩日,人便能大好了。
他心下稍安,旁邊三弟擠眉弄眼地要夸他“二哥真神!”,卻礙著在藥堂里,不敢放肆。
只偷偷比出兩根大拇指。
陳崢揉了揉三弟的腦袋,轉向一旁:“老先生,可否借一步說話?”
老先生略一頷首,二人便掀簾轉入后院廊下。
陳崢直截道:“老先生可是想要先前那個方子?”
老先生見他點破,索性也不再遮掩,“丁師傅收了個好徒弟啊!你開個價吧。”
陳崢道:“上回小子來抓藥,覺著您鋪子里那虎骨強筋散實在見效。
不知日后……能否請老先生行個方便?”
“你那方子雖好,要想換我的虎骨強筋散,卻還差得遠哩。”老先生搖頭。
“您老誤會了,”陳崢拱手,“小子是想討個便宜,日后若來抓這虎骨強筋散,能否算得便宜些?”
老先生捻須沉吟片刻,眼角皺紋微微舒開:“我那方子本錢不過一塊大洋,以后你來抓藥,便按本錢給你也成。”
“多謝老先生。”陳崢一笑。
練武所需的藥方搞定了!
他壓下心頭的喜悅,又問:“小子陳崢,還不知老先生名諱?”
“怎么,老丁沒同你說過?”
“家師只說自己姓丁,名號卻未曾提起。”
“無妨,待他來日親自傳你打法時,自會告知的。”
老先生微微一笑,“老夫沈伯安,字仁之,往后喚我沈伯便是。”
陳崢恭恭敬敬叫了一聲:“見過沈伯。”
“阿崢,你是西沽人吧?今夜這一場潑天大雨,那邊水勢如何?”
陳崢抬起眼皮,聲音有些沉:“水勢很大,屋里都淹了,炕沿下頭能漂起鞋來。”
沈伯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
他端詳著眼前后生,緩聲道:“這么著吧,你小子若是不嫌棄,暫且在我這兒擠一擠?”
陳崢拱手道:“多謝沈伯關照。只是還得勞您替我照看一會兒大哥,等我尋著落腳處,便來接他。”
沈伯心下明白。
他賞識陳崢精通君臣佐使的配藥才學,自是愿意行個方便。
可若仗著這點賞識就賴著不走,便是這后生不識趣了。
好在陳崢很懂分寸。
沈伯不由得又高看他一眼,便多了句嘴:“你要是想租房,出了巷子往左拐,見到‘腳行’的招牌,進去打聽打聽。”
他壓低了嗓門:“如今腳行跟劉督軍那邊搭上了關系,搞了個什么‘保安委員會’,權力大得很!
這一片的院子租賃,都歸他們管。”
陳崢點頭:“記下了。”
“成,我這兒病人也該多了,你去忙你的。”
沈伯拍了下他的肩,又添了句,
“雨這么大,光有錢也難辦事。
若是實在沒處去,還是回來,陪我這老頭子嘮幾天嗑,我也是歡喜的。”
話音落下,沈伯轉身撩開門簾,便進了前堂幫忙。
陳崢目送他離去后,小心翼翼地背起大哥,走向廂房,將人安頓在板床上。
大哥睡得沉,鼾聲一陣接一陣,十分安穩。
陳崢心里略定,轉頭望出窗外。
雨還在下,密密連連,沒有要停的意思。
他拎起那把油紙傘,便要出門。
“二哥,你這準備是去腳行吧?帶上我一道。”
陳閑原本坐在條凳上,這時站起身開口。
“你留著,照看大哥。”陳崢沒停步,只微微搖頭。
“大哥在這兒有老先生照應,出不了事。你一個人去腳行,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陳崢回頭咧嘴笑了笑,眼角擠出些許疲乏。
“二哥,你忙了一整夜,沒合眼。
才回來,就又為大哥的病奔波,又張羅落腳處。
我也是姓陳的,總不能光站著看。”
陳閑話說得急,卻一句一句踏實,
“再說,二哥你莫非忘了?
這些年來,腳行那幫潑皮收了我們多少保護費?
特別是那個吳德!
他收咱們的錢,折現大洋,都快夠買下一間小院了!”
他吸了口氣,往前邁了半步:“萬一這回他們不肯罷休,跟你動手呢?
多我一雙拳頭,好歹能互相照應。”
陳崢怎么會忘記被吳德帶人上門,收保護費的日子。
若是沒有那些日子,保不齊現在陳家兄弟都能盤下一間鋪子,做個小本生意了。
哪里會過得如此艱苦?
壓下念頭后,陳崢凝神看了阿弟片刻,終于點頭:“成,跟我來吧。”
陳閑趕忙抓起包袱,兄弟倆一左一右,撐開傘踏進雨幕中。
陳崢兄弟兩個依著沈伯的話,出了巷子便向左轉。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路上也愈走愈亮。
電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黃光暈開在路面上。
兩旁的人也多了,多是短打扮的苦力,也有穿長衫的,都朝著一個方向涌去。
人堆前面排出老長的隊伍,慢吞吞向前挪動。
陳崢抬頭看,前面一座高大門樓,懸著黑底金字大招牌。
寫著“津門腳行”四個字。
那招牌掛得極高,約莫有三四層樓那么高。
可更扎眼的卻是另一塊更大的招牌,竟然比腳行的還高出一截。
白底黑字,赫然五個大字:“保安委員會”。
陳崢心里咯噔一下,暗想道:沈伯說的話果然不假,這腳行當真同租界里劉督軍的人勾連上了。
“二哥,這許多人排隊是做甚?”陳閑扯了扯陳崢的衣角,仰頭問道。
陳崢不語,只微闔雙目,眼中掠過一絲淡金光芒,朝隊伍盡頭望去。
水氣朦朧,只見得人影幢幢。
反倒是一扭頭,瞥見個黝黑漢子蹲在墻根底下。
頭上扣著破草帽,褂子洗得發白,不是黃九是誰?
二人眼光一對,黃九哎喲一聲,忙壓低了草帽。
三兩步躥過來,照著陳崢肩頭就是一捶:“好啊阿崢!
我爹說得真真的,你小子一準來這租房子!
我候了你半日,正要走人,倒叫你撞上了!”
陳崢將他手一拍:“黃叔可平安到家?雨大路滑,沒摔著罷?”
“咳!那老不死的硬朗著呢!”
黃九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順手就揉亂了陳閑的頭發.
陳閑蹙眉,躲開他的手:“九哥,你還沒說呢,這長隊究竟排的什么?”
黃九道:“還不是跟你們一樣,搶著租房!
今晚那場瓢潑雨,誰不怕明天又下?
南市地勢高,磚瓦房到底牢靠些。”
他指了指隊伍中間幾個挎著包袱的老幼,
“瞧見沒?那是西沽老李家的,昨夜屋全塌了。
天沒亮就拖家帶口來碰運氣,但凡有便宜屋子,擠破頭也要租下!”
陳崢順著他的手指望去,但見人群中有縮脖搓手的漢子。
有抱著嬰孩哄勸的婦人。
還有蹲在墻角啃窩頭的老人。
泥水順著路縫流淌,草鞋印疊了一重又一重。
陳崢瞧著攢動的人頭,個個短褂長衫的,擠作一團。
隊伍從門口一直甩到街尾,怕是排到明日這時辰也未必能輪上。
身旁的黃九,也是懂得這個道理。
他扯了扯陳崢道:
“阿崢,咱別耗著了。走,我領道兒,回家去!叫俺姐下面給你吃!”
陳崢沒動,眼睛還是瞧著隊伍盡頭的情況。
“你瞧瞧這陣勢!”黃九撇下嘴,“正經排班要等到猴年馬月?咱犯不上在這兒干熬。”
黃九像是生怕阿崢不答應似的,繼續道:“俺姐抻的面條可是一絕,”
他說得興起,比劃起來,“韭葉寬,高湯煨著,再窩個荷包蛋,管叫你吃了這回想下回!”
陳崢嘴角一扯,笑了笑:“大黃,來都來了,橫豎得瞅瞅。”
“啊?”大黃梗著脖子,連連擺手,“別介!使不得!”
猶豫片刻,他湊近了些,選擇說出實情:
“阿崢,眼下腳行當值,專管租契的可是吳德那家伙!”
陳閑聞言臉色倏地發白,似乎是想起了那些被人收保護費的日子。
他拽住陳崢的衣角:“二哥,咱……咱回吧?”
“慌啥?”陳崢拍了拍他的手,
“咱是上門做生意的,又不是打架,進去瞧瞧。”
“他還能上來就攆咱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