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蜷縮在倒塌的藥架陰影下,一動不敢動,眼睛瞪大到極致,只能從腐朽木板的縫隙里,眼睜睜看著暗綠色妖藤瘋狂啃食吸吮礦奴的斷腿,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咕嘰聲。那礦奴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干癟下去,皮膚失去光澤變得灰敗,眼睛瞪著破洞頂,只剩空洞的死氣。
外面啃骨吸髓的瘆人聲響停了。片刻死寂后,窸窣聲再次響起,是飽食后的妖藤拖著干癟尸骸縮回深草叢的聲音。
暫時過去了?
陸風劇烈喘息,每一次吸氣都扯得胸口劇痛,肺葉像塞滿冰渣和銹鐵片。左腿受傷,右腿劇痛難忍,腰腹被抽爛的血肉摩擦著腐草。能動?往哪里動?外面是濃密的妖化藤海,每一步都可能踩上那吃骨頭的鬼玩意兒!
就在這窒息的死寂里,一陣微風卷了進來,帶著更深處的淡淡焦糊味,像是草木燃燒后的灰燼氣息。
風有來源!
他強忍劇痛,艱難偏轉脖子,臉蹭著冰冷粗糙的藥架板壁,耳朵緊貼木頭腐朽的縫隙。
嗚——嗚——
極其微弱的風聲,斷斷續續,不是礦洞穿堂風的嗚咽,更像狹窄管道里氣流加速穿過的尖嘯!
還有細微的嘩啦聲,像是許多干枯硬物隨著氣流滾動、摩擦的聲響?
廢道?焚尸的爐膛口?
他沒記錯的話,礦上老皮子醉酒時說過,早年清理藥園時,這里有專門的廢渣深坑和焚尸“火道”,直通地下廢棄礦脈的地火裂隙,后來荒廢被雜草蓋住,知道路的人死得差不多了。
身體殘破不堪,動一下都痛不欲生,外面藤林如鬼蜮!
等等!那妖藤似乎被血腥味吸引?
灰蓬蒿的灼痛或許能掩蓋他活人的血氣,腿上的爛瘡就是最好的掩護!
他咬著牙,摸索到懷里剩下的灰蓬蒿藥渣,將其狠狠抹在后背和大腿上。
劇烈的灼痛瞬間從傷口炸開,眼前一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摳進藥架木板縫隙,一股帶著濃烈苦澀辛氣的味道彌漫開來。
借著劇痛爆發的最后一點蠻力,他喉嚨里爆出一聲低沉壓抑的野獸般嘶吼,身體如彈簧般從藥架廢墟的庇護所里彈射出撲向草叢更深處,焦糊氣味和風聲傳來的方向,整個人砸進一片比人還高、散發著濃烈腥甜腐爛氣息的枯草叢中!
冰冷粗糙帶刺的枯草葉瘋狂刮過破爛衣衫和傷口爛肉,劇痛和恐懼讓他如同瘋狗,手腳并用,連滾帶爬,豁出命地向著記憶中風聲最尖的方向撲騰!
腳下爛泥層深淺不一,一腳踩空陷進去,冰冷泥水裹住小腿,他拼命拔出,帶起爛泥飛濺。耳邊是枯草斷裂聲、藤蔓摩擦身體的濕滑觸感,如同毒蛇纏繞。
有東西被驚動了!
側后方傳來熟悉、心悸的藤蔓貼地滑行的嗖嗖聲,尖銳的破空聲撕裂枯草!一道比之前更粗大的暗綠油亮長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閃電般向他背心撲噬而來,頂端裂開布滿利齒的口器帶著令人作嘔的腥風!
陸風汗毛倒豎,死亡陰影瞬間籠罩,他猛地向旁邊滾去!但藤影太快太近,腥風已觸到后背破爛的衣衫,冰冷滑膩的感覺貼上肌膚!
噗!
就在這時,陸風身體翻滾時帶起的腳下濕滑爛泥突然塌陷,他整個身體重心失控,如同掉進冰冷的深坑,向下急墜!
風聲!尖銳的氣流呼嘯聲猛地灌滿雙耳,眼前一片漆黑,失重的眩暈感襲來!
“呃啊!”
他摔了下去,砸進一片干燥、冰冷、厚實的碎末堆積物里,激起嗆人的塵霧。
頭頂!撲空的暗綠色藤蔓狠狠撞擊在坑沿腐朽的泥層上,發出沉悶重響,濺起泥水!那布滿利齒的口器咔噠開合,憤怒地在坑口上方攪動抽打,發出毒蛇吐信般的咝咝聲,最終似乎忌憚著什么,緩緩縮回濃密草叢深處。
陸風趴在冰冷的灰燼堆里,劇烈咳嗽,吐掉嘴里的塵土,劇痛讓他一時動彈不得。
他艱難撐起身體,環顧四周。一個巨大的、類似古老礦爐膛的廢棄空間,穹頂高聳隱在黑暗里。腳下是松軟的、混雜著草木灰和少許未燃盡枯骨的厚厚灰燼層。正前方,一個不規則的黑洞洞深坑如同怪獸巨口,尖銳的氣流呼嘯聲正從里面傳出,冷冽干燥的風混合著絲絲縷縷地脈深處特有的燥熱巖石氣息!
火道!焚尸坑連接的廢棄礦脈裂隙!
陸風癱在冰冷的灰燼上,如同被扔在滾油鍋里又撈起的爛皮子。后背和大腿傷口的劇痛與灼燒感并未消失,反而因灰蓬蒿的霸道藥力和玩命掙扎,撕裂得更厲害,像無數燒紅的鐵鉤子在皮肉里拉扯攪動。每一次咳嗽,喉嚨里都帶著鐵銹味的腥甜。
他努力撐起眼皮,在這片灰蒙蒙死寂的燼堆里掃視。巨大的焚尸爐膛?廢礦地火裂隙入口?
安全?妖藤沒追下來?暫時是安全了。但只是剛跳出油鍋,又坐進了墳坑!
頭頂坑口斜上方,只有濃稠的黑暗,妖藤的氣息徹底消失,大概是忌憚這片灰燼區域,或是吃飽了。風聲在深坑里嗚咽,帶著寒意和微弱的燥熱巖氣。
身體被徹底掏空,饑餓如冰冷的手攥緊胃袋。三天?還是四天?只啃了塊拳頭大的硬餅,胃袋空得抽搐,火燒火燎。更可怕的是缺水,喉嚨干得像砂紙打磨,吞咽都帶著血腥和撕裂的疼。
視線在灰燼中掃動,角落有幾根沒燒透的木炭和碎骨渣,沒有水,灰燼層異常干燥。
就在這近乎放棄等死的麻木里,鼻子意外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幾乎被灰燼氣和坑底干燥熱風沖散的水汽味!
陸風精神猛地一振,殘存的力氣驅動著破爛身體,循著那若有若無的涼意濕氣,在灰燼堆上艱難爬動。
一寸寸,一尺尺。
水汽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絲苔蘚特有的陰濕清冽氣息!
終于,他爬到巨大焚尸坑邊緣一處緊貼冰冷巖壁的角落。厚厚的灰燼層在這里被刮開一條淺溝,露出底下巖壁的顏色。
陸風心臟狂跳,掙扎著爬過去,幾乎撲到冰冷的石壁根下。
巖壁底部連接灰燼層的地方,果然有一小片被常年滴落的水汽浸出的深褐色斑駁濕痕!濕痕上方,巖壁微微內陷形成淺龕,深處布滿深綠色、滑膩冰冷的苔蘚層!
水源!苔蘚下的濕氣!
他顫抖著伸手,指尖小心翼翼觸碰到滑膩冰涼的苔蘚,用力一扯。
嘶啦。
一大片厚實濕滑的苔蘚被扯了下來,露出后面冰冷粗糙的石壁表面。
一股極細的水流,如同銀線,正沿著石壁一道極其隱蔽的細微裂縫緩慢滲透出來,冰冷,帶著石縫深處的天然甘冽氣息!
水的味道!
陸風喉嚨里發出一聲近乎嗚咽的、充滿極度渴望的低吼,如同最虔誠的信徒撲向圣泉。他毫不猶豫地撲過去,用冰冷干裂的嘴唇貪婪地貼在那道濕潤的石壁裂縫上!
冰冷甘冽的巖隙水線一滴,兩滴,緩慢滲出,被他如饑似渴地吮吸著。每一滴水珠滑過干涸刺痛喉嚨的滋味,都像甘霖澆灌在瀕死的根苗上。
他用盡自制力才沒粗暴破壞那道細小裂隙,只是極其貪婪又小心地舔舐著每一絲滲出的水分,身體因極度渴望和缺水后的補充而微微顫抖。
水線細小,滲得很慢,但每一次吞咽,都像往這具破敗的身體里注入一絲茍延殘喘的生命力。
他靠著冰冷的石壁,癱坐著。腿上傷口的灼痛和胃里的火燎,似乎都被這冰冷的甘泉暫時壓下去一點點。
剛覺得喘過一口氣,頭頂焚尸坑邊沿的灰燼層,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輕響!像是細小的硬物滾落,在寂靜的深坑里異常清晰!
陸風身體瞬間繃緊,渾濁的眼睛猛地朝上望去,心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一只皮毛灰暗、尖嘴猴腮、綠豆小眼閃爍著貪婪紅光的老鼠!只有巴掌大小,正在坑沿灰燼里探頭探腦!小鼻子不停地抽動著,顯然被下方濃重的血腥、灰蓬蒿的微辛和苔蘚濕氣所吸引!
老鼠!藥園里那些啃噬尸體的玩意!它們也循著味找下來了!
這廢礦坑,也并非善地。
他縮在冰冷的石壁角落,攥緊了手邊一塊邊緣鋒利的碎骨死死盯著那只垂涎欲滴的灰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