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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弟弟

紡織廠在禮堂前掛了一個醒目的橫幅:青年聯誼會。

事實上,余衛川從未參加過這類活動,他甚至對此事嗤之以鼻。正經人誰來這兒啊!

但為了了解案情,他硬著頭皮和陳駿進入了這個浮動著喧囂和嬉笑的地方。

“衛川,你知道嗎?這次聯誼的好多女同志都是我們紡織廠的,特別賢惠適合娶回家,你可別錯過機會嘍!”陳駿沖著余衛川眨了眨眼睛。

余衛川勉強地報以微笑。他看到陳駿立刻就沖入了人群之中,將他這個“僚機”拋在一邊。

有一些提前了解過情況的女生看到新來市里的大學生,都蜂擁過來,圍在余衛川身邊。

頓時,余衛川眼前只能看得到飄逸的長發和泛紅的胭脂。

“你就是余衛川吧?聽說你在東海上大學,為什么要回來呢?以后是不是還有機會去東海?”那些女生毫不掩飾地拋出問題。

余衛川的注意力卻不在她們身上,他在茫茫人群中只看得到陳駿一個人。他今天的目標是:不能讓陳駿和任何一個女人接觸。

“借過,借過。”余衛川從她們中間開辟了一條路,沖了出去。

那些女生或詫異,或惱火,小聲議論起來。

陳駿此時在另一堆人群中如魚得水,講述著他在省工業大學的瀟灑風貌,吸引了無數女生的目光。

其中,不乏有許多貌美如花的年輕女人。余衛川并不知道“那個女生”到底長什么樣子,所以只能一網打盡。

余衛川大步走過去,一把插在陳駿和那些女人之間,不管不顧其他人的目光,故意低聲對陳駿說:“你矜持一點,別把壞風氣和傳染病帶到這里來!”

“傳染病?聽說大城市很亂,好多那個方面的病……”

“那還是離這個人遠點吧,別惹得一身臟。”

身后的女生們悄聲議論。

陳駿氣鼓鼓地看了他一眼,對他說:“你你你,你才是要矜持一點!你看你把我的潛在女朋友們都嚇跑了!”

余衛川回過頭,那些女生果然都退避三舍了。他滿意地長舒了一口氣。

陳駿用手指頭狠狠地點了點余衛川的肩膀:“你再給我胡說八道,我可要生氣了!我一向是守身如玉的,別瞎他媽造謠。”

余衛川點點頭,假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聯誼會開始了,舞池中央閃耀著迷幻的燈光,悠揚的音樂聲從音響中飄出,在整個會場環繞。

余衛川驚喜地發現,陳駿周圍已經空無一人,那些女生之間傳播小道消息的速度果然很快。

陳駿嘗試著去邀請其他女生跳舞,卻毫無收獲,甚至她們連他邀請的手都不愿意觸碰,一個個捂著口鼻逃離了。

“都是你!”陳駿氣憤地瞪了余衛川一眼,無精打采地坐在凳子上,遠遠望著舞池中央翩翩起舞的人們。

余衛川卻毫無壓力,他今晚的任務完成了,只要再堅持兩個小時,盯著陳駿就行。

這時,一個穿橙色格子毛呢裙的女生從余衛川面前一閃而過,停在他的左前方。

“小川子。”

余衛川心里一驚,許久沒有人這么叫過他了。他不禁抬起頭,和那個女生四目相對。

果然是她,眼神清亮,眉眼微微上挑,眼下有一顆不太醒目的痣。

“不認識我了?我是方若梅啊,小時候咱們光屁股長大的,哈哈哈!”

余衛川怎么可能不記得,上輩子他記了她幾十年。

“當然認識,你怎么來了?你不是不在廠里工作嗎?”余衛川故作鎮定地問。

“不在就不能來嗎?我來湊湊熱鬧,沒想到碰見你了。跳一曲?”方若梅大方地伸出一只手,主動邀約。

在余衛川猶豫之時,陳駿已經像一只酸雞一般盯了他好久。

“給我個面子嘛。”方若梅嘟了嘟嘴。

白月光朝自己撒嬌,一般人誰能頂得住?余衛川為難地站起身,輕輕牽住方若梅的手,一邊不住地回頭觀察陳駿,確保他沒有和別的女生搭話。

方若梅看到余衛川的眼神飄忽不定,嗔怒地用一只手將他的頭擺正。

“小川子,不許你三心二意。”

天知道,余衛川此時有多難辦。但當他的手攬住方若梅纖細緊實的腰肢時,他突然感到大腦一震,什么陳駿都一掃而光,只剩下眼前霓虹燈下的方若梅。

方若梅看到余衛川的眼神變得僵直,輕輕一笑,仿佛在昭示著她終于拿下了余衛川的心。

余衛川很久沒有觸碰過女人,此時和方若梅的近距離接觸令他的荷爾蒙成指數級上漲,頭暈目眩,腳下的舞步開始變得不受控制。

就在他和她不知在舞池中轉了多少圈后,余衛川突然用余光發現臺下陳駿的身邊正有一個女人靠近!

那個女人似乎剛剛進入會場,一身白衣,一襲黑色長直發,披在后背,潤澤到反射出窗外的月光。

女人輕輕坐下,距離陳駿兩個空位的椅子上,沒有言語,眼神望著舞池。

陳駿見有新人來,急忙瞅準機會,往那白衣女人旁邊的椅子挪過去。

誰知,剛挪了一個椅子,就見一人橫插在他們之間,一屁股坐了下來。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剛剛還在跳舞的余衛川。

“你……來的可真是時候!”陳駿對著余衛川咬牙切齒,要不是看在二人是同一批來的大學生的份上,他早就翻臉了。

余衛川尷尬地撓了撓后腦勺,坐在他們之間,局促地向前看,不敢斜視,生怕對上陳駿的怒目。

“你是……哪位?”余衛川思忖片刻,主動詢問左邊的白衣女人。

“啊。”她仿佛是受了什么驚嚇,如在夢中被驚醒般地輕聲喚了一聲,兩只圓圓的杏眼像小鹿的眼睛一般清澈,對著余衛川眨了眨。

“我是問,你也是來參加聯誼的?”余衛川又問了一遍。

她恍惚地點點頭,側著腦袋,問:“同志,你也是嗎?”

“是的,你叫什么名字?”

她粉色的嘴唇一開一合,說出了那個令余衛川膽寒的名字:“白依霏。”

是她!就是她!一切都是因為她!

余衛川終于找到了這個人,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上了大腦,呼吸急促,雙手不聽使喚地顫抖,差點從椅子上跌下去。

“你至于嗎你?沒見過美女?”陳駿在另一旁陰陽怪氣。

接著,陳駿趁機繞了過去,要和白依霏打招呼。

“停!”余衛川急忙反應過來,伸出手,攔住了他。

陳駿嘖了一聲,悻悻地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白依霏此時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似乎剛才目睹的是“兩男搶一女”的戲碼。

余衛川不好意思地賠笑道:“我不是想要……你懂的。”

白依霏輕輕擺了擺手,說:“沒關系,你們怎樣都好,我不介意。”

不知為何,白依霏與余衛川設想的人設差別很大,他不禁開始自我懷疑,這真的是同一個人嗎?同時,他的眼前閃過了一幕又一幕駭人的畫面,腐爛的尸體、四濺的血液……

就在余衛川浮想聯翩之時,被舞伴突然拋棄的方若梅心生不滿,站在舞池邊上,冷冷地盯著余衛川和白依霏,嘴里默默自言自語道:“不要臉的破鞋。”

好不容易,捱到了聯誼會結束。余衛川急忙穿上外套,拉著陳駿快速離開會場。

“這么著急干嘛?把我大衣都扯皺巴了。”陳駿不耐煩地問。

“我得回去給我弟弟整吃的。”

陳駿沒好氣地踩上自行車,一溜煙地騎走,不見了人影。

余衛川無奈,也準備打開自行車騎上,卻被一只手扯住了后衣角。

他轉頭一看,竟然是方若梅,他又驚又喜。難不成方若梅要和自己約定下一次的約會時間?

誰知,方若梅冷著臉,輕聲對他說:“你最好離那個白依霏遠一點。”

“為什么?”余衛川心里一沉,他有點怕聽到這個名字。

“你不知道么?她下崗了,今天沒人請她,她自己來的。”

“這……”

“她就是個狐貍精,惹上她只會沾染一身騷!”方若梅最后補了一句,氣沖沖地離開了。

看來,人不可貌相,白依霏還是符合他想象的樣子的。

回到宿舍,弟弟乖乖坐在床邊,眼巴巴盼望著余衛川回來。

“哥,你怎么今天這么晚才回來?”

余衛川看著余衛河尚帶稚氣的面龐,忍不住笑了笑,說:“我不是和你說了嗎?今天我要去參加……一個會。”

余衛河對著余衛川擠眉弄眼,一臉壞笑:“是那個聯誼會吧?哥你要談戀愛啦?”

余衛川對著空氣揮了揮手,說:“別亂講。”

突然他意識到了什么,轉頭緊盯余衛河的眼睛,伸手抓住余衛河的肩膀,音量一下大了好幾倍:“你怎么知道的?你見過別人?”

余衛川的樣子嚇到了余衛河,他咕噥著:“……見過高翔……”

“你又跟他出去鬼混了?”余衛川立馬開始檢查門和窗戶的鎖。

“沒有!他在樓底下對我喊話時候說的。”余衛河辯解道。

“怎么可能?你一定是在說謊!”余衛川急了眼,現在距離12月23日只剩下一天,他不能出一點差錯。

余衛川將不大的房間翻了個遍,他寧愿認為弟弟是鉆地洞逃出去的,也不愿相信弟弟口中的辯解。

余衛河發現自己在余衛川的心里徹底失去了信用,而余衛川就像變了個人似的,異常敏感暴躁。

“哥,你相信我吧,我真的沒有出去!”余衛河拉住余衛川仍在不停翻箱倒柜的手。

“起開!”余衛川一甩胳膊,竟無意中將余衛河推倒在地,頭磕在床頭柜上,發出一聲鈍響。

余衛川這才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瘋狂的行為,他究竟是在保護余衛河,還是在尋找他執念中的真相?

余衛河忍不住哭了起來,多日積壓的委屈涌上心頭,他不顧一切地嚎叫著,然后趁余衛川愧疚之際,從半開的門逃了出去。

余衛川急忙伸手去捉,卻只是抓了一團虛無。

在距離弟弟去世的前一天,他終究還是消失了,步入了命運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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