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著鹿鳴宴終曲《陔》樂聲悠然響起,總督宜兆熊與一眾高員率先離席,隨后眾舉人陸續走出考場。
才出大門,舉人們便自然分成數個小群。
李天祿自是眾人焦點,圍在他身旁的除卻真心道賀的同年,多是衣飾華貴、氣度矜持之輩,皆出自順天府顯赫門第。
王文、沈觀、鄭元安等七位保定舉人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處,尚未來得及交流鹿鳴宴上激動的心情,便聽得旁邊傳來笑語:
“嘖,今日方知何為‘寒窗苦讀,終得揚眉吐氣’。保定今年竟有七八位高中,實屬難得。他日文運振興,怕是要全仗諸位年兄‘親力親為’了?”
說話的是一位順天府舉人。又聽得旁邊有人輕笑接道:
“畿輔文樞,終究是在京師。保定能出這些位孝廉,自是美事一樁。只不過驟然躍登科場,莫說‘投獻’門道未曾摸清,怕是連錢糧冊籍都未必能看明白?萬一將來鬧出什么差池,反倒累了我們北直隸的體面。”
鄭元安臉色一沉,正要反唇相譏,卻被王文暗地里拉住衣袖。
旁邊的金溶是順天府大興縣人,此刻處境略顯尷尬。
只見他對王文等人拱手道:“王年兄、鄭年兄、沈年兄,今日得聞高論,受益良多。日后若得閑暇,還望不吝指教。在下先行一步。”
他顯然不愿卷入這無謂的地域之爭,匆匆告辭離去。
那些人見王文幾人沉默以對,只道是他們露怯,更是得意,談笑著登上早已備好的華麗車轎,在一眾仆從的簇擁下揚長而去。
鄭元安啐了一口:
“甚么東西!不過是仗著祖蔭住在天子腳下,便真以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幾人本結伴要走。
卻見一名文職差役從總督府里出來,幾步上前,對幾人拱手道:“諸位老爺請留步,制軍大人有請花廳敘話。”
“諸位老爺請留步,制軍有請花廳敘話。”
花廳內,那宜兆熊已換下仙鶴補服,著一身藏青緞面常服,雖無官袍威嚴,久居上位的氣度仍在。
他勉勵幾句,意思是諸位學子要勤讀圣賢書,將來報效朝廷,為天子分憂,為百姓造福。
言辭懇切,但多是泛泛之談,引經據典之處更是寥寥,更側重于叮囑他們需體察民情吏治。
宜兆熊的總督府就在保定,此時自然要勉勵一下保定學子。
幾位學子恭敬應答,心中卻暗自訝異。
他們早聽聞這位宜制臺是漢軍旗人出身,以軍功累遷至封疆大吏,如今親見其言談如此質樸務實,果然名不虛傳。
沈觀與王文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點頭。
卻見沈觀向前一步,躬身施禮,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文書,雙手奉上:
“制臺大人憂心國事,宵旰勤勞,晚生等仰慕不已。然,地方胥吏奸猾,錢谷刑名之中積弊尤深。往往借文書往來之便,虛報瞞報、上下其手,非但耗蝕國帑、苛虐小民,更致使上官蒙受不察之咎,實有損朝廷德政。”
宜兆熊原本帶著程式化笑容的臉龐稍稍收斂,粗重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雖不甚精通文墨,但對屬下貪瀆之事卻極為敏感,這正是他身為武將出身官員最痛恨又時常感到棘手之處。
又聽沈觀繼續道:
“晚生不才,素習算學,于錢谷之事略有所得,苦思出一‘簡便稽核之法’。”
“此法不必逐頁核對冗繁冊籍,只需取州縣所報之關鍵數目,如人丁增減與田賦征收之關聯、本期與歷年數目之比對、額定征額與實際入庫之差異等建立勾稽關系,便可速察矛盾之處,大幅提升查核之效,使奸猾吏員難以欺瞞。”
這文書正是鹿鳴宴前幾人王文、沈觀拉著李茂同辛苦分析得來。
只見那宜兆熊顯然被勾起興趣,身體微微前傾,哦了一聲,接過文書。
掃了兩眼,就一抬手適應師爺上前觀看。
宜兆熊則看向沈觀,道:
“沈舉人,說得倒是有理。這法子具體如何施行?果真能省時省力?”
“回制臺大人,譬如可命各屬將本期所征錢糧總數、人丁現數,與上期及同期鄰縣數據并列呈報比對。若某縣田賦陡增而人丁未見其長,或雜稅項下數目出現異常波動,則其中必然有弊。”
“譬如,某縣報稱人丁五千,田賦征銀五千兩,則人均負擔一兩。若次年人丁未增,田賦卻報六千兩,人均負擔驟增至一兩二錢,其間若無新墾田地或政策變更,則必有虛報、重征或是人丁隱匿之弊,一算便知。”
“只需緊盯此類異常數目施行重點核查,便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晚生文中已列明勾稽公式與比對范例。”
師爺在一旁快速瀏覽,眼中漸露驚奇之色,對著宜兆熊微微點頭,低聲道:
“制軍,此法若推行各屬,確是老吏能事,頗中要害。”
宜兆熊一聽師爺認可,撫掌笑道:
“好!是個實在法子!痛快!本督深知底下賬目糊涂,能快刀斬亂麻最好!”
他越看沈觀越覺得對脾氣,這書生不像其他人只知空談,竟能解決實際問題。
他心中一動,想起近期公務,便對師爺及在場眾人言道:
“沈舉人,你是個肯用腦子想事情的!近日藩司正需核查一批州縣賬冊,本督可命你暫以幕友身份,隨同師爺們一同參詳,試試你這法子是否果真靈驗!”
沈觀立刻躬身:“晚生謝大人賞識,謹遵大人吩咐,定當盡力!”
一旁的王文和鄭元安見狀,豈肯錯過這個在總督面前展現才干、同時也是學習歷練的絕佳機會?
兩人幾乎同時邁出一步,拱手齊聲道:
“制臺大人,晚生等亦愿追隨學習,略盡綿薄,熟悉實務!”
宜兆熊正在興頭上,見這些學子踴躍,大手一揮:
“也好!爾等既有此心,便一并先以幕友身份隨同學習!正好,皇上對直隸吏治民生尤為關切,你們都來親眼瞧瞧,這地方政務究竟是如何運行的,多用眼睛看,多用腦子想!”
卻聽得師爺在一旁補充道:“制軍,沈相公此法確系良方。然各州縣情形不一,恐需稍加調適。”
“依卑職淺見,莫若就在冀州先行試法。冀州所轄州縣多為農桑本色,其錢糧丁漕之弊,恰是北直隸大多數州縣的常態,最是根基所在。”
“在此地試法,猶如醫者號準常人之脈,若可見效,則足以證明此法能察天下州縣之通病,更易推行。”
“嗯,師爺此言深得我心。”
宜兆熊隨即對沈觀等人說道:
“之后便讓藩司派員,你等隨同一道前往冀州,以幕友身份參詳試用此法。務要洞見癥結,察出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