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舉——人——入——場”
贊禮官高唱,總督門前的眾舉人精神一振。
這正代表著清代的一個重要宴會:“鹿鳴宴”的開始。
鹿鳴宴是一場中舉后的慶功宴,但遠遠不止,它更像是一個標志,代表正式接納了這群讀書人進入帝國的權力體系。
這也將會是他們未來進入官場的所謂“同年交誼”,拉幫結派的起點。
王文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身上青綢藍邊公服,扶正頭頂的金雀頂冠,跟隨隊伍緩緩踏入總督府。
心中當真是感慨萬千。
直隸一省,三年僅有一次鄉試,一次鄉試又只取百人。而背后落榜生何止上萬?
這可比未來的‘清北’難考太多。
直到放榜那日,親眼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他才真切體會到何為“一日看盡長安花”,何為“雞犬升天”。
這幾日,豐泰行門檻都被踏破,來了群素未謀面的遠親、提著厚禮的鄉紳、爭著來投獻田產的農戶……
那位見了他不恭敬喊一聲王老爺?豐泰行從沒這么熱鬧過。
王文收斂心神,朝前方看去,這個舉人的入宴隊伍是按中舉名次嚴格排列,引領眾人的正是今科第一名——李天祿。
王文只能看到李天祿的背影,這位解元的風光,自然比他與沈觀這等五十名上下的考生要煊赫得多。
這幾日,李天祿的事跡在保定府廣為流傳,他是天津府的世家子弟,他一歲能就開口說話,三歲能背誦唐詩……
可又能如何呢?任憑沈觀搜腸刮肚也說不出歷史上1729年直隸省鄉試解元到底是誰。
在后世半點他的記錄都沒有,就連名字也未曾留下。
王文沈觀二人能中舉,有一部分需要歸功于他在直隸省,自古都有“南北榜”之分,若在江南那等人口稠密、競爭慘烈之地,能否脫穎而出,還真不一定。
排在身前二十多名處是鄭元安,這次保定府中了七八個舉人,已是難得的佳績,只可惜五人中張崇、陳恕卻遺憾落榜。
隊伍十分安靜,只聽到衣衫窸窣與靴履輕踏石板之聲。
進了總督府的庭院,卻見百張紫榆木案幾整齊排列。
案幾與舉人的名次嚴格對應,那李天祿的案幾居于最前最中。
王文到了預設的位置,只見案幾上最顯眼的,是一座用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堆疊成的果山,寓意著“早登科甲”、“連中三元”。
干果堆的旁邊是面點做的壽桃,尖兒上點了胭脂紅,旁邊是兩塊做成如意云頭形狀的花糕,并一壺黃酒。
又聽引贊官再唱:“謁謝恩官——”
王文與全體新舉人齊整撩袍,面向大堂之上端坐的總督宜兆熊和諸位考官。
“跪——”
百余名藍袍舉人應聲齊跪。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禮畢,眾人依序入座,樂工奏響《詩經·小雅·鹿鳴》。
總督宜兆熊舉杯起身,聲若洪鐘:
“今日鹿鳴盛宴,為本朝得賢才而賀!爾等寒窗苦讀,終得金榜題名,實乃皇恩浩蕩!望爾等日后,上思報效君國,下念黎民百姓,謹記‘清、慎、勤’三字,勿負朝廷拔擢之恩,勿負平生所學之志!”
眾舉人起身,高舉酒杯,齊聲應和:“謹遵制臺大人教誨!必當鞠躬盡瘁,報效君國!”
將杯中酒飲盡,眾人坐下。
鳴贊官舉手示意。
候在一旁的眾差役快速上前,安靜地將之前辛苦擺好的面點、干果,原封不動地快速撤下。
隨后,一道道熱氣騰騰的菜肴才被端上來,真正的宴席現在開始。
王文剛舉筷嘗了一口清蒸鱸魚,左邊就有一人拉了拉他的衣袖。
“在下順天府大興縣金溶,不知兄臺尊姓大名,仙鄉何處?”
王文忙停箸拱手:“久仰久仰,在下王文,乃是保定府清苑縣人。”
卻見那人身材魁梧、眉目深邃,氣質卻儒雅,倒是十分有趣。
要是沈觀在一旁,定會驚呼:這人我認識!
這金溶歷史上留有善名,1745年,任漳州知府,漳州遭遇嚴重旱災,他用多種方法迅速賑災,救民無數,被譽為“金菩薩”。
他此時自然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好名聲。
只聽他此時道:“李解元公果然風采非凡!昨日同鄉聚會,我們閑聊一二,他對朱子學位了解頗深對《大學》的探討鞭辟入里。”
王文點頭:“李解元文章自然好,可正如宜總督所說,我士子應該要以實干為先。”
“真是如此!”金溶擊掌贊嘆,“王年兄與我志趣相投!如今朝中正需……”
話音未落,鄰桌一位舉人忽然轉過身來。
“說得倒是輕巧。卻不知王年兄所謂的‘實干’,是打算如何去‘實’?如何去‘干’?莫非是打算明日就脫下這身公服,換上短打,去永定河堤上扛沙包不成?”
他的話引來周圍幾聲輕笑。
王文臉上一熱,正要反駁,身旁的金溶卻已先開口:
“周年兄說笑了。制臺大人所言‘實干’,自然非是讓我等去做力役。”
“其所重者,乃是辦理實務之能力,體察民情之心思。譬如河工,我等雖不必親自負土,卻需懂得如何統籌民夫、計算土方、稽查賬目、杜絕貪墨。此方為士人之‘干’。”
只見那周兄輕笑一聲,慢條斯理地放下酒杯。
他家世顯赫,自幼耳濡目染官場之事,對這類高談闊論向來不以為然:
“金年兄高論!佩服佩服!那我倒要請教,這‘體察民情’、‘杜絕貪墨’——說的可是眼下這投獻之事?”
“這幾日,想必二位年兄家中門檻也被鄉鄰故舊踏破了吧?那些苦苦哀求,要將田產掛靠于二位名下以求庇護的莊戶,想必也不少。”
“卻不知二位‘實干’君子,是體察民情,‘實’地收下了呢?還是秉持‘清、慎、勤’,‘干’脆利落地將他們全都轟出去了?”
金溶一時語塞,只得訕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