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正安靜盤算自己勝率,樹林深處一聲慘叫驚得他倏然變色。
“怎么回事?!”
張敬軒與王熊反應迅速,一左一右警惕四周。
這時,林中小路鉆出一個人影,楊三一臉惶恐跑來,拱手道:“啟稟殿下,方才是撤退時發現了一個形跡可疑的人,傷了一個弟兄后逃跑了。”
說完感覺不妥,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他也被我射傷了,應該跑不遠,我正安排人搜查。”
張敬軒聞言勃然變色,怒斥道:“不是讓你做好警戒嗎?你平時不是吹噓自己的斥候能耐嗎?那么大個人為何都沒發現?”
楊三臉色漲紅,垂首不語。
李倓雖然也很憤怒,但他知道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眼下是盡快確定那人行蹤。
若是百姓還好,就怕對方是楊國忠或其他有心人派來的奸細,那自己方才的所作所為一旦泄露出去,腦袋得掛轅門示眾。
李倓沉聲問:“那人模樣你可看清了?”
楊三點了點頭,又搖頭回道:“林中無光,只看見了那人一身仆從打扮……嗯,就長安貴人家里尋常仆從的那種打扮。”
這絕對不是個好消息。
張敬軒呼吸急促:“應該是隨行官員的奴仆。殿下,得盡快抓住這個人,絕對不能讓他逃了。”
李倓問楊三道:“你確定射中他了?”
楊三道:“臣以人頭擔保,絕對射中了!”
李倓沉吟片刻,眸射兇光:“敬軒,你即刻回營,命士卒全部披甲持刃,隨時待命;楊三,你帶領弓弩手沿著血跡一路搜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張敬軒一驚:“殿下,是不是太倉促了?”
李倓更加堅決:“做好最壞的打算,一旦事發,務必先下手為強。楊三……”
“臣在。”楊三趕忙應聲。
“半個時辰內還抓不到人,你就帶領全部弓弩手埋伏于金城驛兩側的山林內。”
李倓在地上畫了個圈,道:“這是金城驛。”
接著在旁邊畫了一個方塊,“這是隨行官員下榻之處。我們以火為號,火把連晃三下,你們務必在一刻鐘內將所有箭矢射出,然后沖進去,不留一個活口。”
“全殺了?”張敬軒與楊三異口同聲驚呼。
迎著下屬驚詫的目光,李倓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時間緊迫,沒功夫搜查楊國忠。再者跟隨西逃的官員,大多為楊國忠、李林甫一黨,就算有少數忠臣,那也是本王對不住他們。”
“若本王僥幸功成,日后必給他們平冤昭雪;若身死,那也是他們命不好,九泉之下本王殺剮任爾。”
見他們還在遲疑,李倓不容置疑道:“執行命令吧!”
“喏。”
張敬軒剛轉身,又被叫住。
“敬軒,士卒那邊可有困難?”
李倓最擔憂的還是士氣問題。
他現在無權無勢,就連最基本錢財賞賜都沒有,能依靠的只有士卒們對家鄉思念,對出逃的怨氣,以及日后共富貴的諾言。
換句話講,李倓能給予士卒的只有一張空頭支票,而士卒們卻需要拿著這張空頭支票為他賣命。
屬實有點強人所難。
張敬軒咬牙道:“時間太過倉促,難以說服人心。不過,臣愿以死相搏,絕不退縮!”
“事情還沒糟糕到這一步。”李倓笑了笑,道:“夜深人靜,人困馬乏,未必不是動手的好時機。”
聞言張敬軒眼睛一亮,連連頷首:“殿下言之有理,連日奔逃,禁軍早已疲憊不堪,而我們又是有備行動……”
說著,他忐忑的心頓時平靜了不少。
“殺楊國忠的事交給楊三,你跟我要第一時間控制圣人與太子,只要控制他們你我就功成大半。”
李倓拍了拍張敬軒的肩膀:“去準備吧。功敗垂成,在此一役!”
張敬軒走后,王熊按捺不住躁動的心,甕聲問道:“殿下,那我呢?”
“你隨我去拜會一個人。”
“誰啊?”
夜風卷著黑云從月下飄過,李倓眼眸深邃,徐徐吐出兩個字。
“太子。”
……
這是一雙恐懼中夾雜著驚喜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依靠在大樹下大口喘著粗氣,肩膀上插著一只箭羽,血跡染紅了綢衫。
他奉主人之命監視建寧王。
依照命令,建寧王的任何舉動,都要詳細上報,若能發現其有異常舉動,且有實據,必有厚賞。
謀殺皇族,在主人眼中都如喝水般平常,更別說監視一個不受寵的皇孫,他們這些高門奴婢自然也不放在眼里。
甚至說,有這么一個討好主人的差事,那是多少人幾輩子才能修來的福分。
所以能從那么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他非常激動。
只要抓住建寧王的把柄,他就能一飛沖天,到時候主人賞賜個一官半職,咱也就搖身一變,成了人上人。
所以今晚他特別的賣力,終于老天開眼了,讓他抓到了無比震撼的一幕
——建寧王竟然帶著禁軍將領殺了另一個禁軍將領,而且還喊出了“必殺相爺”的口號。
建寧王要造反!
那一刻,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害怕,而是驚喜!
他相信只要把這個駭人聽聞的消息帶回去,自己一定能擺脫賤奴身份,到時穿著青衫綠袍出門,誰敢不正眼瞧他,就割了誰的腦袋!
只是可恨那些臭丘八,竟敢對自己放箭,等回去一定讓主人把這些臭丘八全殺了!
“那犬入的到底從哪兒鉆出來的?別讓乃公逮到,不然……咔嚓!”
身后傳來說話聲,利刃劈砍的樹木的聲音,還有散落搜查他的士卒的腳步聲。
“等耶耶當了官,第一個誅了你們三族!”
他靠幻想分散肩膀處箭矢帶來的疼痛,整個人蜷縮在草叢里,如覓食的貍貓一動不動。
直到腳步聲遠去,他齜牙咧嘴探出了頭,見四下無人,這才貓著腰偷偷往回返。
走了一段路,又聽到前方有人密語,急忙找了個草叢鉆了進去。
他側耳細聽。
“咱真要給建寧王賣命嗎?”
“那不然還能咋?咱們沾了旅帥的血,背上刺了大逆不道的字,不給他賣命,還有別的活路嗎?”
一陣沉默過后,另一道聲音響起。
“跟著建寧王造反是死,不造反也是死!既然如此,咱為啥不跑路呢?反正這些天也有士卒逃亡,不照樣沒事。”
“跑去哪兒?”
“當然是回長安,你們不想家嗎?反正我想家了,我要回長安。”
“回去又能怎么辦?咱們背上有字,一旦被發現,照樣會被族誅。”
“要不……咱投安祿山走?”
此言一出,傳來一陣粗重的呼吸聲。
“你們何不投靠我主人?”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