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凝在育苗籠的竹紋上,像給淡綠的籠身綴了層碎鉆,念安抱著收籽娃布偶蹲在籠邊,正用探芽器輕碰土面——器身上的綠影比昨日更濃了,細密的芽尖在土下攢著勁,有的已經把土頂出了半指高的小鼓包,嫩白的芽尖裹著新土,像攥著拳頭要往外闖。
“布偶你看,它們今天更有勁兒啦!”念安把布偶的小陶罐湊到籠邊,罐里的育苗香還剩半罐,香霧順著竹紋鉆進去,土面的小鼓包立刻輕輕晃了晃,像在跟她打招呼??蓻]等她再說話,布偶懷里的探芽器突然“嗡”地輕顫,器面的綠影竟歪了歪,接著就淡了幾分——這是芽的勁在減!
念安心里一緊,趕緊把探芽器貼得更近,指尖能摸到籠壁的暖意,可土下的綠影卻越來越散,像被什么東西扯著勁。“蘇硯哥哥!芽好像不對勁!”她抱著布偶往茶田中央跑,布偶手里的陶罐晃出點香灰,落在路上,竟被風卷著往育苗籠的方向飄,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蘇硯剛蹲在和合鼎旁查看芽影,鼎腹的雙生花釉紋還泛著淡綠,里面的芽影比昨日稀疏了些,正慢悠悠地往茶田飄,可落在土上的速度卻慢了不少,有的芽影甚至在半空打了個轉,又飄回鼎里——這從來沒出現過!他正想伸手碰鼎壁,就聽見念安的喊聲,轉頭看見小姑娘跑得頭發都散了,懷里的布偶歪著,趕緊迎上去:“怎么了?慢慢說。”
“探芽器的綠影散了!”念安把探芽器遞過去,器面的綠影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弱了,芽是不是出問題了?”她指著不遠處的育苗籠,籠里剛冒頭的芽葉竟蔫了點,葉尖的水珠也沒了光澤,像被抽走了精氣神。
蘇硯心里咯噔一下,握著探芽器往育苗籠跑,指尖能感覺到器身的震顫越來越弱。蹲下身時,他看見籠里的土面竟多了些細細的小孔,孔邊的土粒還帶著點濕潤的痕跡,像是有東西在土里鉆?!半y道是蟲?”他用破土鏟輕輕撥開表層的土,土下的景象讓他心口一沉——幾條細白的小蟲正圍著剛長出來的新根啃,根須已經斷了幾根,斷口處還滲著淡淡的汁液,難怪芽的勁會散!
“是地蛆!”蘇硯的聲音沉了點,他小時候跟著老茶農種過茶,知道這蟲子專啃新苗的根,一旦纏上,沒幾天芽就會枯死,“得趕緊想辦法除蟲,不然這一籠的芽都保不住,說不定還會傳到其他地方?!彼ь^往茶田各處看,遠處溪邊的潤芽臺旁,佐藤明正帶著茶人往土里舀催芽水,要是地蛆順著水傳過去,后果不堪設想。
“蟲?在哪兒?”王小虎扛著育苗籠從竹屋跑出來,聽見蘇硯的話,趕緊把籠往地上一放,湊過來看。當他看見土里的地蛆時,臉一下子就紅了,拳頭攥得緊緊的:“這些壞東西!敢啃咱們的芽!我這就去拿殺蟲的藥!”說著就要往竹屋跑,卻被蘇硯拉住了。
“不能用普通的殺蟲藥,”蘇硯搖了搖頭,指了指籠里的芽,“新苗的根太嫩,藥勁太大會傷著芽,得用溫和點的法子,既能除蟲,又不礙著芽長?!彼肫鹄喜柁r說過,有些草木的汁液能驅地蛆,可落霞谷里有沒有這樣的草木,他心里也沒底。
“我去找林阿秀姐姐!”念安抱著布偶轉身就跑,布偶手里的小陶罐晃得更厲害了,罐口的育苗香飄出來,落在土里的地蛆身上,蟲子竟停頓了一下,像是怕這香味。念安眼睛一亮,趕緊把陶罐往籠邊湊了湊,香霧濃了點,地蛆果然往土深處鉆了鉆,不再啃根須——原來育苗香能暫時驅蟲!
林阿秀正蹲在石臼旁搗護芽粉,臼里的茶籽殼灰、苜蓿粉和紅柳炭混在一起,泛著淡綠的光。聽見念安的喊聲,她趕緊放下木槌,手里還沾著點護芽粉就往育苗籠跑。當她看見土里的地蛆,又摸了摸蔫下去的芽葉,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這地蛆專找新根下口,要是不除干凈,用不了一天,這籠的芽就全枯了?!?
“阿秀姐,育苗香能驅蟲!”念安把布偶的陶罐遞過去,香霧飄到土里,地蛆又往深處鉆了鉆,“剛才我把香湊過去,它們就不敢啃根了!”
林阿秀湊近聞了聞育苗香,又看了看石臼里的護芽粉,眼睛突然亮了:“有了!育苗香里的熟籽殼和紅柳枝能驅蟲,護芽粉里的茶籽殼灰能殺蟲卵,咱們把這兩樣混在一起,再加上儲露井的晨露調成糊,敷在土里,既能除蟲,又能護根!”她說著就拉著念安往石臼跑,王小虎也趕緊跟過去,幫著搬陶甕裝晨露。
蘇硯則留在育苗籠旁,用破土鏟輕輕把土扒開一點,觀察地蛆的動向。他發現這些蟲子雖然怕育苗香,可一旦香霧淡了,就又會爬出來啃根,得趕緊把藥糊調好才行。正想著,就看見思暖帶著琉球茶女往這邊走,茶女們手里捧著分芽碟,碟里的海桐芽、薰衣草芽還泛著光,顯然是準備往育苗籠旁放。
“蘇硯大哥,怎么了?”思暖看見籠里蔫了的芽葉,趕緊走過來,“早上我看芽還好好的,怎么這會兒就蔫了?”
“土里有地蛆,啃壞了新根,”蘇硯指了指土里的小孔,“阿秀正調藥糊,應該能除蟲,你們先別把分芽碟放在這兒,免得蟲子傳到其他芽葉上?!?
思暖心里一緊,趕緊讓茶女們把分芽碟往遠處挪了挪,又看了看籠上方的迎芽幡,幡角的綠貝殼還在“叮鈴”響,可幡上的芽紋卻淡了點,不像昨日那么亮?!坝酷Φ膭乓踩趿耍彼焓峙隽伺鲠γ妫讣饽芨杏X到淡淡的暖意,卻沒了昨日引茶魂的力道,“難道是茶魂也被蟲子影響了?”
正說著,阿米爾扛著紅柳木往這邊走,他剛在防風障旁搭好護芽棚,聽見這邊的動靜,就趕緊跑過來。當他看見籠里的芽葉,又聞了聞土里的味,眉頭皺了起來:“老巫醫說過,地蛆身上帶著‘腐氣’,會散在土里,不光啃根,還會擾著芽魂,難怪芽的勁會散。”他放下紅柳木,從皮囊里掏出個小陶瓶,里面裝著淡褐色的膏體,“這是‘驅腐膏’,用紅柳根和波斯的草藥熬的,能散腐氣,我先往土里抹點,暫時護住芽魂?!?
阿米爾打開陶瓶,用手指蘸了點驅腐膏,輕輕抹在籠里的土面上,膏體一碰到土,就化成淡褐色的霧氣,往土里鉆。沒過一會兒,土里的地蛆就開始往外爬,像是受不了這霧氣,蘇硯趕緊用破土鏟把蟲子挑出來,放在旁邊的陶碗里,王小虎則跑回竹屋拿鹽,撒在蟲子身上,很快就把蟲子殺死了。
“這驅腐膏真管用!”王小虎興奮地說,又往碗里撒了點鹽,“看這些蟲子還敢不敢來!”
阿米爾卻搖了搖頭,指了指土里的小孔:“這些只是成蟲,土里還有蟲卵,要是不除干凈,過幾天還會孵出新的蟲子,得等林阿秀的藥糊來,才能把蟲卵也殺死。”他蹲下身,側著耳朵往土里聽,“我能聽見芽魂在‘哭’,它們的根被啃了,疼得厲害,就像孩子摔破了腿,在喊疼。”
念安抱著布偶,聽見阿米爾的話,眼睛紅了點,趕緊把布偶手里的陶罐打開,讓育苗香飄得更濃:“芽別疼,我們很快就治好你,你要好好長?!辈寂嫉男√展蘩?,香霧順著土縫鉆進去,籠里的芽葉竟輕輕晃了晃,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沒過多久,林阿秀端著陶碗跑過來,碗里裝著淡綠色的藥糊,是用育苗香、護芽粉和晨露調的,糊里還浮著細小的綠粒,透著淡淡的草藥香?!八幒{好了!”她把陶碗遞給蘇硯,“老藥農說,這藥糊要順著土縫敷,不能直接蓋在芽上,免得傷著芽尖。”
蘇硯接過陶碗,用木勺舀了點藥糊,輕輕敷在土里的小孔旁,藥糊一碰到土,就化成淡綠色的液體,往土里滲。沒過一會兒,土里就冒出細密的小泡,像是蟲卵在被殺死,籠里的芽葉也慢慢直了點,葉尖又恢復了點光澤,探芽器上的綠影也濃了些,不再像剛才那么淡。
“管用了!芽的勁回來了!”念安興奮地舉著探芽器,器面的綠影又變得細密起來,能清楚地看見土下的芽尖在動,“布偶你看,芽不疼了!”
林阿秀松了口氣,又舀了點藥糊,敷在其他有小孔的地方:“這藥糊能在土里留三天,既能殺蟲卵,又能給新根補勁,等三天后,咱們再換護芽粉,就能徹底護住芽了。”她又看了看遠處的茶田,“咱們得趕緊去其他育苗籠看看,說不定其他地方也有地蛆,要是傳開了,滿谷的芽都保不住。”
蘇硯點了點頭,把破土鏟遞給王小虎:“小虎,你跟阿秀去東邊的茶田,看看那邊的育苗籠有沒有蟲子,我跟思暖去西邊,阿米爾去北邊,念安你跟雅克去南邊,佐藤明先生在溪邊,你去跟他說一聲,讓他也檢查一下潤芽臺旁的土,大家分頭行動,盡快把所有育苗籠都檢查一遍,別讓蟲子傳開?!?
“好!”大家齊聲應道,各自拿著工具往不同的方向跑。念安抱著布偶,拉著雅克的手往南邊的茶田跑,雅克手里還拿著守芽燈,燈里的茶籽油還在燃著,綠影落在路上,像給他們照路。
南邊的茶田旁擺著十幾個育苗籠,都是昨天剛放的,有的剛冒芽尖,有的還沒破土。念安跑到第一個育苗籠旁,趕緊把探芽器貼在土面上,器面的綠影很濃,土下的芽尖在動,沒有散勁的跡象,她松了口氣,又去檢查第二個籠。
雅克則蹲在籠旁,用手輕輕撥開表層的土,仔細看有沒有小孔:“園藝師說過,地蛆喜歡在潮濕的土里鉆,這些籠旁的土有點濕,得仔細看看?!彼麢z查了第三個籠,突然看見土里有個細細的小孔,孔邊的土粒還帶著點濕潤的痕跡,跟之前那個籠里的小孔一模一樣!
“念安,這里有蟲子!”雅克趕緊喊,念安跑過來,把探芽器貼在土上,器面的綠影果然淡了點,土下的芽尖也沒了剛才的勁,像是被蟲子啃了根。
“快用驅腐膏!”念安趕緊從布偶懷里摸出阿米爾給她的小陶瓶,這是剛才阿米爾分給他的,讓她遇到蟲子時先用。雅克接過陶瓶,往土里抹了點驅腐膏,淡褐色的霧氣鉆進去,沒過一會兒,地蛆就爬了出來,念安趕緊用小鏟子把蟲子挑出來,放在陶碗里,撒上鹽。
“還好發現得早,根還沒被啃壞,”雅克松了口氣,又看了看其他的育苗籠,“咱們得趕緊把剩下的籠都檢查一遍,再把藥糊拿過來敷上。”
念安點了點頭,又去檢查第四個籠,這次她更仔細了,把探芽器貼在土上,慢慢移動,生怕漏過任何一個小孔。還好,剩下的育苗籠都沒發現蟲子,只有第三個籠有地蛆,他們趕緊跑回竹屋,拿了藥糊過來敷上,沒過一會兒,籠里的芽葉就恢復了勁,探芽器上的綠影也濃了起來。
與此同時,蘇硯和思暖在西邊的茶田也發現了兩個有地蛆的育苗籠,他們用同樣的方法除了蟲,敷上了藥糊。阿米爾在北邊的茶田沒發現蟲子,卻發現有幾個籠里的土太干,芽的勁有點弱,他趕緊從皮囊里拿出保香膏,抹在籠壁上,又往土里澆了點催芽水,讓土保持濕潤,芽的勁很快就恢復了。
佐藤明在溪邊的潤芽臺旁也發現了地蛆,不過數量不多,他用探土勺把蟲子挑出來,又往土里敷了點藥糊,還往潤芽臺的水里加了點驅腐膏,讓水流過的地方都能散腐氣,防止蟲子順著水傳過去。
等大家把所有育苗籠都檢查完,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晨露早就散了,茶田的空氣里飄著藥糊的草藥香和育苗香的淡香,混在一起,竟有種讓人安心的味道。大家聚在和合鼎旁,臉上都帶著疲憊,卻也松了口氣——幸好發現得早,除蟲及時,只有五個育苗籠受了影響,其他的都好好的,芽的勁也都恢復了。
“總算是把蟲子除干凈了,”王小虎坐在竹凳上,喝了口茶,“剛才我還怕滿谷的芽都保不住,現在放心了?!?
林阿秀也喝了口茶,又看了看和合鼎里的芽影,鼎腹的釉紋里,芽影又變得密集起來,正慢悠悠地往茶田飄,落在土上的速度也快了點,不像早上那么慢了:“鼎里的芽影也恢復了,說明土里的腐氣散了,芽魂也安穩了。”
思暖抬頭看了看迎芽幡,幡上的芽紋又亮了起來,幡角的綠貝殼“叮鈴”響得更歡,幡上的茶魂順著風往育苗籠飄,落在芽葉上,葉上的雙生花紋又變得清晰起來:“茶魂也回來了,它們在護著芽,不讓蟲子再靠近?!?
阿米爾從皮囊里掏出驅腐膏,放在和合鼎旁:“我把驅腐膏放在這兒,鼎里的芽影沾著膏的氣,飄到土里時,也能散點腐氣,護著新冒頭的芽。”他又往鼎里丟了點紅柳芽,“老巫醫說,紅柳芽能聚勁,讓芽影長得更壯,飄到土里就能更快扎根。”
雅克則往守芽燈里添了點茶籽油,又往燈旁撒了點防蛀粉:“晚上我把守芽燈都點上,燈影里的勁能護著芽,再加上防蛀粉,蟲子就不敢靠近了。”他又看了看遠處的護芽棚,“阿米爾搭的護芽棚也能擋著風,不讓外面的蟲子吹進來?!?
佐藤明往潤芽臺的水里倒了點熟籽仁熬的汁:“我把熟籽汁倒在水里,水流過的地方,新根能長得更壯,根壯了,芽就不容易被蟲子欺負,就像孩子的腿壯了,就不容易摔倒?!彼滞飦G了塊對日石,水紋轉得更勻,把熟籽汁帶到茶田的各個角落。
靜子抱著七弦茶琴走過來,琴弦上的綠琥珀徽亮得像顆綠星星,她坐在和合鼎旁,指尖輕輕撥了撥弦,琴音里帶著股暖勁,像春風拂過茶田?!拔覐検住蹲o芽曲》,”靜子笑著說,“這曲子能聚芽魂,讓芽長得更穩,也能讓大家放松放松,剛才都累壞了?!?
琴音漫過茶田,育苗籠里的芽葉都輕輕晃了起來,像是在跟著琴音跳舞,和合鼎里的芽影也跟著琴音往四處飄,落在土上的速度更快了,有的芽影剛落在土上,就鼓出了小鼓包,嫩白的芽尖很快就冒了出來,葉上還沾著晨露,像在笑。
念安抱著布偶,坐在靜子旁邊,布偶手里的小陶罐對著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