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終究是群居動物
- 浮生未病
- 黃云佳蘭
- 2079字
- 2025-08-29 22:07:25
“砰!砰!砰!”門板在林國富瘋狂的撞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李秀英驚恐的尖叫和撞門聲混雜在一起,如同冰錐刺破屋內詭異的焦香彌漫的死寂。
“小野!開門!你在里面干什么?快開門啊!”林國富的聲音嘶啞變形,恐懼如同實質的寒流,將他瞬間凍結后又炸開,每一拳砸在門板上都帶著摧毀一切的絕望。
就在那本就陳舊的簡易鎖舌發出最后一聲尖銳的“吱呀”,木門即將被暴力撞開的千鈞一發之際——
“咔噠。”門鎖從內側被打開了。
門猛地向內拉開一小半,露出林野半邊蒼白如紙、卻異常平靜的臉。昏黃的燈光下,他額發被汗水濕透,緊貼著頭皮,更顯出帽檐下發根的稀疏與憔悴。深陷的眼窩里,那雙曾黯淡無光的眸子,此刻卻燃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奇異的亮光。
那光亮不似火焰般跳躍,更像是從極深的寒冷礦脈深處鑿出的一點幽暗寒星,凝定、執著,帶著燃燒自身的慘烈。
一股濃烈到嗆鼻的味道瞬間吞噬了門外的李秀英和林國富。
焦糊味!濃烈的、帶著生姜邊緣被炙烤后的糊焦氣!還有艾草焚燒后殘余的、清苦而尖銳的藥味,兩種氣息被一股皮膚灼傷的微腥霸道地絞合在一起,狠狠刺入他們的鼻腔,幾乎令人窒息。
“你…你干什么了?!”林國富的目光越過兒子僵硬的肩膀,死死釘在那片狼藉的小腹之上。
“爸、媽,沒什么,我嘗試著艾灸了一下,發現其實還挺舒服的。”林野輕笑著說道,他摸了摸肚子上被燙起來的水泡。
痛苦嗎?當然痛苦!
可是……相比全世界說自己有病,這點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林國富平靜地注視著兒子的目光。半晌,他沉沉嘆了一口氣:“不是自殘就好,早點睡吧,多想想……以后,我跟你媽……苦不動了!”
他拉著李秀英走出了林野的房間,直直坐在沙發上。
“小野他……”李秀英依然擔憂地看向林野的房間。
林國富輕輕拍拍她的手:“放心吧!兒子長大了,做事有分寸,不會出事的。”
干坐了一會兒,林國富又道:“初三晚上的座談會上,李衛東說讓你寫個申請,平時幫著村里打擾打掃衛生,每月能有個500塊錢,你看……”
“我去,總比沒有強!”李秀英啞著嗓子擠出幾個字,聲音輕得像在飄,卻帶著認命的疲憊。
她抬起頭,昏黃的光照不清她眼底的神色,但嘴角的苦澀卻那么真實。
“還有,李衛東跟我商量,說是知道我們家里的情況,想組織鄉親們進行一場募捐活動,可要是那樣的話,小野的病會被很多人知道,被我給拒絕了。”林國富又一次沉聲說道。
“是啊,不能捐!小野以后的路還長,他還要娶媳婦……”李秀英趴在林國富身上,已經泣不成聲。
林國富輕輕拍打著他她的肩膀,沒有安慰,只是繼續道:“另外就是衛生廁所的項目似乎被給到了別的村,咱們不用建了,但……李衛東說了另一件事。”
他頓了頓,喉嚨滾動了一下,目光失焦地落在腳前方一小塊被爐火映得微微發亮的水泥地上,“說是上頭下來的政策,叫‘生態及地質災害避險搬遷’,今年先摸底報名,繳納押金……明年修建!”
林國富的聲音在死寂的堂屋里低低回蕩,像沉入深潭的石子,帶不起半點漣漪,卻讓李秀英連哭都忘了。
“‘生態及地質災害避險搬遷’……”李秀英喃喃地重復著這個拗口的名詞,沾著淚的睫毛茫然地眨動著,一時沒能完全理解這個詞組的分量。
林國富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頭搓了搓,喉結艱難地滾動:“嗯,李衛東說,是上頭下來的新政策。怕洪澇地震災害啥的,特意修建那種抗震性能高、質量好的房子。今年先摸底報名,得交…交押金……明年才動工修新房子。”
“押金?”李秀英像被針刺了一下,猛地抬頭,那點剛升起的、被“新房子”三個字勾起的微弱期冀瞬間被澆滅,“多少錢?咱家…咱家哪還有錢?”
這是最現實的鐵鎖,緊緊捆著他們的腳踝。林野的后續治療還深不見底,林建軍的五萬塊錢是懸在頭頂的巨石,日常生計本就捉襟見肘。押金?那是一個他們想都不敢想的數字。光是聽在耳朵里,就覺得胸口發悶,喘不上氣。
林國富沉沉地點了點頭,那沉重的嘆息仿佛從肺腑深處擠壓出來,滿是鐵銹味。
“錢是一回事……”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比深冬寒風更刺骨的蒼涼,“我最怕的,是…是人都搬走了。就剩咱仨,還杵在這破屋里。”
這個念頭像毒藤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越勒越緊。
他幾乎能清晰地看見那種畫面:李家、張家、村東頭那幾戶…鄰居們拖家帶口,陸陸續續地往山腳那片規劃的新地方搬運家當,每個人的臉上即使帶著搬遷的疲累,也蓋不住對未來新生活的向往。
熱鬧的告別聲,汽車喇叭聲,最后都歸于沉寂。留下他們林家這座低矮破敗的土屋,孤零零地杵在村子的邊角,像一個突兀的、被遺忘的舊瘡疤。
曾經還有人影走動的小徑會長滿荒草,只有風聲刮過空蕩蕩的鄰居家窗臺。炊煙?那是只剩下他們這一縷,寂寥地飄在日漸荒敗的村子頂上。
林國富仿佛能嘗到那種滋味。比無人問津更可怕的是被整個“進步”的世界遺棄。
“到時…就真成了孤魂野鬼了。”林國富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他痛苦地閉上眼,“別人家燈火通明熱熱鬧鬧,咱家黑燈瞎火冷冷清清,連個搭把手、問句話的人都沒有……小野他……人,終究是群居動物。”
他哽住了,不敢去想。兒子的病需要安靜,可這種被世界孤立的死寂,是絕望本身。搬不走,就成了這片即將被遺忘的土地上唯一的留守者,守著破屋、窮困和沉疴,眼睜睜看著所有熟悉的人影和煙火氣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