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錚離開了。
他走得干凈利落,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仿佛剛才那場足以載入科室史冊的“術前討論”,對他而言,不過是完成了一項再尋常不過的待辦事項。
他走后,麻醉科辦公室里那凝固的空氣,才終于開始重新流動。
那幾個從頭到尾大氣都不敢出的麻醉醫生,像是突然解除了石化魔法,猛地圍了上來,將還站在原地的李薇團團圍住。
“李……李姐……”一個年輕醫生結結巴巴地開口,眼神里還殘留著未曾散去的震撼,“剛才那個……就是傳說中那個心外的秦錚?”
“我的天,這也太……太變態了吧?”另一個醫生推了推自己的眼鏡,感覺世界觀受到了強烈的沖擊,“他真的是個住院醫?他剛才講的那些東西,我感覺我們主任都未必能想得到!”
“何止是想不到!那個‘用時間換空間’的麻醉理念,還有那個把心臟當懸索橋算的力學模型……這腦子到底是什么構造啊?”
“李姐,他那份報告……能給我們也看看嗎?就看一眼!”
議論聲,驚嘆聲,此起彼伏。
他們看著李薇,眼神里充滿了八卦的好奇和對知識的渴望。
他們太想知道,究竟是怎樣一份報告,能讓他們科里這座萬年不化的冰山,當場“雪崩”。
李薇沒有理會周圍的嘈雜。
她的目光,還落在那張被秦錚留下的、畫滿了力學結構圖的白紙上。
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精準、流暢的線條,她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個年輕人握著筆時,那份洞悉一切的、絕對的冷靜與自信。
三十歲。
她從國內頂尖的醫學院畢業,遠赴重洋,在克利夫蘭診所這個世界心血管領域的圣殿,摸爬滾打了整整五年。
她見過的天才,比國內大多數醫生一輩子見過的病人還多。
有狂妄不羈的,有沉穩內斂的,有手術技巧如鬼神的,也有理論知識如海洋的。
但她從未見過任何一個人,能像秦錚這樣。
將最前沿的臨床醫學,最底層的物理學定律,和最精密的工程學思維,如此完美地,融合成一種屬于他自己的、獨一無二的……哲學。
他不是在做醫學。
他是在,定義醫學。
“都看什么?”
李薇終于回過神,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總是清冷如水的眸子里,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她將那張珍貴的、堪稱“武功秘籍”的白紙,和那份報告一起,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自己的抽屜,上了鎖。
“很閑嗎?”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明天的手術排班都看了?術前準備都做完了?自己的病人訪視過了?”
一連串的靈魂拷問,讓那幾個還圍著的醫生瞬間作鳥獸散,一個個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埋頭苦干。
整個辦公室,再次恢復了安靜。
李薇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
她的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出那個年輕人的身影。
他坐在她對面,眼神平靜,語氣淡然。
他說:“用時間,換空間。”
他說:“縫合的本質,是重建。”
他說:“我只是,把懸索橋的力學原理,用到了心臟上而已。”
李薇的嘴角,第一次,在沒有人的時候,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極淺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
秦錚。
這個男人,有點意思。
……
秦錚回到心外科的醫生辦公室時,趙宇正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看到他進來,立刻像聞到腥味的貓一樣,湊了過來。
“秦哥,回來了?”
他擠了擠眼睛,臉上是那種男人都懂的、曖昧的笑容。
“怎么樣?怎么樣?跟咱們麻醉科的‘冰山女王’,交流得如何?”
秦錚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打開電腦。
“還好。”
他回答,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食堂的飯菜。
“還好?”趙宇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就還好?沒別的了?”
“我聽說,李薇醫生可是個狠角色啊!咱們科好幾個副主任去跟她談手術方案,都被她懟得啞口無言!你就沒被她那氣場凍傷?”
秦錚調出明天那臺二尖瓣成形手術的病人信息,開始做最后的術前醫囑確認。
他側過頭,很認真地想了想趙宇的問題。
然后,他給出了一個客觀的評價。
“沒有。”
“李薇醫生,專業能力很強。”
“她提出的關于依托咪酯對腎上腺皮質抑制的問題,很有深度。”
“和她溝通,效率很高。”
“我們很快就達成了共識。”
趙宇聽著這番堪稱“述職報告”的回答,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他差點內傷。
什么叫“專業能力很強”?
什么叫“效率很高”?
他想聽的不是這個啊!
他想聽的是八卦!是火花!是冰山撞上另一座冰山時,那驚天動地的場面!
“不是……秦哥……”趙宇不死心,換了個角度切入,“我的意思是,她這個人,怎么樣?”
“你不覺得她長得……挺好看的嗎?”
“而且那氣質,嘖嘖,清冷,高傲,簡直就是小說里走出來的女主角!”
秦錚終于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
他轉過頭,用一種看“三十七床病人新發房顫”的眼神,看著趙宇。
那眼神里,帶著一絲困惑,一絲不解,還有一絲對“非邏輯性生物”的純粹觀察。
他很認真地,回憶了一下李薇的長相。
五官端正,皮膚白皙,瞳孔顏色偏棕,沒有明顯的器質性病變體征。
符合健康成年女性的正常標準。
至于好不好看?
這個評價維度,太主觀,缺乏量化標準,不在他的思考范疇之內。
最終,他看著一臉期待的趙宇,給出了一個,他認為最精準,也最客觀的評價。
“她?”
“一臺很優秀,很高效,很精密的……”
“手術機器。”
趙宇:“……”
他感覺,自己和秦錚之間,隔著的可能不是一個太平洋。
隔著的是一個,完整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