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接矛盾!”李鞅繼續翻著調查文書,在燈火下半邊臉都在侵入了黑暗之中。
“轉接矛盾?”許成鋒疑惑。
“從我所了解到的,和咸陽初步的調查結果,這里面涉及一個主要矛盾。”李鞅沉聲道:“軍功田的歸屬矛盾,不管這里面的涉案田地經由什么樣的方式轉移在了功勛貴族的手里,但是,這里面只涉及一個問題,田地歸屬權的爭奪問題。”
“功勛貴族們,沒有半分放棄已經拿進口袋里田地歸屬權的想法。”
“而失去了軍功田的軍戶,如果僅僅是如黑夫那樣的個例,掀不起半點波瀾,可是一旦涉及數量龐大,即便是這些軍戶什么都不做,都足以掀起驚濤駭浪,若是被有心人利用,那就是動搖秦國根基的事。”
李鞅頓了頓,畫風一轉道:“按照功勛貴族的意思,對這部分田地補償是一定會補償的,但按照他們的意思,就是用六國舊地,諸如燕地這些邊荒貧瘠的土地,來換取關中肥沃的土地。”
“這就是他們想好的處置方式。”
“竟然是這樣!”聆聽中的蘇亮忍不住的搖頭:“的確,這樣的處置方式,可以補償彌補,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但同樣的土地,燕地那地方就是蠻荒之地,遷移不鬧事可以做到,但是等到遷移過去的人在那些貧瘠的地方種個幾年,必然會生出不滿之聲。”
“的確,外地補償或許是個好辦法,但是,絕不是最好的處置方式。”李鞅點了點頭:“所以,必須要轉接矛盾。”
“目前來說,一旦把軍功爵隱沒一案查出來,最大的矛盾雙方,就是功勛貴族和封賞軍戶之間的矛盾。”
“這是涉及根本的矛盾,一旦這二者之間出現問題,那秦國的軍事體系信譽就會受到打擊,這天下遠沒有太平到不動刀兵的程度。”
“所以,必須把封賞軍戶的攻擊目標,轉移在其余地方。”
“可什么地方,能夠承受如此大的怒火?”許成鋒不由眉頭一皺。
說實話,這并不是一件小事,即便是根據他所掌握的信息來看,軍戶數量絕對是一個龐大的數目。
而且,這些人就是滅國戰之中的主力,且集中在內史地,隴西,南郡三個地方。
真要鬧事,整個天下都要抖三抖。
“還是六國舊地,把秦國功勛貴族與封賞軍戶之間的矛盾,轉移到封賞軍戶和六國地方豪族之間。”李鞅沉聲道:“讓封賞軍戶和地方豪族廝殺。”
“大人的意思是,遷往鄉里!”許成鋒頓時一愣,極為意外且心驚的看向李鞅。
“只有這個辦法,才是最妥善的辦法,也就是說,在這場利益之爭中,功勛軍戶,不能成為利益受損方。”李鞅平靜中帶著瘋狂的解釋。
“如此一來,恐怕掀起的動亂,不比封賞軍戶鬧事小。”王兵不由眉頭一皺:“天下不管是什么地方,說白了,各方勢力都是按照國都,邑,鄉,里四個層級分布。”
“近乎每一個盤踞鄉里之內的豪族,都依附在邑君之下,盤根錯節,錯綜復雜,實際上很難理清,也很難將朝廷的權力直接滲入到鄉里之內。”
“即便是郡縣制的秦國,實際上鄉里治理之權就在三老手里,能成為三老的,無一不是地方豪族,影響力驚人。”
李鞅何嘗不知如此,但正因為如此,才需要這么做,“所以,才更需要這么做,不管最終的結果如何,都足以消除掉軍功爵隱沒一案所帶來的影響。”
許成鋒深吸了一口氣,甚至忍不住的打了個寒顫,已經可以想象到,一旦這個政策實行下去,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可這樣,有點太狠了,畢竟,天下一統,四海之地皆為秦民,如此做,毫無疑問,是要把六國舊地的地方豪族排擠出秦民之外。”
“不,恰恰相反!”李鞅搖了搖頭:“在滅國戰之中,秦國的軍隊主要進攻的目標是城邑和國都,對鄉里只要沒有叛亂,則以軍事一體的文治。”
“但這并沒有促成六國百姓與秦國的融合,反而把治理六國舊地的方式,轉變為了以賦稅為準的封國模式。”
“這等同于助漲了地方豪族的發展,導致這些地方形同封國,也進一步的造成了秦法與鄉里的割裂。”
“所以,在這里面,必須要有一記重拳打進去,來迫使地方豪族放開鄉里權力,加快速度融入秦國。”
“無非就兩種結果,要么主動加入秦國,開放鄉里治理權和允許清查財富,要么頑抗到底,被功勛軍戶所取代。”
許成鋒恍然大悟的點頭:“大人,也就是說,其實是把封賞軍戶派往地方鄉里,取代那些不聽話的地方豪族。”
“至于誰聽話誰不聽話,就要看地方豪族的表現。”
“要么,地方豪族不滿秦國的態度,群起而造反,要么,他們就只能主動找門路融入秦國。”
“但是,在剛剛天下一統的大勢面前,地方豪族還沒有膽量群起造反,所以,就必須主動融入,而在這個過程中,封賞軍戶的不滿,也就被消耗的差不多了。”
“是的!”李鞅點了點頭,繼續道:“而這,軍戶下鄉里,才能為天下一統之后的秦法普及,乃至統一文字,語言,度量衡等,做足準備。”
“大人,那這,也談妥了嗎?”許成鋒沉思的問道。
“一個月內,這件事必須要有一個定論,不過現在,只是初步設想,想要執行,不是我能決定的。”李鞅笑了笑,看向了幾人:“所以,還要勞煩諸位,認真的想想,給我一個詳細的方案出來。”
“喏!”許成鋒,孟周眾人都習以為常,連向始皇帝上呈的文書,都是許成鋒在代寫,這種事情,自然沒有大驚小怪。
“還有一件事。”許成鋒頓了頓,伸手指著黃金屋方向道:“大人,那黃金屋里的黃金怎么處理,放在內尉也不是個事啊,內尉沒有處置之權,頂多以未結案的名義暫時扣押著。”
“這倒沒事,可萬一丟了,哪怕缺斤少兩,放在這里就是內尉的責任。”
“這筆錢沒必要扣著,還是盡早甩出去的好。”
“這你們不要管,我已經有了處理的方向,這件事等過幾日齊全之后再說。”李鞅笑了笑,錢他已經想好要怎么處理了。
又細聊了幾句,李鞅就讓眾人回去休息,他自己則是把今天一天內史地的各種文書內容看完。
這些事其實有許成鋒在就可以了,但他還是親力親為,了解今天發生了什么。
在內史地,每天晚上戌時,各縣邑決曹掾,都必須把今日發生的事情以文書的形式,送到內尉。
對于一些商洛,汧縣,蒲縣這些比較遠的地方,也是兩天一報。
在送到內尉之后,次日或三天內,如果縣邑沒有收到處理意見,就沒事,如果收到處理意見,就需要重新處理。
定期,內尉還會派遣巡使巡查各縣。
而在內尉衙門,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有官員和吏員在二十四小時輪值處理公務。
而他自己也是單身,又不好游玩和宴會,一天睡六七個小時就夠了,基本上沒事干就在內尉處理政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