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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殘雪燼

震耳欲聾的爆裂聲,裹挾著冰晶碎屑的死亡風暴,仍在庭院中肆虐回響。慘叫聲、哭嚎聲、桌椅傾覆杯盤碎裂的噪音,如同沸騰的油鍋,將這昔日的劍道圣地徹底撕扯成一片狼藉的地獄繪卷。空氣里彌漫著血腥、冰寒和絕望的腥氣,濃得嗆人。

我拄著孤鴻劍,半跪在一片狼藉之中。劍尖深深刺入凍結著血污和湯汁的冰冷地面,支撐著幾乎脫力的身體。虎口早已崩裂,黏稠溫熱的血順著劍鍔淌下,又在極致的低溫里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殼,覆蓋在冰冷的劍身之上。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像有無數冰渣在肺腑間刮擦,帶來尖銳的痛楚。

視野里一片混亂的搖晃。破碎的冰晶折射著最后一點殘陽的血色,刺得眼睛生疼。賓客們如同受驚的螻蟻,尖叫著、推搡著、踐踏著,瘋狂涌向各個院門,只想逃離這片被詛咒的死亡之地。有人被冰屑劃破了臉,捂著臉頰哀嚎;有人被撞倒,在凍結的地面上徒勞地爬行;更有甚者,精神徹底崩潰,癱在角落發出無意義的癡笑。

松濤劍院的弟子們,那些曾與我一同習武、一同在師父威嚴下戰戰兢兢的師兄弟們,此刻臉上只剩下呆滯的茫然和劫后余生的恐懼。他們圍聚在一起,像一群失去了頭羊的幼獸,身體篩糠般抖動著,目光空洞地望著主位上那堆象征著師道尊嚴徹底崩塌的、混雜著錦袍碎片和血肉冰渣的殘骸。有人在小聲啜泣,有人則死死捂住嘴,壓抑著嘔吐的欲望。

二師兄陳墨,那個平日里最是沉穩持重、被視為下任掌門的不二人選,此刻正死死盯著主位的方向,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靈魂已經被抽離。幾個年長的弟子試圖攙扶他,卻被他猛地甩開,他踉蹌著,一步步走向那片冰與血的廢墟,最終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凍結的師父錦袍碎片前,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終于爆發出壓抑到極致的、野獸般的嗚咽。

“師父……師父啊……”那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無法理解的痛苦和信仰崩塌后的巨大空洞。

混亂與絕望如同實質的潮水,幾乎要將我淹沒。目光艱難地抬起,穿過彌漫的冰塵與四散奔逃的人影,死死釘在院門處那個即將消失的白影上。

寒江雪。

他牽著那匹踏雪烏騅,身影即將徹底融入門外那一片被殘陽涂抹得無比凄艷的暗紅雪原。素白的衣袍在凜冽的風中翻卷,左臂那道被我孤鴻劍撕裂的袖口豁然醒目,幾縷殘破的布條在風中無力地飄蕩,像一道無法愈合的、無聲的控訴。

他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

那挺直的背影,孤峭,決絕,帶著一種斬斷一切過往的冰冷死寂,正一步步踏入門外那無邊無際、被血色夕陽浸透的蒼茫風雪之中。仿佛這滿院的哭嚎、這信仰的崩塌、這被他一劍刺穿又被我一劍徹底粉碎的過往,都只是身后微不足道的塵埃,不值得他投去哪怕一絲回眸。

“站住!”

一聲嘶啞的咆哮,帶著喉間翻涌的血腥氣,從我胸腔里猛地炸開!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支撐著我猛地拔出深陷地面的孤鴻劍,身體如離弦之箭般撞開幾個擋路的、失魂落魄的賓客,朝著那道即將消逝的白影狂追而去!

“寒江雪!你站住!”

聲音撕裂了寒風,帶著絕望的挽留和無處發泄的憤怒,在空曠的院門前回蕩。然而,那白衣身影只是微微頓了一下,腳步卻未曾停留。

我沖出了院門。

門外的世界,是另一個冰封的煉獄。

松濤劍院倚靠的蒼茫山脊,此刻完全被無邊的素白所吞噬。積雪深可及膝,寒風如同無形的巨刃,卷起地面和樹梢的雪沫,發出凄厲的嗚咽,抽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夕陽的最后一點余燼掙扎著潑灑在雪地上,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將整片雪原染成一片詭異而壓抑的、凝固的暗紅血海,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模糊的山影。

寒江雪的身影,就在這片無邊血海之中,沿著一條被馬蹄踏出的、狹窄而清晰的雪徑,不疾不徐地前行。那匹黑馬踏出的蹄印,每一個都深陷雪中,邊緣被極致寒氣凍結,光滑如鏡,反射著天穹垂死的紅光,像一串通往地獄深淵的冰冷印記。

“告訴我!”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深雪中跋涉,冰冷的雪灌入靴筒,刺骨的寒意直沖頭頂,聲音在狂風中變得破碎,“孫乾說的是不是真的?!當年……當年那‘冰魄玄煞’……”話語卡在喉嚨里,巨大的恐懼和求證真相的渴望撕扯著我。

寒風卷起雪沫,狠狠抽打在我的臉上,如同冰冷的鞭子。前方那白衣身影的腳步,似乎極其細微地滯澀了那么一瞬。

但也僅僅是一瞬。

他沒有回答。沒有回頭。甚至連肩膀的起伏都未曾改變。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漫天呼嘯的風雪和血色的殘陽映襯下,顯得更加孤絕,更加冰冷,仿佛與這片死寂的天地徹底融為一體,拒絕任何聲音的侵入。

馬蹄踏雪的“嗒、嗒”聲,節奏依舊,清晰而單調,卻像重錘,一下下敲打在我搖搖欲墜的心防上。那聲音,在空曠死寂的雪原上,是唯一的指引,也是唯一的絕望。

“回答我!”我用盡力氣嘶吼,聲音卻被狂風輕易撕碎。肺部火辣辣地痛,冰冷的空氣每一次吸入都像吞下刀片。孤鴻劍拖在身后的雪地里,劃出一道長長的、無力的痕跡。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嗚——!

一聲凄厲尖銳、絕非自然風嘯的破空之音,撕裂了雪原的嗚咽!

十數道灰影,如同蟄伏在雪地下的毒蛇驟然暴起!他們自雪坡兩側、枯樹之后、甚至是從厚厚的雪層下猛地竄出!動作迅捷得如同鬼魅,裹挾著濃烈的殺機,精準無比地撲向雪徑上那抹素白的身影!寒光閃爍,刀鋒、劍尖、淬毒的暗器,在血紅的殘陽映照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幽芒!

點蒼派!

那灰衣勁裝,那如出一轍的狠辣突襲姿態,赫然是點蒼派伏殺的精英!

為首一人,身材干瘦如柴,臉色青灰,一雙三角眼如同淬毒的冰棱,正是點蒼派刑堂長老,“鐵面判官”崔嵬!他人在半空,枯瘦的手指已屈成鷹爪之形,指尖泛著詭異的幽藍,裹挾著刺骨的陰風,直取寒江雪后心要害!正是點蒼派絕學“摧心蝕骨爪”!爪風過處,連空中飄散的雪沫都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針!

“叛徒受死!”崔嵬的厲喝如同夜梟啼哭,在風雪中炸開!

伏擊!時機、角度、配合,都狠辣到了極致!顯然是蓄謀已久,只等寒江雪踏入這片遠離松濤劍院、最適合圍殺的雪谷絕地!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點蒼派……他們竟敢?!他們竟真敢?!

寒江雪依舊在向前走。仿佛對身后那足以撕裂金鐵的凌厲爪風、對那十數道撲來的致命殺機渾然未覺。他的步伐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紊亂。只有那匹踏雪烏騅,似乎感知到了危險,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就在崔嵬那淬毒的幽藍爪尖即將觸及寒江雪素白衣袍的瞬間——

時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極其詭異地撥慢了一瞬。

寒江雪甚至沒有轉身。

他只是極其隨意地、如同驅趕一只惱人的飛蠅般,向著身后撲來的方向,反手揮了一下寬大的素白袍袖。

動作輕柔,不帶絲毫煙火氣。

轟!

一股無法形容、也無法理解的恐怖寒潮,如同沉睡的九幽冰獄在這一刻轟然洞開!以他揮袖之處為中心,空間瞬間扭曲、塌陷!光線仿佛被吞噬,視野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真實!

撲在最前的崔嵬,臉上的獰笑和殺機瞬間凝固!他那灌注了畢生功力、足以開碑裂石的“摧心蝕骨爪”,距離寒江雪的后心不足半尺,卻再也無法寸進!一層肉眼可見的、純凈到近乎透明的玄冰,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自他的指尖、手腕、手臂……瘋狂蔓延而上!

“呃啊——!”一聲短促到極致的、非人的慘嚎剛剛沖出喉嚨,便戛然而止!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密集凍結聲如同爆豆般響起!崔嵬整個人,連同他身后呈扇形撲來的十余名點蒼精銳,動作全部定格!他們臉上的驚駭、殺意、甚至飛撲的姿態,都在剎那間被完美地、殘酷地封存在驟然生成的厚重玄冰之中!

十余尊姿態各異、栩栩如生的冰雕,詭異地懸浮在半空!冰層內部,凝固著他們生命最后一刻的猙獰與恐懼!

寒江雪揮出的袍袖,這才緩緩落下。

隨著他衣袖垂落的動作——

噗!噗!噗!噗!

沉悶的爆裂聲接連炸響!

懸浮在半空的十余尊人形冰雕,如同內部被埋入了無形的炸藥,毫無征兆地轟然炸裂!碎冰、血肉、骨骼、兵刃的殘片……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猩紅與慘白交織的死亡之雨,向著四面八方激射!血紅色的冰屑如同潑墨,瞬間染紅了下方大片潔白的雪地,形成一片巨大而刺目的、觸目驚心的猩紅印記!

風,似乎都停滯了。

雪原上只剩下冰晶簌簌落下的細微聲響,以及那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寒江雪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這由他親手締造的、瞬間降臨的冰獄血屠。他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沾衣的雪花,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繼續牽著那匹沉默的黑馬,沿著那條染血的雪徑,踏過那片剛剛被同門鮮血浸透的猩紅雪地,一步步走向雪原深處,走向那輪即將徹底沉入山巒之后的、巨大而冰冷的血紅色殘陽。

黑馬沉重的鐵蹄踏在松軟的血雪之上,發出沉悶而粘膩的“噗嗤”聲。每一步落下,都濺起細小的、帶著暗紅冰晶的雪沫。那聲音,在死寂的雪原上,被無限放大,如同踏在某種巨大而冰冷的心臟之上。

我僵立在原地,如同被那瞬間的極寒與血腥徹底凍結。四肢冰冷麻木,連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動。孤鴻劍脫手墜落在深雪里,只留下一個漆黑的劍柄印記。方才點蒼派伏殺帶來的驚駭尚未平息,眼前這超越理解范疇的、如同神魔般輕描淡寫抹殺十余高手的恐怖景象,已將我殘存的意志徹底碾碎!

那是什么?那根本不是武功!那是……來自九幽最深處的詛咒!

我的目光死死追隨著那個漸行漸遠的白色背影。他踏過那片刺目的猩紅,踏過同門的血肉殘骸,走向那輪巨大的、垂死的血陽。夕陽將他孤峭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后被染紅的雪地上,像一道沉默而絕望的黑色墓碑。左臂那道被我撕裂的袖口豁痕,在風中無力地飄蕩,像一道無法愈合的、無聲的嘲弄。

雪原的風,裹挾著濃重的血腥和碎冰的寒氣,刀子般刮過我的臉頰。身體里的力量似乎被這無邊的寒意徹底抽空,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深雪之中。積雪瞬間淹沒到腰際,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鋼針,狠狠扎進皮肉骨髓。

“嗬……嗬……”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和冰渣。視野開始模糊,那抹白色的身影在血色的夕陽背景里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化為一顆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冰冷而微小的白點。

就在那白點即將徹底融入遠方山巒輪廓的陰影之前——

他,似乎……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是錯覺嗎?是因為風雪太大,視線模糊?

那微小的停頓幾乎無法捕捉,短暫得如同心跳漏掉了一拍。他并沒有回頭。只是那牽著韁繩的、骨節分明的蒼白手指,似乎……極其細微地……蜷縮了一下?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更加突出,在血色殘陽的光線下,透出一種近乎脆弱的僵硬。

然后,那停頓消失了。他牽著馬,步伐依舊平穩,毫無留戀地踏入了前方山隘投下的、巨大而深沉的陰影之中。

徹底消失不見。

仿佛從未出現過。

雪原上,只剩下風聲凄厲的嗚咽,卷起地上猩紅的雪沫和細碎的冰晶,如同無數冤魂在哀嚎。濃重的血腥氣彌漫不散,混合著刺骨的冰寒,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地獄般的死寂。我跪在深雪里,孤鴻劍冰冷的劍柄印記就在手邊,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遠處,松濤劍院的方向,隱隱傳來更加混亂的喧囂,似乎是點蒼派后續人馬趕到,目睹了雪地上那片巨大的、由他們同門血肉染成的猩紅,正發出驚怒交加的嘶吼。那些聲音穿過風雪傳來,變得扭曲而遙遠,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噪音。

雪,更大了。鵝毛般的雪片從鉛灰色的天穹無聲墜落,試圖溫柔地覆蓋這片被血色玷污的大地,覆蓋那十余具早已與冰雪融為一體的殘骸,覆蓋那條通往山隘陰影的、染血的蹄印。

覆蓋一切。

寒冷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鉆進骨髓深處。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牙齒格格作響。我茫然地望著寒江雪消失的那片山隘陰影,那片黑暗如同巨獸的咽喉,吞噬了所有光明,也吞噬了那個帶來無盡毀滅與冰寒的白影。

左臂袖口那道撕裂的豁口,在風雪中飄蕩的畫面,反復在眼前閃現。還有他最后那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那蜷縮的手指……那是什么意思?是憐憫?是猶豫?還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源自遙遠過去的牽絆?

師父凝固著極致恐懼的冰雕碎片……孫乾那怨毒的嘶吼……點蒼弟子瞬間爆裂的猩紅冰雨……還有大師兄那雙深不見底、最終投向無盡雪原的、空茫死寂的眼……

所有的畫面在冰冷的腦海里瘋狂沖撞、碎裂、混合,最終攪成一片混沌的、無法理解的黑暗。信念早已隨著師父的冰雕一同粉碎,憤怒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而深埋十年的、關于背叛與陰謀的疑問,此刻非但沒有答案,反而被更深的迷霧和血腥所籠罩。

“跟……我走……”

寒江雪那冰冷漠然的話語,如同幽靈的低語,再次在耳邊響起。跟誰走?走向哪里?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永恒的冰寒與黑暗嗎?

我猛地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冰冷刺骨的積雪里。冰冷的雪粒摩擦著皮膚,帶來一陣陣麻木的刺痛。身體在寒風中劇烈地顫抖著,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的茫然和……無法言喻的恐懼。

雪,無聲地落在我的背上,肩上,頭發上。試圖將我掩埋,如同掩埋這片雪原上所有剛剛發生過的殘酷與荒誕。

孤鴻劍冰冷的印記,就在手邊的雪里。

而我,卻連握住它的力氣,似乎都已失去。

作者努力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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