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沈是在晨霧里醒的。
他躺在公寓樓下的長椅上,外套搭在腿上,懷里還攥著那半片青釉碎片。晨露打濕了褲腳,他卻覺得暖——像有人在輕輕給他蓋毯子。
“醒了?”
松本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蹲在長椅邊,手里舉著杯熱豆漿,白氣模糊了他眼下的青黑:“物業說你半夜蹲在頂樓,喊著‘葵’,怎么叫都不應。”
瀧沈接過豆漿,溫度透過紙杯滲進掌心。他想起昨夜碎片在懷里的觸感,像揣著塊燒紅的炭,卻又涼得刺骨。“我做了個夢。”他說。
“夢見什么?”
“夢見葵在窯里燒罐子。”瀧沈望著遠處的梧桐樹,“火光映著她的臉,她回頭對我笑,說‘等月亮圓了,我就回家’。”
松本的手指在豆漿杯上頓了頓。他想起三天前整理瀧沈遺物時,在抽屜最深處發現的陶土——和舊館那尊青釉罐的胎質一模一樣,底部用青釉寫著“沈&葵”。“或許……”他欲言又止,“葵說的‘回家’,是指去她出生的地方?”
瀧沈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葵的日記本里夾著張老照片:青瓦白墻的老房子,門楣上掛著“林記陶坊”的木牌。照片背面寫著:“我阿婆說,林家的釉水能養魂。”
“我得去一趟。”瀧沈站起身,外套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襯衫——那是葵親手織的,針腳歪歪扭扭,“松本,陪我?”
松本把豆漿喝得一滴不剩,扔進垃圾桶時金屬碰撞聲清脆:“你瘋了?現在去那種地方,不怕……”
“不怕。”瀧沈打斷他,從口袋里摸出碎片,“你看。”
晨光穿透薄霧,照在碎片上。幽藍的光紋突然流動起來,像活了似的,在碎片表面勾勒出地圖的輪廓——是江南小鎮的形狀,河道蜿蜒,終點標著個紅點。
“這是……”
“葵的魂。”瀧沈輕聲說,“她在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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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記陶坊在江南的梅雨里泡了百年。
瀧沈站在青石板路上,望著眼前的老房子。門楣的木牌被雨水沖得發白,“林記陶坊”四個字卻依然清晰,像是用釉水寫的,泛著溫潤的光。
松本撐著傘站在他身邊,皺著眉打量四周:“這地方……怎么沒人?”
確實沒人。院門虛掩著,里面的陶窯塌了半邊,碎瓷片鋪了滿地,像下了場青釉色的雪。正廳的八仙桌上擺著個粗陶碗,碗里盛著半涼的茶,水面浮著片青釉碎片——和瀧沈懷里的那半片嚴絲合縫。
“有人在等我們。”瀧沈摸出碎片,兩片相觸的瞬間,發出清越的鳴響。
院后傳來腳步聲。是個穿靛藍布衫的老人,拄著竹杖,白發梳得整整齊齊。他的左手小指纏著紗布,和第四章里北川助理的傷口位置分毫不差。
“您是……”瀧沈上前一步。
老人笑了,眼角的皺紋里盛著溫柔的光:“是小沈吧?阿葵總提起你。”他指了指桌上的陶碗,“喝口茶?這是用林家老釉水泡的,能解魂魄里的濁氣。”
瀧沈接過碗。茶水入口微苦,卻有股清甜的回甘,像葵煮的白桃烏龍茶。他突然想起,葵總說自己“喝不慣外面的茶”,可每次他帶咖啡來找她,她都會偷偷泡好這壺茶等他。
“阿婆呢?”他問。
老人的笑容僵了僵:“走了十年啦。走之前說,等小沈找到最后一片月亮,就把陶坊交給你。”他從懷里摸出個布包,打開是疊泛黃的信紙,“這是阿葵的字跡,她讓我等你來了再給你。”
瀧沈接過信紙,手在發抖。信的開頭是熟悉的、帶著金粉味的字跡:“瀧沈,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變成陶土了。”
“三年前的暴雨夜,我發現了北川的秘密。他用三個流浪漢的血養青釉罐,說這樣能讓‘月亮’‘活過來’。可我知道,那月亮根本不是瓷器——是他女兒的魂。”
“北川的女兒?北川美咲?”松本突然插話。他翻出手機里的舊新聞截圖,“三年前東京有個女陶藝師墜樓,新聞說她是北川教授的女兒,現場有青釉碎片……”
“是她。”老人嘆了口氣,“美咲和我女兒阿葵是同學。她愛上個有婦之夫,懷孕后被趕出家門,跑來找阿葵訴苦。阿葵把她藏在我這兒,可北川找來了……他說只要用美咲的血養罐,就能讓罐子‘通靈’,幫他挽回婚姻。”
“阿葵求他放過美咲,北川說‘要么幫我,要么和你一起死’。阿葵偷了半片罐子碎片,想毀了它,卻被北川推下天臺。”老人的手指撫過信紙,“她墜樓前把碎片塞給我,說‘告訴瀧沈,最后一片月亮在林記陶坊的窯里’。”
瀧沈想起舊館里葵的身影,想起她眼眶里的蛆蟲——那是尸油凝結的蟲癭,是北川用美咲的血喂出來的。“所以你把碎片藏在陶坊?”
“是啊。”老人指了指院后的陶窯,“我把碎片封在窯底的陶土里,等有緣人來取。阿葵說,林家的釉水能養魂,只有真正懂青釉的人,才能喚醒它。”
“我就是那個有緣人?”瀧沈摸向懷里的碎片。
“不。”老人搖頭,“是你和她。”他指向陶窯,“去看看吧。”
陶窯的殘垣里,瀧沈蹲下身。他用碎片輕輕劃開地面的碎瓷,露出下面暗紅色的陶土——和舊館石佛斷首處的血漬顏色一樣。
“挖。”老人說。
松本抄起旁邊的鐵鍬,挖了半米深時,陶土里露出塊青灰色的東西。是塊完整的青釉罐,比舊館那尊小一圈,罐身上刻著“沈&葵”兩個小字,是用金粉描的。
“這是……”瀧沈的聲音發顫。
“阿葵的嫁妝。”老人笑了,“她十六歲時說要嫁給你,拉著我在窯里燒了七天七夜。她說‘等我們老了,就用這個罐子裝我們的骨灰’。”
罐身的金粉在雨里泛著光,像撒了把星星。瀧沈輕輕打開罐蓋,里面躺著半片青釉碎片——和他懷里的那半片,正好拼成一輪滿月。
“原來……”瀧沈望著罐身,“最后一片月亮,是我們自己。”
老人的身影突然開始模糊。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阿葵的魂在罐子里,美咲的魂也在。北川的魂……也被他封在里面了。”
“您呢?”瀧沈問。
“我是林記陶坊的老窯工,阿葵叫我‘陳阿公’。”老人的手撫過罐身,“我守著陶坊四十年,就等你們來把這罐子封上。阿葵說,真正的‘月亮’不是罐子,是裝著回憶的陶土。”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后化作一縷青煙,融入雨霧里。
松本突然拽住瀧沈的胳膊,指向天空。
陶窯上方的云層裂開道縫隙,陽光傾瀉而下,照在青釉罐上。罐身的裂痕里滲出幽藍的光,像有活物在游走。更駭人的是,罐口正飄出幾縷白煙,漸漸凝成兩個人影——一個是穿白襯衫的葵,一個是穿病號服的美咲。
她們的眼眶里沒有眼珠,卻流轉著溫柔的光。葵抬起手,嘴唇動了動,瀧沈聽見她的聲音,不是從耳邊,而是從心里:“瀧沈,謝謝你。”
美咲也開口,聲音沙啞卻溫柔:“北川,我不怪你了。”
罐身的光芒突然暴漲。瀧沈下意識閉上眼,再睜開時,陶窯里只剩那只完整的青釉罐,靜靜躺在挖開的土坑里。罐身的“沈&葵”被陽光鍍上金邊,像兩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要把它封起來嗎?”松本問。
瀧沈撿起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填回土坑。他的指尖碰到陶土的瞬間,突然想起葵說過的話:“青釉最妙的,是裂痕里的光。可如果連光都消失了,是不是就該把碎片埋進土里,等它變成另一塊月亮?”
“不用封。”他說,“就讓它留在這兒。陽光會照進來,雨水會淋上去,風會把我們的聲音吹進去……這樣,她們就能一直看著我們了。”
雨停了。
松本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陶窯里的青釉罐,天空中的彩虹,還有瀧沈蹲在土坑前的背影。
“發朋友圈?”他問。
瀧沈搖頭。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望著罐身上跳動的光斑,突然笑了:“回家吧。”
松本愣了愣:“回哪個家?”
“回我們的家。”瀧沈轉身往巷口走,“葵說過,要和我一起住到老。現在……該兌現承諾了。”
松本笑著跟上。他摸出兜里的烏龍茶包,拆開時,一片青釉碎片從茶包里掉了出來——是當年葵塞給瀧沈的那半片,不知何時混了進去。
碎片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