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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卡門

  • 大洪水年代
  • 紅色拉克姆
  • 7855字
  • 2025-08-30 12:46:01

馬車駛過田野,大針松飛馳而過,綠色的麥田和稻草人再次出現又消失,太陽的陰影再次撒過少女的臉龐,不過這次卻是從另一個方向。

塞內克斯?德斯提諾穿著鑲寶石的紅色皮甲,皮甲上亮眼的明色漆在早晨的太陽下十分醒目,這當然是避免在打獵時被當成獵物殺死,尤其是在這種無人看管的原始森林中——高大彎曲的山毛櫸和月桂樹構成了幾乎是扭曲的屏障,遍地近一人高的灌木、野草,和普萊薩早晨常見的薄霧,更是獵手們收獲獵物的阻礙。只有老練的獵人才能分清是風吹草動還是有動物蟄伏,而即便不是內行的卡門也看出來了,塞內克斯大人帶來的人馬顯然不是真正的獵手。

“你打過獵嗎?”

“確切的說,有,小姐。”

“有一年冬天,我跟著表兄去沼澤地打野鴨,那是在瑞爾山脈和神庭山脈之間的大泥盆沼澤。我還記得那里的湖泊比鏡子還要明亮,棧橋邊是灰色的蘆葦;后來我們到了一片串狀的泥地,那里的水是灰白色的,就和撒了一層糖的脆皮面包一樣,還有和這里一樣的大針松,上面包裹著潔白的地衣。我表哥讓我們在那里等著,那天是真冷啊!呼出的氣足夠結冰。我們等了很長時間,終于看到一群藏在水塘邊緣清洗羽毛的野鴨,我用弓射死了一只,剩下的呼啦啦一下全都飛起來。我們后來又在沼澤旁的林子里尋找野鹿,但是那里實在是太冷啦!就和我剛才說的一樣,我們不得不用烈酒溫暖身體,到了最后我倆都是醉人,連走路都走不動了,只好沿著棧橋回到接納我們的農家屋舍里去。晚上我們清點戰利品,有好幾只野鴨,還有丘鷸和野兔呢。”

喬托一邊趕著車,一邊給卡門和蘭娜講解自己的故事,還要注意不要跑太快撞到前面的威爾赫夫?弗利吉斯和塞內克斯?德斯提諾。穿著白衣服的仆人、馴養員和戴著皮帽子的獵人牽著幾條狗跟在馬車后面。

“下來吧,朋友們!來吧,打獵!”塞內克斯聲音洪亮高昂,完全不像是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聽到主人的呼喚,隊伍立馬散開:仆人們從卡門的馬車頂部抽出包裹好的帳篷布和鍋碗瓢盆,馴養員則將獵狗拴住,拿隨身帶著的骨頭測試它們兇狠的咬合力。

喬托將車停好,拉開車門請卡門和蘭娜下來,他還貼心地在地上鋪了一些農奴吃的燕麥——因為這是燕麥唯一的用處。

森林的樹木包圍著他們,喬托說大泥盆的冬季,樹木上會有和雪一樣白的地衣。卡門從沒見過雪,在她的想象中,雪就是鹽,一粒粒撒在大地上,不過帶來的不是死亡而是新生:雪會融化,就像自己在薩卡利多家里的冰窖里的冰一樣,它們孕育的水會滲進土壤,流過石頭,為植物帶來生命的血液。而在這里,和巨人一樣的老月桂上掛滿淺綠色或是灰白色的地衣,上面還長著說不出名字的綠色海膽狀野草;斷木和落葉混合著冬青和莢迷,云霧似乎更濃了,卡門幾乎看不清自己的腳尖。不過她愛這種感覺,尤其是把自己置于這種無邊無際的雨后發霉的味道之中,肌膚感受著樹葉下滴下的幾滴雨水,涼爽且富含養分的空氣從鼻腔吸入肺部。這樣總讓她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就好像自己做了場可怕的噩夢——里面有妖魔鬼怪要來吃你,無論怎么逃跑都躲不掉那些邪惡,可你總能在最后一刻放松下來,意識到原來這是假的,只是一場夢,然后醒來。

“這個森林里有野鹿,應該是八叉鹿,大人。”獵人在遠處的一處灌木叢發現了野鹿的腳印,他手中被拴住的黑色獵狗狺狺狂吠。

“太棒了!”塞內克斯歡快地吹起口哨,下馬跟著獵人的純血黑狗進入森林追逐逃鹿的蹤跡,威爾赫夫見狀也跟了上去。

“我們需要去嗎?”卡門問喬托,她相當不愿意參與這次的打獵,比起獵殺動物她更喜歡和它們和平的相處,但更重要的是,叔叔好像忘記了昨晚的承諾——去溫室看母親種下的花朵,也許是老年人記性不好吧,可是看他這么英姿颯爽的樣子,卻不像那種牙齒掉光、躺在床上等死的老頭,這樣一個人,怎么會輕易地忘記事情呢?

“尊重您的意愿,小姐。”喬托長長的黑卷發上沾滿了樹葉和露珠。

“我想先留在這里,好么?”

“當然可以,如您所愿。”喬托鞠了一躬,加入了在空地上升起火堆燒水的仆人,卡門則找了一個帳篷鉆了進去,里面鋪著紅色的粗羊皮地毯,上面一朵朵被染紅的羊毛還有一路走來樹上濺水的痕跡。

“蘭娜,幫我把書拿來,好嗎?”

“沒問題,小姐。”

那本沉甸甸的鐵封書還放在馬車上,就連蘭娜這樣力氣不小的姑娘,也費了好一番勁才把它搬進帳篷,書頁邊緣包裹著鐵箍,皮革即便被擦干凈也透露著古老的氣息。

昨日的不快伴隨著那無比真實的夢境消散,她記得在夢中自己銀色的鮮血打開了這本古老書籍的鐵鎖,而今早她用指尖輕輕翻動封皮時,才知道此夢并非虛妄的幻想,昨晚一定是發生了什么。

現在的卡門,就好像是一個在森林中迷了路、卻撞見一間爬滿常春藤的廢棄小屋,心里充滿了好奇與害怕。她的好奇心本該在九歲時就消失殆盡,而且也確實如此——但生活的玩笑有好有壞,壞玩笑讓她失去祖國與家人,好玩笑卻在她十七歲這年,把那點早該熄滅的好奇又給拽了回來,像拽著一根快斷的線。

“來吧,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秘密。”卡門翻開那本鐵書。她記得第一頁寫滿了普萊薩語,還畫著一個美麗的圖案:蘭娜不懂普萊薩語,自己能聽懂普萊薩語,卻看不懂上面的字——這種風格的文字,難道是古早年代教會或地下秘密結社的產物嗎?那恐怕也太早了吧?

“weydéti……這難道不是海岸語嗎?”

“manyéyos……許多?……不是 multī嗎?”

“hésmi?這是啥啊……”

卡門看不懂第一頁那些奇奇怪怪的文字,也許是時間太久,它們早就偏離了現代人的認知基準,就好比那些造型夸張的古代雕像遺存——她反復研讀,勉強辨出其中幾個詞的含義:“光明”“命運”“心臟”。

看起來,這是一本講述生命的書?或許是傳道者寫下的勸誡,鼓勵人們心地善良、樂善好施、榮耀我主?卡門凝視著第一頁的圖案:七個圓環環相扣,在中間擰成一團,像七個人的手被捆在一起,想掙又掙不開。這是什么?是命運的鎖鏈?還是神的玩笑?

“小姐,這是什么呀?”金發侍女突然開口,嚇了卡門一跳——她竟沒發覺蘭娜像只小貓似的,一直靜靜待在她身旁。

“就是這個,這些字好奇怪……”

順著蘭娜的指尖,卡門灰色的眼眸掃過書的左下角:那里用幾乎完全褪色的顏料寫著幾個字符。是啊,真的好奇怪——那是“T”嗎?這個像“I”,可為什么點在豎線的底下?最后這個是“?T”?不對,“T”的下方還有一道“-”和一個“?”。難道是某個名字?可該怎么念呢?

T……是“塔”?

I……是“艾”?

塔艾?塔艾?還是“戴”?

卡門絕望地閉上雙眼。這是一門全新的語言,更是一門古老的語言——一門早已死亡、被世人遺忘,最終被扔進時間老人儲藏室的語言。她知道自己現在還沒能力搞清楚——起碼眼下沒有。

但當卡門睜開眼時,好奇心已被徹底點燃。古老的語言、夢中的幻覺、自己天生“浪人”的身份……太多特別的特質,太多未解的問題。或許,她會在不久后即將到來的動蕩中成為傳奇、揚名立萬?或許這本書就是上天送來的禮物——就像那個普萊薩傳說:荒草島的烏戈雅家族,在食用天使草后進入夢境,夢中的家族長老在有翼天使的指引下挖出無數珍寶,從此烏戈雅家族從一文不名的落魄貴族,一躍成為普萊薩分裂時代的強大勢力。

再翻一頁,卡門,再翻一頁。

手指輕輕撥動書頁,動作輕得像太陽悄然升起又落下。

卡門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眼前泛黃的毛邊紙,瞳孔幾乎要從眼眶里凸出來,連呼吸都忘了。

“怎么了?小姐?”

“沒事……”卡門迅速翻到下一頁,又翻一頁,再翻一頁。天空的光影在搖曳的樹冠下忽明忽暗,像被快進的晝夜交替;卡門的眼睛則像時間老人般,一瞬不瞬地盯著書頁。她不肯眨眼,也顧不上眼睛的酸痛——即便雙眼像在“哭號”:“我要休息!”并涌出抗議的淚水,她依舊倔強地巋然不動。書頁嘩啦啦地翻過,沒完沒了,聲響像被風吹動的樹葉。

為什么……

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為什么啊……

一頁頁全是黃紙,不,是空白的黃紙。被封存了千年,就為了等后人費盡千辛萬苦打開?這難道是某種惡趣味嗎?

真該死啊……

唉,也許她的人生本就如此:總想逃離苦難,卻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最后只能隨波逐流……

也許……

霧氣更濃了。現在會是幾點呢?

悠長的號角聲突然打斷少女的沉思。她提起裙擺,和侍女一起跑出帳篷,號角聲還在林間回蕩。

她看向營地,仆人們正面面相覷,滿臉茫然。

她望向四周,濃霧卻讓森林變成了模糊的一片,根本分不清方向。

號角還在響——這一定是收獲的信號,叔叔他們打到獵物了!

“卡門!卡門小姐!”卡門回頭,看見喬托朝她跑來,他渾身濕透,神色焦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爺他們叫我們過去,來吧,小姐,跟我走。”

“可……他們不是在打獵嗎?他們怎么會……”

“您去了就知道了,小姐,請跟我來。”他最后這句話讓卡門莫名心慌——她的害怕不是因為語氣,而是喬托話里藏著的那種“一切盡在掌控”的自信。卡門從小就敏感,這種細微的情緒她總能捕捉到。

喬托很快消失在森林里,濃霧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卡門攥緊裙擺,沿著眼前被踩出的小徑飛奔。灌木叢的枝椏劃過她的大腿,帶來陣陣刺痛,卻也夾雜著一種久違的快意。她上一次這么狂野地奔跑是什么時候?十年前吧?那時她和父親還沒搬到薩卡利多呢。她只顧著往前跑,身后傳來蘭娜的呼喊——對不起了,她在心里默念。

前方的小徑漸漸變寬,出現了一些被踩倒的灌木,而且越來越多——顯然不止一個人在這里走過。卡門想著,眼前的迷霧似乎淡了些,陽光穿過霧影,在她面前投出一個光圈,水滴和細微的灰塵在光里浮動。這光亮曲曲折折,像極了她迷茫又漫長的前路。

她繼續跑,腳下的踩踏痕跡越來越密集,甚至能看到喬托的背影,以及他剛踩過、還在晃動的野草。就在這時,號角聲又不合時宜地響起。前面的背影突然轉了個方向,卡門收不住腳,差點撞到一棵布滿綠色苔蘚的大白橡樹上。她穩住身形,繼續跟著男人在霧中穿梭,直到跑到一片開闊的空地。

霧氣消散,塞內克斯坐在一片僵硬的空地上,旁邊是一只咽氣的八叉鹿,它的屁股潔白如羊毛,上面沾滿了樹葉、草籽、蒼耳和鬼針草,它的脖子到腦袋都是黑色的,本該炯炯有神的雙眼失去了光澤,卡門沒有看到血,也許是被那些黑色的絨毛掩蓋住了吧。

這里與其說是個空地,不如說是森林的邊緣,她向東看,眼前是綠色的,花團錦簇的世界,高聳的錐形樹木點綴著,再往遠處,在那些村鎮和小農莊身后,在天際與大地的交匯處,是細長的城墻,高聳的塔尖和直通天際的炊煙,那是一座城市,應該就是斯托,遙遠的斯托。

“艾莎……過來。”老人虛弱地張嘴,他似乎失去了牙齒與聲帶,說話口齒不清,恨不得每句話都有“啊”“呀”這類擬聲詞。

“老爺……您沒事吧?”喬托試探性地問道,他緩緩向前,似乎踩到了什么東西,他低頭檢查,發現是號角,里面塞滿了污泥,好像剛從沼澤里撈出來的一樣。

“艾莎……艾莎……”老頭繼續呼喚著,雙手不受控制的在空中亂抓,整個人在鹿的尸體邊上如同受驚的動物一樣顫抖。

卡門忽然想起昨晚叔叔笑著說自己像艾莎,女兒當然像母親,塞內克斯叔叔需要艾莎,需要他的妹妹,我可以擔當起這個角色,一定可以!

于是她蹲下,雙手溫柔的捧住叔叔的臉頰,昨日那看似圓潤的臉龐實則粗糙似沙土,而臉上的溝溝壑壑足夠裝滿大海,她將聲音放輕,媽媽說話是這樣的吧?試試吧……

“我在呢,哥哥。我回來了。”

她不再是卡門了,此刻她是艾莎,是塞內克斯需要的那個妹妹。她要把他從顫抖的恐懼里拉出來,哪怕只是暫時的——就像小時候,母親把她從黑暗的角落里拉出來一樣。

“艾莎……你不要去……求你”老人陡然睜開雙眼,他那枯干的手上,藍色的血管如同藤曼般纏繞著,清晰可見。

“我不會去的,塞內克斯,我和你在一起呢,我會和你在一起,好么?”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們……天生……就是”老人的話突然斷了,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一起一伏,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每一次起伏都帶著“嗬嗬”的聲響,仿佛下一秒肺就要炸開。卡門的心跳驟然加快,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攥住了她——快問,快讓他說下去!可話到嘴邊,卻被一陣急促的呼喊打斷。!

“我們天生就是什么?哥哥?我們是……”

“老爺!天啊!快來!快來人!”卡門回頭,看到威爾赫夫從另一側的迷霧中沖出,他一路跑到塞內克斯身旁,從大衣里掏出一個小瓶子,填鴨一樣灌進塞內克斯的嘴里。

片刻之后,塞內克斯陷入沉眠。

“我叔叔他到底怎么了?”卡門沖上去,拽著老管家的衣服,“快說啊!”

威爾赫夫站立起來,卡門從未覺得他的身形如此高大。銀白色稀疏的頭發貼著頭皮,他不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卡門——女孩總覺得這場景有些似曾相識,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老爺身體不好,總是會記錯人,他把您錯認成您母親了,小姐。”

“那昨天是怎么回事?別裝了,你明明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您會理解的,小姐。”管家說完,便攙扶著昏迷的塞內克斯走出空地,身影很快遁于迷霧之中。卡門四下張望,蘭娜、喬托也不見了蹤影,這里只剩她一人,還有那頭冰冷的八叉鹿。

卡門突然覺得累,累得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她緩緩躺在草地上,草葉上的晨露沾濕了她的裙擺,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到皮膚上,激得她打了個輕顫。

她想起在巨鯊港遇見的浪人瑟夫——那個邋遢的流浪漢,當時蹲在街角,盯著她看了半天,說:“你也是浪人,是會做夢的人。”

卡門閉上眼睛,心里默念:做夢吧,忘掉這一切,就做個只活在夢里的浪人。

恍惚間,潮水的涼意打濕了她的臉龐。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在海里:黑色冰冷的海水包圍著她,卻不覺得窒息;魚群在晶瑩的陽光下跳舞,鱗片閃著細碎的光。可下一秒,場景驟然切換——她回到了薩卡利多的別墅,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窗戶大開著,白色的帷幔在風里飄揚,像天使的翅膀。“我回來了!”她心里一陣狂喜,轉身就想撲到床上,卻猛地頓住——床上還躺著一個“卡門”,閉著眼睛,睡得很沉,模樣和她一模一樣。

門外突然傳來雜音,卡門本能地躲到衣柜后,屏住呼吸。她從柜門縫隙里看見幾個人躡手躡腳溜進來,全身裹著黑衣,兜帽壓得極低,看不清面目,只有一雙雙發亮的眼睛,像在夜里覓食的狼。

卡門豎起耳朵,想聽清他們的對話,可他們的聲音壓得太低,只有斷斷續續的音節飄過來。直到其中一個人摘下兜帽——高挺的鼻梁,滿臉濃密的大胡子,眼窩深得能藏住光。卡門的心跳瞬間停了:是哈迪克船長,那個在巨鯊港見過一次的男人。

哈迪克沒說話,徑直走到床邊,彎腰抱起床上的“卡門”,隨即和另一個黑衣人一起從窗戶一躍而下。卡門的喉嚨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聲驚呼,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房間里像炸了個響雷。幾個黑衣人瞬間轉頭,警覺的目光直直射向卡門藏身的衣柜。

“誰在那里?”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錯辨的警惕。

不……卡門死死捂住嘴巴,悔恨自己剛才的失態。隔著柜門,她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后停在衣柜前。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人的呼吸——粗重的、帶著海腥味的呼吸,透過柜門縫隙傳進來,噴在她的手背上,涼得刺骨。

“你太多疑了,拉莫姆。”另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帶著點不耐煩,“你看。”卡門看見一只手指向床頭柜,那里摔著一個銅瓶,還在微微滾動,“是風,拉莫姆,風把瓶子吹倒了。”

“那我們就快走,別耽誤時間。那個侍女也帶走了?”

“帶了,在樓下等著。”

卡門終于松了一口氣。黑衣人們陸續從窗戶翻出去,最后一人臨走時,還不忘從外面鎖上了她的閨房,像要把這里徹底封存。

房間里終于又靜了下來,只剩下熏香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濃得有些嗆人。卡門不知道自己在衣柜里待了多久,幾分鐘?還是幾個小時?她只覺得腿麻得失去了知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一打開柜門,就重重摔在地毯上。

她沉默地爬起來,坐到床上——那本該躺著“自己”的位置,現在空了,只剩下床單上殘留的一點溫度。焚燒的熏香還在飄,那傳說中用獅鷲脂肪做的異國奇珍,那天她頭暈腦脹,根本沒精力品鑒,此刻卻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稍微辛辣的香氣鉆進鼻腔,帶著點奇異的暖意,可這暖意,卻怎么也暖不透她心里的冷。

“你好啊,卡門。”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卡門抬頭,看見浪人瑟夫半個身子卡在門里,雙手扶著門框,還是那副不修邊幅的模樣:洗得發白的藍上衣,沾著泥點的棕馬褲,油膩的長發胡亂披在肩上,臉色是營養不良的蠟黃,下巴上的胡須亂得像團鲇魚須。

“瑟夫,你是怎么進來的?”

“就是能進來唄——每個浪人都能進入其他浪人的夢境,這是咱們的本事。”

“這怎么可能?”卡門瞪大了眼睛,滿是詫異,“這么說,你們浪人就沒有一點隱私了?”

“啊呀,這你就不懂了。”瑟夫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要是不想讓人進,大可以在夢里造個嚇人的玩意兒——比如長著三頭六臂的怪物,或者繞來繞去的迷宮,把不速之客攔在外面。當然啦,最簡單的法子,就是你自己離開夢境,他們自然就找不到你了。”

“這……”卡門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卻被瑟夫打斷。

“要不,你也來看看我的夢?”瑟夫指了指自己的腦殼,半開玩笑地問道,“看完咱們就算兩清了,之前我跟你說的那些‘浪人秘密’,也不算白講。”

“不了吧……”卡門下意識地搖頭。

“對了,你在夢里有沒有找到過銀色的硬幣?就是那種邊緣刻著花紋,摸起來涼冰冰的。”瑟夫突然收了玩笑的語氣,眼神里多了點認真。

“沒有。”卡門老實地搖頭,心里有點愧疚,“對不起,我沒注意過。”

“沒事,沒事。”瑟夫又恢復了漫不經心的樣子,“也許以后就找到了,急不來。”可話音剛落,他的眉頭突然緊鎖,低頭看向腳下的地板,語氣變得急促:“有人來找你了,卡門,你最好現在就回去,別耽擱。”

“什么……”卡門的話還沒說完,腳下的地板突然像化成了水。她身體一沉,瞬間掉進黑色的海水中,冰冷的海水裹住她,卻有一股力量從海底涌上來,把她一路往上推。她看著眼前的世界從濃稠的黑暗,慢慢變成深邃的藍,最后被刺眼的亮光照亮——等她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站在了那片熟悉的空地中央。

森林的迷霧消失得干干凈凈,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織成斑駁的光斑。不遠處,喬托、蘭娜和幾個仆人正跨過灌木朝她跑來,喬托一邊跑一邊揮手,臉上滿是焦急。

“嘿,你沒事吧?剛才你突然就倒在地上了,可把我們嚇壞了!”喬托跑到她身邊,伸手輕輕晃了晃她的肩膀。蘭娜也湊過來,手里拿著一塊手帕,眼神里滿是關心。

“我沒事。”卡門調整了一下語調,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咱們走吧?今天的收獲怎么樣?”

“收獲可大了!有野豬、狐貍、野兔,還有灰狼和柏佛林山羊,甚至抓了長尾巴的野雞和南遷的灰雁——估計這是近幾年來最好的一次收成!”喬托興奮地說著,語氣卻突然沉了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老爺剛才摔了一跤,現在神志有些不清,已經被我父親送回莊園休息了。”

“哦,是嗎?希望叔叔能早日康復。”卡門向喬托微笑了一下,沒再多說,只是轉身跟上蘭娜的腳步,朝著營地的方向走。

夜色漸漸包裹了森林,寧靜中透著種迷人的沉寂。空地中央的篝火還燃著,火星子從火焰里蹦出來,細弱的、橘紅色的一點,晃晃悠悠往夜空飄:有的剛離了火焰就滅了,化作一縷輕煙;有的飄得稍高些,能在墨藍的天幕上亮上片刻,像被風吹落的碎星。男男女女圍在火邊,燒烤著今天的收獲,里拉琴的弦音和長笛的悠揚纏在一起,順著風飄得遠。卡門心里忽然掠過個念頭:這里沒有夜鶯的啼鳴,少了點夜里該有的清靈。她沒再想下去,躺進帳篷里,外面熱鬧的聲音在耳中慢慢低沉,像被夜霧裹住的歌。

眼皮漸漸沉了,像墜了鉛。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柔和,連夢里都裹著篝火的暖意。一旁的鐵書還敞著頁,空白的紙頁在燭火下泛著微黃的光——幾千年來,它都是這樣空白著,像藏著無數沒說出口的話,卻始終沉默。直到夜色漸深,燭火的光也軟了,第二頁不起眼的角落,才慢慢顯出一行墨字:“卡門?德斯提諾,薩卡利多的女孩。”

字跡淡淡的,像怕驚擾了帳里的夢,安安靜靜落在空白紙上。那支早已失去作者的筆,終于在這千年的沉默里,悄悄為它新的主人,刻下了第一行私語。

作者努力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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