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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維克托

那是一個荒廢已久的倉庫,連接著城市邊緣的臨海山崖,就像十三區的大部分公寓建筑一樣,破舊、雜亂又寒冷。在維克托看來,整個居民區就是一座霧氣彌漫的夜晚墓園:鱗次櫛比的小屋歪歪扭扭地立著,那些蒙著灰垢的窗戶是斑駁的墓碑,窗后逼仄得轉不開身的空間,便是一具具盛放活人的棺材。里頭的人或許還在呼吸,嘴巴也能進食,雙腿亦能走動,可眼睛呆滯而死板,和死人別無二致——這說明他們的精神早已被蛆蟲啃食殆盡,所剩的不過是像平地上滾動的車輪一般,依靠慣性活著。

倉庫的黑色大棚在無數小屋中格外顯眼,可錯綜復雜的小巷與遍地橫流的污水垃圾,讓他們壓根找不到路。即便在羅瓦塞爾的帶領下,維克托還是繞了一個大圈,最后從一堵爬滿枯黃爬山虎的斷墻缺口鉆了進去。剛踏出滿是碎石的陰影,那座垮了半邊屋檐的倉庫便撞進眼里;旁邊堆著的廢棄木料、斷軸馬車與破損家具,早已積成了一座灰蒙蒙的小山,在霧色里透著股死氣沉沉的頹敗。維克托點上提燈,蠟燭的火光照亮了這片廢墟,空氣中彌漫著腐敗的氣味與雨后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一行人沿著垃圾堆鋪成的迷宮般的小路前行,看著那些堆疊出抽象形狀的垃圾,維克托忽然想起自己在夢中看到的那些雕像——那些雕像真的是人像嗎?他只覺得當時的自己身處寒風之中,感官都被無情地剝奪了;而記憶里那些本該栩栩如生的冰雕,也變得模糊重影,肢體的位置奇怪、夸張又瘆人。

他記得萊婭所在的那座修道院里,有先知與圣徒的雕像;那些出自幾個世紀前工匠之手的杰作,盡管歷經風吹雨打,許多甚至失去了精致的五官與手指,可維克托依舊能感受到它們“是人”,是一個個曾經活生生的生命。

他還記得有一次,萊婭為他講解這些雕像背后的故事,可他自己卻只將注意力放在了雕像的細節上:工匠們對著真實存在之人的面龐,描繪出虛無縹緲的使徒,最終工匠與雕塑一同名垂青史,四海的詩人來到教堂后,無不歌頌他們超凡的技藝。而維克托,則樂于通過觀察雕像,反向描繪那些消失在歷史中的普通人——比如圣母可能是商人的富家女,因為她那長長的睫毛有著被保養過的痕跡;圣父一定是鐵匠,因為他有著強壯的臂膀與粗短的胡須;圣子是年輕且刻苦的獵手,因為他那因拉弓而變形的指節,以及銳利卻帶著一絲稚氣的雙眼。

細節,細節,還是細節!每個年輕的警員最為注重的一點,便是細節。畢竟警察不是士兵,先登奪城或是勇猛沖殺的機會少之又少;盡管隨身帶著警棍,他們所面對的大多也只是些雞零狗碎的盜竊、詐騙之事。或許某一天,你在碰巧巡邏時,會遇見火并的黑幫、勒索的劫匪,但即便如此,細節依舊是警察最為重要、也最為可靠的伙伴——逃犯的口音、鞋子的尺碼、鄰居的問詢、某人奇怪的舉動、被磨制的假幣……

可事到如今,細節卻只能給自己帶來災難——因為有些事情本就不存在,是從未發生過的。維克托,你要永遠記住這一點。

維克托從沉思中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倉庫大門口:黑色的大門,黑色的頂棚,連深灰色的磚墻,再過幾十年恐怕也要被歲月染成黑色,可惜自己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正當他們推開門時,尸體腐爛的臭味混雜著血腥氣瞬間彌漫在空氣中。那股刺鼻又惡臭的味道,幾乎讓維克托把昨晚吃的那些名貴菜肴全吐出來。他忽然荒唐地想:吐出皇帝的宴席,會不會被定為對皇室的侮辱?想到這兒,他甚至有些想笑。

羅瓦塞爾繞過倉庫中間的雜物,徑直走向四周。他掀開提燈的燈罩,雙手捧著蠟燭湊近,隨后一簇烈焰猛地亮起,照亮了半個倉庫——維克托這才看清,他點燃了一盞藏在黑暗里的燈。隨著火光逐漸鋪滿倉庫,警員們終于看到了那輩子都忘不了的恐怖景象:幾十個人扭曲地躺在地上,擺出一個對稱卻詭異的圖案。七個圓環組成的巨大圖形像一朵妖異的花,死去的人首尾相連,肢體擰得如同被隨意拉伸的面團。

勒內看到這一幕,當場就吐了出來;馬修臉色慘白,死死咬著嘴唇;巴普則深吸一口氣,猛地閉上了雙眼。

“想吐就吐,”維克托沉聲道,“但到外面去吐,別弄臟了現場。”

三個警探立馬溜出倉庫,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嘔吐聲便從門外傳來,不絕于耳。維克托蹲下身檢查尸體,死者軟塌塌的手臂說明,這具軀體的主人早已離世多時。羅瓦塞爾見上司在勘察尸體,也趕緊湊過來幫忙。

“您覺得……這是怎么回事?”羅瓦塞爾問。維克托翻動死者的身體,發現她的手指正與另一具尸體的腳趾死死扣在一起——這么多具尸體環環相扣,根本挪不動。他從側面仔細打量,認出這是個約莫二十歲的女人,金色頭發、藍色眼睛,是血統純正的特尼亞人。

“估計是昨天晚上死的,也可能是今天早上。”羅瓦塞爾皺緊眉頭,一邊說著,一邊翻動另一具尸體,可那具尸體同樣牢牢“嵌”在其他人身上。

“唉,羅瓦塞爾,你還得多練。”維克托直起身,“這明顯是昨天早上,甚至前天就死了——你看,尸體是軟的。”

他的目光掃過倉庫里堆放的陳年雜物,灰蒙蒙的布幔上積滿塵埃,唯獨幾頁羊皮紙在昏暗里格外顯眼。

“軟的?可……明明是硬的啊?”

羅瓦塞爾疑惑地抬起頭。維克托走到他身邊,伸手摸了摸另一具尸體的手臂——那是一雙僵直又冰冷的胳膊。他心里猛地一沉:硬的?可這怎么可能?

這時,勒內、巴普和馬修三人扶著門框走了進來。他們臉色蒼白,身子還在發虛,一看就吐了不少。維克托心里滿是無奈:這些人干這行最長的也不過三年,這輩子見過最危急的事,無非是幾個地痞流氓拿著砍刀、刺劍堵門鬧事,連真正的兇殺案都沒經歷過,更別說這種撲朔迷離、牽扯超自然力量的邪教儀式了。其實他們的能力并不差,甚至可以說個個都是好苗子——要是沒有那張調令,要是沒有開戰,要是能再給自己多些時間培養,他們將來一定能成為優秀的警察。可這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呢?“

頭兒,我有個想法。”巴普緩了緩,開口道,“您看,不光是這兩具,其他尸體也是有的硬、有的軟。這說明他們的死亡時間不一樣,會不會是被殺害后分批次運到這兒來的?”

“不,沒有人殺害他們。”維克托打斷他。他伸手觸摸倉庫的石質地板,觸感光滑又潮濕,可上面卻沒有絲毫血腥氣;再看那些尸體,身上也沒有任何傷口或被擊打的痕跡——這和哈爾?塔林報告里的死者情況一模一樣。看來,他們是自愿赴死的。

“他們是一個接一個來到這里的,在活著的時候先擺好形狀,然后他們中的頭頭可能作為見證者或是劊子手通過某種巫術殺害這些信徒。我覺得這能解釋為什么尸體死亡時間明顯不同。”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著制服的城市衛隊士兵和警探探進頭來。領頭的那個剛張開嘴要說話,目光掃過地上的尸體,臉色“唰”地就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后面的人擠著要看,剛看到一個衣角,就“哇”地吐了出來。沒過一會兒,門外又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嘔吐聲。

“頭兒,這上面寫的是什么?我完全看不懂。”羅瓦塞爾拿著一張黑色羊皮紙走過來,滿臉困惑。紙上的白色陌生文字像一條條蚯蚓,相互蜿蜒纏繞,活像那些以詭異姿勢死去的人。

哈爾·塔林的報告中說明的奇怪文字是不是也是這樣的?這會不會是某種古老到已經消失的語言呢?若是如此,這群瘋狂的邪教徒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在教會學校中,維克托學到夜晚顯現的那條長長銀帶并非自古以來,在大概一萬年前,人類生活在名副其實的黑暗時代中,那時的太陽不會照常升起,天上的藍色太陽則在漫漫長夜散發出絕望的冷光,無數的帝國與城邦耗費巨資建立奇觀,無數無辜的生靈被拿來當血祭的犧牲,只為了能取悅那些只存在于人們腦袋里臆想出來的邪神,希望祂們開恩為人類降下光芒與溫暖,而隨著普萊薩的伊卡洛斯化作不死鳥點燃了整個夜空后,就從那天起,藍色的冷日沉了下去,正常的太陽終于肯按時升起,日與夜像被刀切開似的,有了分明的邊界,一半歸光明,一半歸群星,而那些以殺人為樂的祭祀典禮和他們沒有名字的母國一起徹底消失在歷史中,唯有教會早期晦澀難懂的典籍里會提及這些埋葬與厚厚泥土下的先行者。那么這些文字在這里的出現又意味著什么?難道他們打算將不死鳥燃盡的過去再從灰燼中挖掘出來嗎?

“您好,維克托警長,很榮幸見到您。”維克托回頭,看到剛才還面如死灰的十三區警探正強裝鎮定,向他伸出手。

“菲利普?克爾納。”

他自我介紹著,又指了指身旁那位眼神犀利的中年光頭,

“這位是和十三區合作的藥劑師,沃爾特師傅。”維克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們認識,菲利普警探。”沃爾特對著略顯困惑的菲利普冷冷回應。

“那我們開始吧,好嗎?您帶我的手下去現場看看,我和維克托警長單獨聊聊。”菲利普臉上掛著和藹的微笑——這個矮胖的警探,簡直像個中年版的勒內。

兩人沿著來時那條堆滿垃圾的小路往外走。上午的圣特利尼亞,空氣稀薄又涼爽;幾個警探已經清理出道路,城市衛隊也拉起了警戒線,不少人聚集在外面,探頭往里張望。

“您也看到了,對吧?完全沒頭緒。”菲利普無奈地聳聳肩,“我們之前也查獲過好幾次這種邪教儀式,可每次到現場,只剩些發臭的尸體——他們早在我們來之前就死了,我們到現在都沒抓到一個活口。而且我們核對身份時還發現,其中很多人不僅不住在十三區,甚至不住在圣特利尼亞:有的來自河谷區,有的來自高湖城,甚至還有從亞威和海門來的。”

“塔林大人的報告中提到的那次‘失誤的儀式’,是怎么回事?”維克托問道,“如果儀式的目的就是死亡,那他們現在已經死了,不就達成目的了嗎?還是說,必須以某種特定方式死去才算數?”

“道理是這么說,可我們目前還不知道他們的真正目的,也不清楚儀式的必要條件。”

菲利普解釋道,“現在的推測是,他們依靠藥物實現這種不流血的死亡。而且這種儀式會對周圍的正常人造成精神紊亂,比如產生幻覺、出現記憶缺失、被植入陌生記憶,或是突然性情大變之類的。不過影響時間不長,最多幾分鐘,人就恢復正常了。”

“這么耗著不是辦法。”維克托皺起眉,“哈爾?塔林給我的報告里提到的那幾個人,你們查清楚了嗎?”

“大人,他們沒什么問題。”菲利普嘆了口氣,“唉,這么說吧,要不是那天儀式失敗,尸體被我們發現,他們和正常人簡直別無二致。我手下的警員去那些人家里了解情況,他們的親朋都以為我們瘋了,說我們是騙子。”

“這種邪教徒當然不會太張揚。”維克托的聲音沉了些,“活見鬼,你們就沒查查他們家里有沒有留下紙條、筆記之類的東西?或者問問他們的親朋,最近有沒有陌生人去家里拜訪?”

“回大人,真沒有。”菲利普從一個警員手里接過一個包,從里面抽出一張紙,說道,“比如這個人,卡爾?海德里希,努曼人,在市政廳當文書,二十來歲,移民家庭出身。他工作勤懇認真,為人善良活潑,最近剛和一個小商人的女兒訂了婚——雙方父母都是正派人,小兩口相處得也很好,誰能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呢?”

“還有這對莫林夫婦,”菲利普又拿出一份資料,“他們家家庭狀況確實不好,但人都是好人,沒有任何違法記錄。我們去他們租住的小樓詢問時,街坊鄰居都說艾特(莫林先生)是個善良的人,他的妻子貝拉也一樣,兩口子非常樂于助人。”

“這么說來,這個邪教組織是專門對‘好人’下手?”維克托推測道,“既然如此,就該重點查查酒館,還有大學里那群激進的學生——說不定他們就是從這些地方物色目標的。”

“也不完全是。”菲利普又翻開一張紙,指尖停在紙上的某個名字上,語氣沉了些:“您看這個人……”

“麥爾甫?那個武器鋪的學徒?”維克托看著那張紙,上面寫滿了這家伙的違法記錄。

“你看,這是一年前的,醉酒斗毆,三個月前被抓到從武器店偷東西往外倒賣,進去蹲了一個星期不到被保出來了,隨后頻繁在黑市出現,有一次被逮到賣致幻劑和一些有害植物粉末,又進去蹲了半個星期被保出來了……”

“等等,你說賣致幻劑?是不是就是那天你們查獲的那些玩意?”

“嚴格來說不是,他頂多賣些江湖騙子的搽劑,劣質到抹在身上讓人起紅疹子,他賣的玩意兒大部分都是垃圾,我們逮他也是因為這混蛋騙了某個市政廳官員小舅子的錢才讓他坐牢,要不然根本沒人管。”

“嗯……這么說來你們區對這些魔藥啊,有害植物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管理很嚴格?”

“還真是,每一瓶草藥我們都會登記在冊,每一束干花朵都會經過藥劑師們的檢查,理論上不會有任何有害物質流入這里。”

“然后你們在案發現場找到了蓖麻、曼陀羅和烏頭,還有一種可能是烈性死亡蕈的玩意兒,就這些就足夠把你們全送進去蹲一輩子。“

“理論上……理論上確實如此!”菲利普的手在頭頂撓了撓,“可您也知道,這世上總有漏網之魚,那么多草藥,那么多葉片,誰能保證每一片都查得嚴絲合縫呢?”維克托抬頭看著周圍,圍觀的人群已經散去,剩下的警員都百無聊賴的倚靠在墻上說笑。

“聽好了,我要那幾個人的全部資料,家庭背景,家鄉在哪里,干過什么工作,都認識什么人,去過哪里,這些人是干什么的,為什么來圣特利尼亞,來了后都接觸過什么人,去過哪里,家族有什么樣的歷史,一個星期之后,我要在辦公桌上看到這些,明白?”

“大人,這也太……”

“怎么了?”

“您不覺得這有點小題大作嗎?而且這么大張旗鼓地恐怕會適得其反啊,那些邪教徒知道我們這么干后會隱藏的更深。”

“你怎么這么多話?讓你干什么你就去!”維克托對這家伙的態度很不滿意。

“是的……大人。”

時間來到下午,維克托從馬車上跳下,扔給車夫幾枚銀幣。趕車的老頭雙手合十,感激地點著頭,隨后揮鞭抽打馬匹,馬車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另一頭。維克托望著地上的車轍與馬蹄揚起的塵埃,心里泛起一陣無奈——換作以往,幾枚銀幣足夠租一輛大車用一個月,可如今,連買一籃蘋果都要用銀幣來換。該死的物價,漲得竟和夏季啤酒館的銷售額一樣快。

他走進小巷,在往左數第三道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很快,蒙塔古的大胡子從門縫里探了出來。

“你怎么來了?”蒙塔古的聲音帶著幾分警惕。

“我來看看你。”維克托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往巷口瞥了一眼,確認四下無人,才繼續問道,“那些奇怪的夢,沒再纏著你了吧?”

“沒有,怎么了?”蒙塔古的眼神更警惕了,“又有人死了?”

“沒誰死。把門開開,我上次落了東西在這兒。”

門“吱呀”一聲開了,維克托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你他媽到底要干什么?”蒙塔古的語氣里帶著不耐煩。

“你最近,有沒有給奇怪的人賣過藥?”維克托睜開眼,目光落在蒙塔古身上。

“沒有。”蒙塔古也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杯酒,“草藥這行我早不親自經手了,最多當個中間人,牽牽線。”

“那你知道這是什么嗎?”維克托從大衣里抽出一個銅質小瓶,往桌子上的容器里倒了些東西。蒙塔古湊近一看,只見容器里是細細的灰白色粉末,質地像摻了麥麩的面粉,沒什么特別的光澤。

“我的人說,這是普萊薩荒草島的烈性死亡蕈磨的。我對草藥一竅不通,你有頭緒嗎?”

“沒有,但我可以找些熟人幫忙驗證一下。”蒙塔古抿了口酒。

“一個星期夠不夠?”維克托追問,“這玩意無色無味,對小動物沒傷害,可人吃了就必死無疑。你的賬單上,沒見過類似的東西?”

“賬單?”蒙塔古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我的賬單早燒了——怕哪天你的條子同事上門搜查,把那些記錄當成罪證。”

他頓了頓,目光突然變得銳利,緊緊盯著維克托:“你上次到底落了什么?我把屋子翻遍了,連個影子都沒找著。”

維克托站起身,沒再多說,徑直走向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蒙塔古——對方還端著酒杯。

“沒什么。”

他推開門,風灌了進來,吹得衣領輕輕翻飛。

“再見。”

離開蒙塔古家后,維克托再次叫了輛馬車。抵達治安署時,車夫突然獻媚地笑道:“先生,四個銀幣。”

“四個?我剛才來的時候那輛明明還是三個!”維克托皺起眉。

“先生您看,我的車型多好啊!”車夫指著馬車車軸,又拍了拍拉車的馬,“您剛才坐車時都睡著啦,這么舒適的旅途,怎能和那些用老馬的破車比?多收一個銀幣,不虧!”

“見鬼去吧。”

維克托罵罵咧咧地掏出四枚銀德尼塔,扔給車夫。馬車停在治安署門口,車夫還殷勤地親自為他打開了車門。

“等等,你先別走,我馬上回來。”

維克托推開辦公室的門,只見幾個警員東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身邊堆著一摞摞文件,紙張散落得到處都是,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酒味和墨水味。

“怎么樣?有頭緒嗎?”

他開口問道。

“沒有,頭兒。”勒內頭也不抬,手里還捏著筆,“這次死的幾十個人,連戶口都沒有,里頭還有一幫連入城權都沒有的流浪漢——連他們是不是本省人都難說。”

“是啊,”馬修扒拉著面前的文件,聲音帶著疲憊,“十三區的檔案館是老舊,可我們找遍了近五年的教堂記錄、不動產購買記錄,連稅收記錄都查了,還是一無所獲。這幫人大概率是外省來的,可我們連他們來自哪個省都不知道,怎么聯系當地的治安官和村莊長老啊……”

維克托聽著兩人的話,眉頭擰得更緊。他沉默片刻,對著辦公室里喊道:“羅瓦塞爾,你出來一下。”說完,他便轉身趴在門外走廊的欄桿上。羅瓦塞爾帶著滿臉困惑,快步跟了出來。

“你說實話,”維克托看著羅瓦塞爾的綠色眼睛,“你是怎么找到死人的?”

“……”

“是你女兒?對不對?她又說胡話了?”

“……”

“聽著,我知道你很愛你女兒,我曾經也有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兒,但是我是個混蛋,我因為我的愚蠢釀成了大錯,我犯下的罪只能用一輩子來償還。”維克托扶住年輕警員的肩膀,即便隔著制服,他也能感受到羅瓦塞爾在不受控制地顫抖。“這座城市有無數像你一樣的父親,也有無數女兒,他們都面臨著未知但恐怖的威脅而渾然不自知。他們現在活得像洪水來臨前的羊群,不知道水已經快漫到蹄子邊了——原諒我這蹩腳的比喻,但我們是真的,是他們身前唯一能擋住洪水的那道坎。我有一種預感,你女兒的怪病和幕后黑手脫不了關系,所以,你的選擇至關重要,明白嗎?”

“想明白了,就來找我。我家在第三區,位置你問勒內。”

維克托看了眼低著頭、一言不發的年輕父親,微微頷首,隨后走出了富麗堂皇的治安署。

大門外,那輛馬車還在原地等候,車夫靠在馭手座上,正朝不遠處一個賣護身符的紅發女郎拋媚眼。

維克托走上前,拍了拍車輪。車夫回過頭,看清是他,立刻換上討好的笑容:

“先生,您這是要去哪里?”

“十二區,328號,我要找雅各?沃爾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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