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叫張抗。
成都那個學堂里的墨水味兒。
好像還在鼻子尖尖上飄。
轉眼就泡在這山東地界的硝煙里了。
嗆得人眼睛水直流。
不是哭。
是煙子太他媽兇了!
臺兒莊。
這名字聽著挺排場。
現在?
就是個活生生的人肉絞肉機!
槍炮聲就沒歇過氣。
像過年放火炮。
不過是催命的那種。
“龜兒子的!”
趙鐵頭趴在我旁邊。
土堆堆后面。
他那個大嗓門。
在爆炸間隙里還是吼得震耳朵。
“迫擊炮!迫擊炮又來了!”
“日他先人板板!”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
心頭一緊。
幾個小黑點。
帶著死神的呼嘯。
正朝我們這塊陣地砸下來。
“隱蔽——!”
我扯起喉嚨喊。
聲音都劈叉了。
自己都認不出是哪個在叫。
轟!轟轟——!
地皮猛地一拱。
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腳。
滾燙的土坷垃、石頭渣滓。
混著說不清是啥的腥熱液體。
劈頭蓋臉砸過來。
耳朵里嗡嗡的。
啥子聲音都隔了一層毛玻璃。
“連長!連長!”
有人拽我胳膊。
是王喇叭。
他那個喇叭嗓子。
這時候聽著像蚊子叫。
“秀才……秀才他……”
他手指頭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指著我身后不遠。
我甩甩腦殼上的土。
扭頭一看。
心口像被冰錐子捅穿了。
秀才。
那個戴眼鏡。
總說“之乎者也”的年輕娃兒。
半邊身子都沒得了。
眼鏡片碎了一只。
剩下一只。
空洞洞地望著鉛灰色的天。
他那只還算完好的手。
死死攥著一支鋼筆。
筆尖戳進泥巴里。
像要寫點啥子。
又啥子都寫不出來了。
“我日你媽的小日本——!”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
不是趙鐵頭。
是山貓子!
那個平時悶得像塊石頭的獵戶。
他像頭被激怒的豹子。
從掩體后面猛地竄起來。
手里那桿老套筒。
槍管子都打紅了。
“砰!砰!砰!”
一槍一個。
點得賊準。
專門招呼那些沖得最靠前的鬼子兵。
他臉上。
平時木呆呆的。
現在每一塊肌肉都在跳。
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牙齒咬得咯咯響。
恨不得生啃了那些畜生。
“山貓子!趴下!找死啊!”
趙鐵頭急得眼珠子要瞪出來。
抄起他那挺歪把子機槍。
“給老子打!掩護他!”
“突突突突——!”
機槍口噴出長長的火舌。
彈殼叮叮當當跳出來。
滾燙地落在焦土上。
壓得對面幾個鬼子抬不起頭。
我強迫自己挪開眼。
不敢再看秀才。
喉嚨里堵得慌。
像塞了一把滾燙的沙子。
“鐵頭!節省子彈!”
我吼回去。
聲音干澀得自己都嫌難聽。
“小鬼子又要上來了!”
陣地前。
硝煙稍微散開點。
黃皮蝗蟲一樣的影子。
又在蠕動。
刺刀閃著寒光。
看得人手腳冰涼。
“怕個錘子!”
趙鐵頭換了個彈夾。
動作麻利得很。
他咧嘴沖我一笑。
露出被旱煙熏得焦黃的板牙。
“張連長。”
“你娃書讀得多。”
“你說這仗打完了。”
“咱四川老家。”
“火鍋兒還燙不燙?”
他眼睛里。
血絲密布。
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
硬是像燒不盡的野草。
在尸山血海里冒出來。
我還沒得及回話。
眼角余光瞥到側翼。
“糟了!”
心頭咯噔一下。
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一隊鬼子。
狗日的狡猾得很。
趁著我們注意力被正面吸引。
居然從側面一道干溝里摸上來了!
離我們不到五十米!
“鐵頭!山貓子!側面!”
我聲嘶力竭地吼。
手里的駁殼槍。
對著那邊就扣了扳機。
“啪!啪!”
太晚了!
那幾個鬼子兵。
動作快得像鬼影子。
刺刀已經挑翻了我們兩個兄弟!
慘叫聲。
像刀子一樣扎進耳朵。
“狗日的!跟老子拼了——!”
趙鐵頭眼珠子瞬間血紅。
像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牛。
他一把抄起旁邊。
一個犧牲兄弟留下的砍刀。
那刀口都卷了刃。
沾著黑紅的血。
“山貓子!護住連長!”
他對我吼了一聲。
根本不等回答。
一個翻身就躍出了戰壕!
“川軍的弟兄們!”
“是帶把兒的!”
“就跟老子殺出去——!”
他那炸雷般的吼聲。
硬生生壓過了槍炮!
像一面破鑼。
敲響了沖鋒的號角!
“殺——!”
“殺鬼子啊——!”
戰壕里。
還活著的幾十號兄弟。
眼珠子都紅了。
啥子恐懼。
啥子生死。
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跟著趙鐵頭。
像一群下山的猛虎。
嗷嗷叫著撲向了那隊偷襲的鬼子!
我腦子嗡的一聲。
血直往頭頂沖!
“回來!鐵頭!回來!”
我伸手想抓他。
只抓到了一把滾燙的空氣。
“連長!危險!”
山貓子像道影子。
猛地把我撲倒在戰壕里。
“噗噗噗!”
一串子彈。
擦著我們頭皮飛過去。
打在后面的土墻上。
濺起一蓬蓬黃煙。
“放開我!山貓子!”
我急瘋了。
掙扎著想爬起來。
“鐵頭他……”
“信他!”
山貓子死死壓著我。
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
又冷又硬。
“趙大哥。”
“是條漢子!”
“他曉得自己在做啥子!”
他下巴繃得緊緊的。
眼神死死盯著外面。
那混戰的修羅場。
外面。
已經亂成了一鍋滾開的粥!
刀光。
血光。
慘嚎。
怒罵。
骨頭斷裂的脆響……
趙鐵頭那把卷刃的砍刀。
舞得像風車一樣!
他塊頭大。
力氣足。
一刀下去。
硬生生把一個鬼子的步槍。
連同半邊膀子都劈開了!
血噴了他一頭一臉。
他抹都不抹。
反手又是一刀。
砍進另一個鬼子的脖子。
那鬼子眼珠子凸出來。
嗬嗬地倒下去。
但鬼子人更多!
刺刀從四面八方捅過來。
“鐵頭小心!”
一個兄弟撲上去。
用身體擋住了捅向他后心的刺刀!
“兄弟——!”
趙鐵頭回頭看到。
眼眶都要裂開了!
他狂吼一聲。
像受傷的野獸。
刀勢更猛!
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就在這要命的關頭。
“嗚——!”
一聲凄厲到極點的尖嘯!
撕裂了空氣!
比之前所有的炮聲都更響!
更近!
帶著一種毀滅一切的死亡氣息!
直直地朝著趙鐵頭他們。
混戰的那一小塊地方!
砸了下來!
“鐵頭——!”
我撕心裂肺地吼出聲。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
狠狠攥住!
捏得粉碎!
眼前的一切。
都變成了慢動作。
我看到趙鐵頭猛地抬頭。
那張沾滿血和泥的臉上。
第一次。
露出了驚愕。
隨即。
是認命般的平靜。
他甚至。
還飛快地朝我這個方向。
咧了咧嘴。
像是想笑一下。
轟隆——!!!!
地動山搖!
比一百個炸雷在耳邊同時炸開還要響!
刺目的火光。
瞬間吞噬了那片小小的戰場。
巨大的氣浪。
像無形的鐵錘。
狠狠砸在我胸口。
我和山貓子。
被猛地掀飛出去!
重重摔在戰壕另一邊的爛泥里。
耳朵里。
除了尖銳到極點的蜂鳴。
啥子都聽不到了。
世界。
仿佛在這一刻。
徹底死寂。
只有那朵。
還在升騰翻滾的。
巨大。
猙獰。
的。
黑紅色。
的。
蘑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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