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撲撲的。
像一塊浸透了臟水的爛棉絮。
沉沉地壓在頭頂。
壓得人喘不過氣。
腳下的泥巴地。
被無數(shù)雙草鞋、布鞋、爛皮鞋。
踩得稀巴爛。
一腳下去。
噗嗤一聲。
能帶起半斤黏糊糊的黃泥漿。
“龜兒子的鬼天氣!”
趙鐵頭啐了一口濃痰。
那口痰砸在泥水里。
砸出個小坑。
“還沒開打。”
“先給老子來個下馬威嗦?”
他扛著他那挺寶貝疙瘩馬克沁。
槍管子冷冰冰的。
跟他那張黑臉一樣。
汗珠子順著他溝壑縱橫的額頭。
滾下來。
砸在槍托上。
碎成八瓣。
山貓子像只真正的野貓。
悄無聲息地跟在我側后方。
他個頭不高。
精瘦。
背上那桿老套筒。
比他人都長出一截。
眼神卻亮得嚇人。
不停地掃視著前方。
那片被炮火犁過無數(shù)遍的焦土。
還有遠處。
鬼子盤踞的、死氣沉沉的莊子。
風吹過來。
帶著一股子怪味。
火藥味。
焦糊味。
還有……一種說不出的。
像是鐵銹混著爛肉的腥氣。
直往鼻孔里鉆。
“連長……”王喇叭湊過來。
這小子。
平時嘴巴比喇叭還響。
這會兒。
聲音有點打顫。
“這……這味兒……”
他吸了吸鼻子。
喉結上下滾動。
“咋恁個難聞?”
他臉色有點發(fā)白。
拿槍的手。
指關節(jié)捏得死白。
我看他一眼。
沒說話。
心頭也像壓了塊石頭。
沉甸甸的。
這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是戰(zhàn)場獨有的。
催命符。
我曉得。
他也曉得。
只是第一次聞。
有點遭不住。
我抬手。
示意全連停下。
就地隱蔽。
枯樹樁子。
炸塌半邊的土墻。
炮彈坑……
都是藏身的好地方。
弟兄們呼啦啦散開。
動作麻利。
只聽得見粗重的喘息。
和草鞋踩在爛泥里的噗嗤聲。
我趴在一個半人深的彈坑里。
冰涼的泥水。
立刻浸透了單薄的軍衣。
激得我一哆嗦。
胸口那塊。
出發(fā)前娘縫進去的。
一小塊護身符。
硌得慌。
我伸手進去。
用力按了按。
“都給我把腦殼壓低!”
我壓低嗓子吼。
聲音有點沙。
“眼睛放亮點!”
“耳朵豎起來!”
“哪個龜兒子敢冒頭。”
“鬼子的冷槍可不認人!”
話音剛落。
“咻——”
一聲尖嘯。
撕裂了死寂的空氣。
像毒蛇吐信。
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趴下!”
我頭皮一炸。
吼聲都變了調(diào)。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
就在我們右前方。
不到二十丈的地方。
猛地炸開!
大地狠狠一抖。
像是被巨人擂了一拳。
滾燙的氣浪裹著泥土、碎石。
劈頭蓋臉砸過來。
砸在鋼盔上。
叮當作響。
砸在臉上。
生疼。
一股濃烈的硝煙味。
嗆得人眼淚直流。
肺管子火辣辣地痛。
“咳!咳咳咳!”
“我的媽呀!”
“狗日的小鬼子!”
一片混亂的咳嗽和低罵。
我甩了甩頭上的泥。
瞇著眼望過去。
剛才爆炸的地方。
留下一個新鮮的。
還冒著縷縷青煙的土坑。
坑邊。
散落著幾片焦黑的布條。
還有……半截炸斷的草鞋帶子。
孤零零地躺在泥水里。
一股寒氣。
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剛才要是偏一點點……
我猛地扭頭。
看向王喇叭藏身的位置。
那小子。
整個人像被釘進了爛泥里。
臉朝下趴著。
肩膀在微微發(fā)抖。
兩只手死死抱著頭。
手指甲。
深深摳進了槍托的木頭縫里。
指節(jié)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他旁邊的老兵油子。
綽號“滾刀肉”的老李。
啐掉嘴里的泥。
咧開一嘴黃牙。
低聲罵:
“瓜娃子!”
“炮都打不準!”
“莫得卵用!”
話是這么說。
可老李那眼神。
也瞟著那半截草鞋帶子。
里面藏著后怕。
趙鐵頭那邊沒動靜。
我挪過去點。
看見他像塊黑石頭。
穩(wěn)穩(wěn)趴在馬克沁后面。
只露出半個鋼盔。
一只眼睛。
死死盯著爆炸的方向。
像一頭蓄勢待發(fā)的怒獸。
腮幫子上的肌肉。
一鼓一鼓。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
在冰冷的槍管上。
輕輕彈了一下。
發(fā)出“錚”的一聲微響。
那眼神。
我懂。
是殺意。
山貓子不知啥時候。
摸到了我旁邊那個更淺的坑里。
他臉上也糊了泥。
只有一雙眼睛。
亮得驚人。
像黑夜里的貓眼。
他沖我比劃了個手勢。
指了指莊子方向。
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微微搖頭。
意思是。
除了這一炮。
鬼子那邊沒別的動靜。
靜得反常。
這死一樣的寂靜。
比剛才那聲炮響。
更讓人心頭發(fā)毛。
像一條冰冷的毒蛇。
纏繞在脖子上。
慢慢收緊。
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
每一秒。
都像一年那么長。
汗水混著泥水。
順著我的鬢角往下淌。
流進嘴里。
又咸又澀。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握緊了手里那桿。
同樣冰冷的漢陽造。
王喇叭那邊。
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牙齒磕碰的聲音。
咯咯咯的。
在這死寂里。
格外清晰。
像有只耗子在啃木頭。
“王喇叭!”
我壓低聲音。
吼了他一嗓子。
聲音不大。
但足夠他聽見。
“袍哥人家!”
“雄起!”
“莫給老子拉稀擺帶!”
他猛地一顫。
像是被針扎了。
慢慢。
慢慢地。
把埋在泥里的臉。
抬起來一點點。
沾滿泥漿的臉上。
那雙平時神采飛揚的眼睛。
此刻全是驚恐。
像只受驚的兔子。
他看著我。
嘴唇哆嗦著。
想說什么。
卻發(fā)不出聲音。
眼神里。
有羞愧。
有恐懼。
還有一絲……掙扎。
就在這時!
“噠噠噠!噠噠噠!”
莊子方向。
突然爆豆般響起一串槍聲!
不是冷槍!
是機槍!
鬼子的歪把子!
那特有的。
像撕油布一樣的怪叫聲!
子彈嗖嗖地飛過來!
打得我們藏身的土墻。
噗噗作響!
泥屑亂飛!
濺了我一臉!
“隱蔽!”
“不準還擊!”
我聲嘶力竭地吼。
心臟像被一只大手攥住。
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哎喲!”
一聲壓抑的痛呼。
從不遠處傳來。
是“滾刀肉”老李!
他捂著小臂。
鮮血正從指縫里汩汩冒出來。
染紅了臟污的袖口。
他疼得齜牙咧嘴。
臉都扭曲了。
卻硬是咬著牙。
沒再吭第二聲。
只是那雙渾濁的老眼里。
瞬間布滿了血絲。
死死瞪著莊子方向。
像要噴出火來!
“李叔!”
王喇叭失聲叫了出來。
聲音都變了調(diào)。
他看看老李胳膊上刺目的紅。
又看看莊子那邊。
噴吐著火舌的機槍口。
臉上的恐懼。
像潮水一樣退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
血紅的瘋狂!
“狗日的東洋矮子!”
他猛地從泥地里。
挺起了上半身!
那雙剛才還在發(fā)抖的手。
此刻像鐵鉗一樣。
死死抓住了他的破步槍!
手指因為用力過度。
關節(jié)都泛著青白!
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
眼睛瞪得像銅鈴。
里面燒著兩團火!
仇恨的火!
“老子跟你拼了!”
“趴下!你個瓜娃子!”
趙鐵頭的怒吼。
和我撲過去拽他的手。
幾乎同時到達!
晚了。
“咻——”
又是一聲。
那催命的尖嘯!
這一次。
直沖著王喇叭!
我的血。
瞬間涼了半截。
完了!
這娃……要交代了!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只看到王喇叭那張。
因憤怒而扭曲的。
年輕的臉。
還有他眼中。
那團絕望又瘋狂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