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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初嗅硝煙**

天,灰撲撲的。

像一塊浸透了臟水的爛棉絮。

沉沉地壓在頭頂。

壓得人喘不過氣。

腳下的泥巴地。

被無數(shù)雙草鞋、布鞋、爛皮鞋。

踩得稀巴爛。

一腳下去。

噗嗤一聲。

能帶起半斤黏糊糊的黃泥漿。

“龜兒子的鬼天氣!”

趙鐵頭啐了一口濃痰。

那口痰砸在泥水里。

砸出個小坑。

“還沒開打。”

“先給老子來個下馬威嗦?”

他扛著他那挺寶貝疙瘩馬克沁。

槍管子冷冰冰的。

跟他那張黑臉一樣。

汗珠子順著他溝壑縱橫的額頭。

滾下來。

砸在槍托上。

碎成八瓣。

山貓子像只真正的野貓。

悄無聲息地跟在我側后方。

他個頭不高。

精瘦。

背上那桿老套筒。

比他人都長出一截。

眼神卻亮得嚇人。

不停地掃視著前方。

那片被炮火犁過無數(shù)遍的焦土。

還有遠處。

鬼子盤踞的、死氣沉沉的莊子。

風吹過來。

帶著一股子怪味。

火藥味。

焦糊味。

還有……一種說不出的。

像是鐵銹混著爛肉的腥氣。

直往鼻孔里鉆。

“連長……”王喇叭湊過來。

這小子。

平時嘴巴比喇叭還響。

這會兒。

聲音有點打顫。

“這……這味兒……”

他吸了吸鼻子。

喉結上下滾動。

“咋恁個難聞?”

他臉色有點發(fā)白。

拿槍的手。

指關節(jié)捏得死白。

我看他一眼。

沒說話。

心頭也像壓了塊石頭。

沉甸甸的。

這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是戰(zhàn)場獨有的。

催命符。

我曉得。

他也曉得。

只是第一次聞。

有點遭不住。

我抬手。

示意全連停下。

就地隱蔽。

枯樹樁子。

炸塌半邊的土墻。

炮彈坑……

都是藏身的好地方。

弟兄們呼啦啦散開。

動作麻利。

只聽得見粗重的喘息。

和草鞋踩在爛泥里的噗嗤聲。

我趴在一個半人深的彈坑里。

冰涼的泥水。

立刻浸透了單薄的軍衣。

激得我一哆嗦。

胸口那塊。

出發(fā)前娘縫進去的。

一小塊護身符。

硌得慌。

我伸手進去。

用力按了按。

“都給我把腦殼壓低!”

我壓低嗓子吼。

聲音有點沙。

“眼睛放亮點!”

“耳朵豎起來!”

“哪個龜兒子敢冒頭。”

“鬼子的冷槍可不認人!”

話音剛落。

“咻——”

一聲尖嘯。

撕裂了死寂的空氣。

像毒蛇吐信。

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趴下!”

我頭皮一炸。

吼聲都變了調(diào)。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

就在我們右前方。

不到二十丈的地方。

猛地炸開!

大地狠狠一抖。

像是被巨人擂了一拳。

滾燙的氣浪裹著泥土、碎石。

劈頭蓋臉砸過來。

砸在鋼盔上。

叮當作響。

砸在臉上。

生疼。

一股濃烈的硝煙味。

嗆得人眼淚直流。

肺管子火辣辣地痛。

“咳!咳咳咳!”

“我的媽呀!”

“狗日的小鬼子!”

一片混亂的咳嗽和低罵。

我甩了甩頭上的泥。

瞇著眼望過去。

剛才爆炸的地方。

留下一個新鮮的。

還冒著縷縷青煙的土坑。

坑邊。

散落著幾片焦黑的布條。

還有……半截炸斷的草鞋帶子。

孤零零地躺在泥水里。

一股寒氣。

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剛才要是偏一點點……

我猛地扭頭。

看向王喇叭藏身的位置。

那小子。

整個人像被釘進了爛泥里。

臉朝下趴著。

肩膀在微微發(fā)抖。

兩只手死死抱著頭。

手指甲。

深深摳進了槍托的木頭縫里。

指節(jié)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他旁邊的老兵油子。

綽號“滾刀肉”的老李。

啐掉嘴里的泥。

咧開一嘴黃牙。

低聲罵:

“瓜娃子!”

“炮都打不準!”

“莫得卵用!”

話是這么說。

可老李那眼神。

也瞟著那半截草鞋帶子。

里面藏著后怕。

趙鐵頭那邊沒動靜。

我挪過去點。

看見他像塊黑石頭。

穩(wěn)穩(wěn)趴在馬克沁后面。

只露出半個鋼盔。

一只眼睛。

死死盯著爆炸的方向。

像一頭蓄勢待發(fā)的怒獸。

腮幫子上的肌肉。

一鼓一鼓。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

在冰冷的槍管上。

輕輕彈了一下。

發(fā)出“錚”的一聲微響。

那眼神。

我懂。

是殺意。

山貓子不知啥時候。

摸到了我旁邊那個更淺的坑里。

他臉上也糊了泥。

只有一雙眼睛。

亮得驚人。

像黑夜里的貓眼。

他沖我比劃了個手勢。

指了指莊子方向。

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微微搖頭。

意思是。

除了這一炮。

鬼子那邊沒別的動靜。

靜得反常。

這死一樣的寂靜。

比剛才那聲炮響。

更讓人心頭發(fā)毛。

像一條冰冷的毒蛇。

纏繞在脖子上。

慢慢收緊。

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

每一秒。

都像一年那么長。

汗水混著泥水。

順著我的鬢角往下淌。

流進嘴里。

又咸又澀。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握緊了手里那桿。

同樣冰冷的漢陽造。

王喇叭那邊。

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牙齒磕碰的聲音。

咯咯咯的。

在這死寂里。

格外清晰。

像有只耗子在啃木頭。

“王喇叭!”

我壓低聲音。

吼了他一嗓子。

聲音不大。

但足夠他聽見。

“袍哥人家!”

“雄起!”

“莫給老子拉稀擺帶!”

他猛地一顫。

像是被針扎了。

慢慢。

慢慢地。

把埋在泥里的臉。

抬起來一點點。

沾滿泥漿的臉上。

那雙平時神采飛揚的眼睛。

此刻全是驚恐。

像只受驚的兔子。

他看著我。

嘴唇哆嗦著。

想說什么。

卻發(fā)不出聲音。

眼神里。

有羞愧。

有恐懼。

還有一絲……掙扎。

就在這時!

“噠噠噠!噠噠噠!”

莊子方向。

突然爆豆般響起一串槍聲!

不是冷槍!

是機槍!

鬼子的歪把子!

那特有的。

像撕油布一樣的怪叫聲!

子彈嗖嗖地飛過來!

打得我們藏身的土墻。

噗噗作響!

泥屑亂飛!

濺了我一臉!

“隱蔽!”

“不準還擊!”

我聲嘶力竭地吼。

心臟像被一只大手攥住。

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哎喲!”

一聲壓抑的痛呼。

從不遠處傳來。

是“滾刀肉”老李!

他捂著小臂。

鮮血正從指縫里汩汩冒出來。

染紅了臟污的袖口。

他疼得齜牙咧嘴。

臉都扭曲了。

卻硬是咬著牙。

沒再吭第二聲。

只是那雙渾濁的老眼里。

瞬間布滿了血絲。

死死瞪著莊子方向。

像要噴出火來!

“李叔!”

王喇叭失聲叫了出來。

聲音都變了調(diào)。

他看看老李胳膊上刺目的紅。

又看看莊子那邊。

噴吐著火舌的機槍口。

臉上的恐懼。

像潮水一樣退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

血紅的瘋狂!

“狗日的東洋矮子!”

他猛地從泥地里。

挺起了上半身!

那雙剛才還在發(fā)抖的手。

此刻像鐵鉗一樣。

死死抓住了他的破步槍!

手指因為用力過度。

關節(jié)都泛著青白!

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

眼睛瞪得像銅鈴。

里面燒著兩團火!

仇恨的火!

“老子跟你拼了!”

“趴下!你個瓜娃子!”

趙鐵頭的怒吼。

和我撲過去拽他的手。

幾乎同時到達!

晚了。

“咻——”

又是一聲。

那催命的尖嘯!

這一次。

直沖著王喇叭!

我的血。

瞬間涼了半截。

完了!

這娃……要交代了!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只看到王喇叭那張。

因憤怒而扭曲的。

年輕的臉。

還有他眼中。

那團絕望又瘋狂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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