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南郊。
書院后山。
晨曦未現,遠處的天光,仍舊朦朦朧朧,山間的云霧繚繞,將整座后山籠罩得,仿若仙家境界一般。
此時此刻。
距離書院后山二層樓重開,僅剩下了不足一個時辰,而那位‘冥子’寧缺,自然也要下山,然后復而登山了,畢竟后山不是寧缺的家,夫子他老人家,也不會保寧缺一輩子。
除非,寧缺能夠登上后山,拿到大先生掛在某一顆,老樹之下的水瓢。
枯藤老樹昏鴉,寧缺怒斥書院無情,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水瓢,但在寧缺身旁站著,啃著烤紅薯的陳皮皮,確實不敢小看,那一把水瓢。
因為作為大師兄本命物的就是,那一把極為普通的水瓢,他當年入知命境界時,總覺得把本命物,托付給外物不怎么好,所以的本命物,極為的不常見。
或許,有些大修行者可以擊敗他,但他的本命物,已然是立于了不敗之地。
陳皮皮將啃完的紅薯皮,隨后扔到了寧缺身后,擦了擦嘴巴,賤兮兮的笑道:“寧缺,上山容易下山難,你小子如果今天上不了,那么我會替你,照顧好桑桑!”
“畢竟,像你這樣的人,居然會有做飯手藝這么好的小侍女。”
大師兄不待見桑桑,但二師兄卻極為待見桑桑,近些日子就連,其他的師兄師姐們,也是頗為待見桑桑,這大概是因為桑桑,做飯真的很好吃吧!
只是可惜,寧缺這家伙碰上隆慶跟王景略,能夠登上后山的機會是,一半的一半的一半。
說是希望渺茫,都算是對寧缺的夸獎了。
寧缺呵呵一笑,說道:“小胖子我可是‘廣冥真君’的兒子,說不定我那便宜老爹,直接給我來個大神降術,我就直接知命了。”
“如果我能登上后山,那小胖子你可就要遭老罪了。”
都說撞大運,有金手指送,可一眼茫茫十七年,他依舊是那個,苦兮兮的少年郎。
別說是金手指了,就連上街逛一逛,都撿不到銀子,他受夠了‘冥子’的這個稱謂,所以他決心要給自己,掙一個夫子,第十三位親傳弟子的名頭。
桑桑走了過來,將一把大黑傘,遞給了寧缺,說道:“少爺,給你傘!”
寧缺伸手接過了,那一把大黑傘,說道:“桑桑,少爺我一定會登上后山,因為咱們都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
他將那把大黑傘寄在了背上,三把樸刀一把傘,便是他最為值錢的家當。
作為一個善于打柴的人,如果真的有人,敢跟他搶的夫子,第十三親傳弟子的位置,他不介意在這書院后山的綿延山道,再當一次砍柴的人。
反正他都要死了,就算是夫子,也不能跟一個將死之人計較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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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
大先生李慢慢眼神嚴肅的望著,君陌頭頂的那根棒槌,質問道:“君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冥子’的小侍女,真的是普通人物嗎?”
“你應該把寧缺的小侍女,送到山下才對。”
他冥冥之中覺得,‘冥子’寧缺的小侍女,是一個天大的麻煩,所以從第一次,見到寧缺跟桑桑時,他就想要避免,老師跟他們產生交集。
但偏偏寧缺賴在后山不下去,君陌還自作主張的把,寧缺的小侍女桑桑,給帶上了書院后山,三師妹就更離譜,跟西陵神殿的大神官打的火熱,居然也要保‘冥子’寧缺。
君陌的驕傲,正如他頭頂那根高冠一樣,就連他養的大白鵝,也跟他一樣驕傲,他面色冷淡的反問道:“大師兄這難道是老師的意思嗎?為什么身為‘冥子’的寧缺,跟桑桑要位,還沒有發生的事情,付出慘痛的代價。”
“古禮不曾有此議,列國的律法,更不曾有這樣的例子,大師兄所以現在的你很是無禮。”
“君子可欺以其方,難罔以非其道,大師兄以為我被桑桑跟寧缺,給欺騙了嗎?”
即使是老師站在此處,他也依舊是一字不改,古禮微言大義,需字字斟酌,況且在他看來,天啟元年宣威將軍林光遠,通敵叛國之事,充斥著陰謀詭計。
那么,寧缺作為將軍的兒子,為至親復仇合乎古禮,便是無錯。
李慢慢詫異的盯著,這位幾乎從未,跟自己拌過嘴的師弟,說道:“君陌,沒想到你居然為了,一個小侍女跟我吵架。”
“即便你遵循古禮,我也不贊成,那個小侍女繼續,待在書院后山,尤其是那一把大黑傘。”
那自冥冥中的直覺,讓他感到莫名的心悸,或許只有跟那個‘冥子’寧缺、小侍女桑桑徹底撇清楚關系,才能避免某些,可能發生的事情。
老師可能并無察覺,但腰間揣著那本‘明子卷’天書的他,感受到了冥冥中的命運。
正如,千年之前那位神殿的光明大神官一樣,這個世界平穩的渡過了那么多年,為什么不繼續安穩下去呢?
君陌神秘一笑,握緊了手中的寬厚鐵劍,說道:“大師兄別忘了,你還不會打架,所以自然是我的道理,比你的道理更大一些。”
李慢慢啞然道:“但你會讓書院后山,籠罩上一層濃濃的夜色。”
那把大黑傘就是,唐國欽天監當年,預言的夜幕遮空,只是當年應在了,唐國長公主李漁身上罷了,如今才算是,真相得見天光,只是誰又會在意呢?
而后李慢慢與君陌相視一笑,不再做任何言語,因為李慢慢沒有把握打贏君陌,而君陌則是害怕,李慢慢走的太快了。
書院后山大先生李慢慢,當年可是朝入洞玄,暮知命的人物,或許下一刻大先生,就要入無距了。
而隱匿于樹后的書院后山,眾位先生們也是被,大師兄跟二師兄的爭吵嚇得不輕。
一旦大師兄跟二師兄打起來了,或許只有老師他老人家,能夠攔得下來,雖然小胖子也是知命境界,但以一身肥膘為本命的小胖子,碰到了二師兄的劍,或許會被切成臊子。
還好大師兄跟二師兄,只是簡簡單單的吵了一架,沒有因為桑桑打起來。
十一先生王持環顧四周,詫異的問道:“三師姐呢?”
七先生木柚望向了,身形在云霧中,若隱若現的青衣女子,說道:“三師姐不是說了嗎?登山要做到公平公正,所以‘廣冥真君’給‘冥子’的饋贈,自然不能夠,帶入山道上。”
作為云霧大陣的控制者,那把大黑傘足以影響,整個云霧大陣的運轉,甚至可能讓,整個書院二層樓重開,變成一個鬧劇。
四先生范悅無奈的說道:“可如果寧缺不能登上后山,那么桑桑必然要下山,老師保持了沉默,就代表老師覺得,大師兄沒有做錯。”
順勢而為就是,最好的作為,而二師兄也不可能,真的因為一個小侍女桑桑,就跟大師兄鬧掰,一切都要看寧缺,是否真的是,所謂的‘氣運之子’。
畢竟昔日,西陵大神官莊淵,將有關氣運之子的策論刊印天下時,不少跳出來的‘氣運之子’,下場都不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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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半山腰處,蜿蜒的山道,在這里變得寬敞了起來。
一襲青衣,長發及腰的余簾,看向了那個一路小跑,眼瞅著就要走到過去的寧缺,喊道:“寧缺,你既然要登山了,你那把大黑傘,就暫時交給我保管吧!”
她不明白為什么莊淵,非要讓云湘妃,給她送一封扣留,寧缺大黑傘的信。
可終究是,好奇填滿了她的內心,或許就連她也想要看一看,這把大黑傘在莊淵的手底下,究竟能夠玩出什么花來吧!
晨霧繚繞中,寧缺停下了腳步,說道:“三先生難道,我這把大黑傘,礙著二層樓重開,夫子招收第十三位親傳弟子了嗎?”
他想不明白,為什么這個世界,總是在針對他這樣一個可憐人,即使是他斬殺了御史,殺掉了陳子賢那個鐵劍,可幾乎所有人,都在說他是宣威將軍的兒子。
即使是到了現在,書院的三先生余簾,也要暫時拿走他的那把大黑傘,那可是他能登頂后山,成為夫子第十三位親傳弟子,最大的依仗了。
“沒錯你的那把大黑傘,干擾了云霧大陣,老師不會收一個,喜歡作弊的學生。”
余簾繼續說道:“當然,你可以拒絕,我也可以取消掉你,登山的憑證,我想書院的那些個教習們,不會拒絕我的提議,長安府衙的衙役們,尚且在前院等著你。”
“還有一個道人,一個啞巴,一個很會跑路的人在外面等著你,看上去你有很多個選擇,但其實你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把那把大黑傘,暫時的交給我保管。”
“我像是覬覦你那把大黑傘的人物嗎?”
莊淵有天書‘天字卷’,可以看到那把大黑傘的故事,而對于那個故事,相信大師兄李慢慢,也是極為的好奇。
老師他不好意跟她說,所以只能用大師兄,來表明他的想法。
‘冥子’寧缺從吃下,莊淵的通天丸時,就落入了棋局中,身為小卒子,不進就是死。
而想要過河就得登山,想要登山就得把,那把大黑傘,暫時的交給她。
這是一個無解的局,即便是‘廣冥真君’的神算,也解不開此局。
寧缺聞言,緩慢的從身后,取下了那把大黑傘,只是在將手中大黑傘交給余簾的時候,寧缺多少有些不愿意松手,只是余簾一把就給拽了過去。
“唉!”
寧缺發出了沉悶的嘆息,隨后身影朝著山下跑去,他將在那里領取,登山的憑證。
自從,幼年時間離開長安后,他遇到了很多極度危險的事情,但沒有哪一件,像今天這樣的無能為力,胳膊真的拗不過大腿,他也真的需要登上后山,給唐國的朝堂,一個天大的驚喜。
憑什么,只有將軍的兒子,才可以向仇人復仇,門房的兒子,難道不配嗎?
畢竟,他當年也是撞過大運的人,就是不知道莊淵,是不是他的老鄉。
如果是的話,那他就慘了,要知道老鄉見老鄉,先背后給一刀,然后就是兩眼淚汪汪。
當寧缺趕到山下時,早已是天光大做,書院前院的同窗們,聚集在一起談論著,近些日子的趣事兒。
冬日的寒風,雖然極為的嚴寒,但卻無法吹散,青年才俊們對于登山的熱情。
夫子有教無類,所書院不是唐國的書院,而是人間的書院,只不過書院恰好,坐落于唐國境內罷了,傳聞中是先有的書院,后才有的唐國。
所以,來自列國的才俊們,總是用清奇的角度,嘲諷著唐人的高傲,畢竟就連長安城的乞丐,都不接受列國富商們的施舍,因為唐國的乞丐們,覺得接受列國富商的施舍,是莫大的恥辱。
“寧缺,這邊兒!”
英姿颯爽的司徒依蘭看著,許久不見的寧缺,說道:“寧缺,雖然多日不見,但你的名聲,真是越來越大了,或許千百年后,我們這一屆的諸生,還要靠著你‘冥子’的名頭,流傳于青史之中。”
“不過你不用擔心,唐人不在乎什么‘冥子’,可斬殺御史這種事情,如果你登山失敗了,就趕緊逃吧!”
“逃的越遠越好,外面一群人,都在等著殺你!”
她知道寧缺不應該是,傳聞中的‘冥子’,可大家都那么多,可作為寧缺的同窗,她本能的覺得,寧缺不該就這么,岌岌無名的死去。
寧缺看著給自己出謀劃策的司徒依蘭,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想要,告訴司徒依蘭,自己如果登山敗了,根本就逃不走,因為不可知之地的大修行者,正排著隊等著殺他。
“盡人事,聽天命嘛!”
寧缺沉默了片刻后,說道:“或許,我那個便宜老爹,‘廣冥真君’不想讓我死。”
直到寧缺看到了,某位很是愚蠢的美貌女子,被某個白癡都尉護送著,來到了書院后山的山腳下。
司徒依蘭繼續說道:“書院的同窗們,會盡量的幫你,但隆慶跟王景略,這樣的人物都來登山,屬于是碾壓了。”
寧缺笑著說道:“或許,這道名為‘登山’的題,早就有了解法。”
或許,有人不想讓他死,作為一個吃了通天丸的棋子,他覺得自己陷入了某種誤區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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