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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霹靂破隘

霹靂司后院,矮墻被煙火薰得烏黑。

正午的日頭懸在頭頂,卻照不散那股嗆人的硫磺味。

赤狗兒倚在門框上,手里轉著一根空馬鞭——

幾天下來,他已經能面不改色地聽著“砰砰”悶響,甚至能分辨出哪一聲是硝石放多了,哪一聲是鐵屑摻少了。

忽然,“轟——!”

地面猛地一跳,灰土簌簌落了他滿頭。

滾滾濃煙里,阿里踉蹌沖了出來:

頭發蜷成焦黃的卷,臉上橫一道黑一道白,像剛從鍋底爬出。

他卻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殿下,我成了!”

得到消息的耶律大石快步趕到,狐毛大氅被氣浪掀得獵獵作響。

他先是一把按住阿里肩頭,上下打量,見少年除了滿臉焦黑并無大礙,才松了口氣,低聲責備:“火藥無情,下次先護住自己。”

話雖嚴厲,眼底卻是掩不住的贊許。

赤狗兒好奇地湊近。

土臺上擺著幾個古怪陶瓶——

圓鼓鼓的肚,細長的頸,再接一個粗柄,活像被拉長的酒壺。

瓶口塞著浸油的麻繩,外壁纏了三道鐵箍,箍上釘滿尖利的碎鐵片,寒光點點。

阿里捧起它,像捧著剛出生的小狼崽,得意地笑:“這可是殿下賜了名的——‘手榴彈’。

三息之內,可擲十丈,落地開花,鐵片四散,人馬俱碎!”

耶律大石屈指輕彈陶壁,聲如清磬,轉頭吩咐左右:“記下尺寸,連夜再燒三十枚。

另給阿里加厚皮甲、護面——霹靂司的功臣,不許再黑著臉出來。”

赤狗兒在一旁瞇起眼。

此刻,草原的風,似乎也因為這一聲爆響,而提前嗅到了血的味道。

夜已三更,可敦城的中軍帳仍燈火通明。

帳外北風卷雪,帳內炭火卻噼啪作響。

蕭鐵鷂披著半身鐵甲,帶著一名須發斑白的軍醫掀開簾子,俯身行禮后,低聲稟報:

“殿下,末將奉令巡查新編營,今日親自驗視了隨赤狗兒入城的五百騎。軍醫有話——”

老軍醫上前一步,雙手呈上記錄竹簡,聲音沙啞卻清晰:

“回大都統:那五百人,人人帶傷,卻非刀槍箭矢所創。創口邊緣呈鋸齒狀,皮下青紫連片,肩背、腰肋皆見烙痕、鞭痕;更有十余人指甲脫落、指骨裂碎——此乃刑杖緊縛后再加鐵鉗之狀。以在下三十年行伍所見,極似俘囚受訊、而非戰場廝殺所致。”

一句話落,帳內火盆仿佛驟然暗了三分。

耶律大石眉心一跳,指節無聲地收緊。

“刑訊后的傷口……”他低聲重復,目光投向帳外深沉的夜色,仿佛看見黑水河畔那五百騎殘甲下隱藏的真相。

蕭鐵鷂聲音更低:“若軍醫所言屬實,赤狗兒所部并非突圍殘兵,而是被人‘放’出來的餌。”

耶律大石沉吟片刻,只淡淡一句:“繼續暗中查驗,勿打草驚蛇。”

可他的指背已在案上敲出一連串輕響——那是狼牙令牌在木面上滾動的聲音,冷得像雪夜里的刀鋒。

黎明,雪原泛出鐵青色。

蕭大來報——十里外的老隘口,二十余名金軍斥候被圍,卻死守不退。

隘口只剩一道丈余寬的土墻,墻后箭孔密布,遼軍一靠近,便遭冷箭,已傷數人。

耶律大石披甲出營,只說一句:“讓阿里帶上新家伙。”

片刻后,阿里背著竹簍趕來,里面碼滿陶腹長柄的“手榴彈”。

鐵鷂子十騎分成兩翼,繞至隘口側背,逆風控馬,與土墻相距二十步。

阿里點燃棉繩,火舌“嗤”地竄起。

“放!”

手榴彈劃出低平弧線,落入墻后。

第一聲——

悶雷炸開,土墻崩出一團黑煙,碎石與雪沫沖天。

第二聲——

火球翻滾,鐵屑四散,慘叫與馬嘶瞬間被爆炸聲吞沒。

第三、第四枚接連落下,隘口上空騰起灰黑蘑菇云,碎裂的箭桿、斷刃、血衣被氣浪拋上半空,又簌簌落雪。

硝煙散盡,墻后已無聲息。

遼軍舉盾緩步向前,只見雪地橫七豎八倒著金兵,有的被鐵片削去半邊臉,有的胸腹洞開,血在冰面上凝成黑紅冰花。

殘存的兩三人丟弓抱頭,被鐵鷂子一擁而上,生擒活捉。

阿里抹了把臉上的黑灰,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耶律大石拍拍他的肩,低聲道:“霹靂司首戰,記你一功。”

雪原上,硝煙與冷風卷在一起,像狼群嗅到第一口血腥味。

后營,雪片無聲地落在帆布帳頂上,像給整座營地蒙了一層白紗。

赤狗兒掀開簾角,一股焦糊與血腥混成的味道撲鼻而來——

十幾具金軍斥候的尸體排成一排,被炸得支離破碎:

有的胸膛豁開,肋骨外翻,鐵片嵌在血肉里閃著冷光;

有的半張臉皮被掀掉,露出森白的牙床,眼珠子還圓睜著,仿佛仍在尋找那道奪走性命的火光。

寒風一吹,凍結的血渣簌簌掉落。

赤狗兒喉頭滾動。

他半生戎馬,見過尸山血河,卻從未見過如此猙獰的死法。

指尖在刀柄上收緊,掌心竟滲出一層冷汗。

“怎么?怕了?”

聲音低冷,像冰錐貼著脊背滑下。

赤狗兒猛地旋身——

三步之外,一堆迭起的糧袋陰影里,立著一個人。

羊皮兜帽壓到眉骨,整張臉埋在黑暗里,只露出一截青白的下頜。

刀鋒出鞘半寸,寒光映雪。

兜帽人卻紋絲不動,輕輕吐出一句:

“風起沙丘,我很冷。”

赤狗兒怔住——

那是他離營前夜,羅阿素俯在他耳邊低聲交待的暗語。

他原以為入城三日,風聲早過,不會有人再應。

此刻,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擰開了他心底那道暗門。

刀尖微顫。

兜帽人低低一笑,聲音被風撕得七零八落:

“狼牙已磨,只等入鞘。”

說完,陰影一晃,仿佛被夜色重新吞沒。

雪地上,只留下兩行淺淺的腳印,筆直地指向中軍大帳的方向。

入夜,可敦城東南隅的偏院里只點一盞青釉小燈。

雪片落在瓦脊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屋內,炭火微紅,映出兩道剪影——蕭鐵鷂披著便袍,赤足蹲在火盆前,手里轉著一柄短匕首;蕭十一俯身在他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難掩的興奮:

“從赤狗兒那里釣出的線頭,已經咬鉤。兜帽人今晨在糧垛后現身,暗語對得一字不差,咱們的人一路綴著他,連他半夜去井邊打水、給馬拌料的時辰都記得清清楚楚。此刻,他正被‘雪里真’的暗哨盯在靶場后的破箭亭,連半步都沒敢多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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