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聚福客棧的后院就響起了斧頭劈柴的聲音。
石敢當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被汗水浸濕,每一次揮斧都帶著股狠勁,木柴裂開的脆響在寂靜的晨霧里格外清晰。
柴房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極輕的嗚咽聲。
被捆在柱子上的白衣女子不知何時醒了,嘴里的布條被她用牙齒磨出了個缺口,眼神像困在籠中的狼,死死盯著門口的光亮。
蘇巧兒端著一盆清水從后廚出來,路過柴房時停下腳步。
“別費力氣了,”她把水盆放在臺階上,聲音平淡,“那布條浸過糯米膠,越磨越緊。”
女子猛地抬頭,喉嚨里發出憤怒的低吼,手腕上的桃花刺青在晨光下泛著青黑色——那是牽機引的毒素開始蔓延的征兆。
“石大哥,先歇會兒吧。”蘇巧兒朝著劈柴的石敢當喊了一聲,“我煮了綠豆湯,解解乏。”
石敢當的斧頭頓在半空,木屑順著斧刃滑落。
他轉過身,胸口的疤痕在晨光下若隱若現,那是當年被長刀刺穿留下的印記。
“巧兒,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總得為點什么事拼一次?”
蘇巧兒舀了碗綠豆湯遞過去:“得看值不值。”
石敢當接過碗,卻沒喝,目光投向柴房:“當年我要是再拼一點,或許……”
他沒再說下去,把碗重重放在石桌上,綠豆湯濺出了幾滴。
這時林嘯南從屋里出來,腰間的玉佩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他一夜沒睡,眼底帶著血絲,手里拿著那半截銹跡斑斑的鏢旗。
“石敢當,進來一下。”
石敢當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跟著林嘯南走進大堂。
白靈溪已經坐在窗邊,指尖捻著竹簫,聽見兩人進來,她悄悄轉動了一下簫身——簫尾的刻痕正對著石敢當的方向。
“這鏢旗,你認得?”林嘯南把鏢旗放在桌上,殘破的布料上,“威遠”二字依稀可見。
石敢當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認得。”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三年前,黑風嶺。”
“三年前的黑風嶺,丟了一批貨。”林嘯南的手指敲著桌面,節奏和昨夜白衣女子敲擊的頻率驚人地相似,“一批標著‘綢緞’,實則是密函的貨。”
石敢當猛地抬頭,眼里的震驚藏不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為那批密函,來自清風劍派。”林嘯南解開腰間的玉佩,放在鏢旗旁邊。
玉佩上的劍紋與鏢旗殘角的圖案隱隱相合,像兩塊拼了一半的謎語。
白靈溪的竹簫“咚”地碰到了桌角。
她雖看不見,卻能聽出林嘯南的呼吸變了——那是卸下偽裝的松弛,也是直面過往的沉重。
石敢當的嘴唇哆嗦著,忽然抓起桌上的茶壺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飛濺的瞬間,他嘶啞著喊道:“是!那批密函是我弄丟的!威遠鏢局一百三十七口人,全因我護鏢不力丟了性命!我自廢右手,留在這龍門鎮,就是想找到密函,給兄弟們報仇!”
他的右手無力地垂著,手腕處有一圈深深的疤痕——那是用鐵鉗生生夾斷經脈留下的。
“當年我接到的鏢單上只寫著‘護送重要物件至京城,交予吏部侍郎’,可走到黑風嶺才知道,箱子里裝的是清風劍派揭發奸臣的密函!”
“揭發誰?”林嘯南追問,指尖已經攥住了玉佩。
“我不知道!”石敢當一拳砸在自己胸口,“劫鏢的人戴著青銅面具,武功路數詭異,專打穴位。他們不說姓名,只問密函在哪。我拼死護著箱子,可最后還是被他們用迷煙放倒……等我醒過來,兄弟們全死了,箱子也不見了。”
他蹲在地上,抓起一塊瓷片狠狠劃向掌心,血珠立刻涌了出來。
“我對不起威遠鏢局,對不起雇主……”
“你的雇主,是不是清風劍派的首座長老,周硯之?”林嘯南的聲音突然拔高。
石敢當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震驚:“你怎么知道?”
林嘯南拿起那半塊玉佩,指尖撫過背面的劍紋:“因為周硯之是我師父。”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得石敢當愣在原地。
白靈溪的竹簫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本名不叫林嘯南,”林嘯南深吸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我叫周硯青,是清風劍派的最后一個弟子。”
晨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臉上,棱角分明的輪廓柔和了許多。
“三年前那場大火,師父讓我帶著密函從密道逃走,他說京城有位大人能為劍派洗冤。可我剛跑出山門就被追兵截住,拼死才逃到龍門鎮,隱姓埋名開了這家客棧。”
他拿起鏢旗,指腹擦過上面的“忠”字:“我一直以為密函已經被燒毀,沒想到師父早就安排了后手,讓威遠鏢局另走了一條路。”
石敢當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扯開衣襟,從貼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塊褪色的絲帕。
“這是當年雇主給我的信物,說如果遇到麻煩,就憑這個找清風劍派的人。”
絲帕上繡著半朵梅花,與林嘯南玉佩上的另一半剛好拼成一朵完整的寒梅。
“是師父的手筆。”林嘯南的眼眶紅了,“他總說,梅花香自苦寒來,咱們劍派的人,就得經得住磋磨。”
白靈溪摸索著撿起竹簫,指尖顫抖:“這么說,當年劫鏢的人,和放火燒毀劍派的是同一伙?”
“肯定是。”石敢當站起身,掌心的血滴在地上,“他們不僅要密函,還要斬草除根。”
這時錢小多揉著眼睛從樓上下來,看見大堂里的狼藉嚇了一跳:“咋了這是?打架了?”
蘇巧兒趕緊把他拉到一邊:“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我不是小孩!”錢小多掙開她的手,跑到石敢當身邊,“石大哥,我幫你包扎傷口。”
他從懷里掏出個臟兮兮的布包,里面是些止血的草藥——這是他上次偷東西被揍后,自己找的藥。
石敢當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眼里的戾氣散了不少。
“小多,你知道嗎?當年我答應過你爹娘,要護你周全。”
錢小多的手頓住了:“我爹娘?你認識他們?”
石敢當點點頭:“他們是威遠鏢局的暗線,當年就是他們把你送到客棧的。你爹娘說,等我找到密函,就讓你認祖歸宗。”
錢小多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那他們……”
“他們為了掩護我,死在黑風嶺了。”石敢當的聲音低沉,“這些年我沒告訴你,是怕你……”
“我不怕!”錢小多抹了把眼淚,把草藥往石敢當掌心一按,“我爹娘是英雄!”
林嘯南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胸口的郁結散了不少。
他走到柴房門口,扯掉了白衣女子嘴里的布條。
“說吧,誰派你來的?”
女子的嘴唇已經發紫,牽機引的毒素正在侵蝕她的五臟六腑。
“殺了我……”她咳出一口黑血,“你們也跑不掉……吳大人說了,清風劍派的余孽,一個都活不成……”
“吳三省?”林嘯南的眼神驟然變冷。
女子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沒想到他會知道這個名字。
“是……是他……”她的氣息越來越弱,“密函……在他手里……”
話音未落,她的頭突然歪向一邊,手腕上的桃花刺青徹底變成了黑色。
蘇巧兒探了探她的鼻息,搖了搖頭:“沒氣了。”
石敢當一拳砸在墻上:“又斷了一條線索!”
“不,”林嘯南撿起女子掉在地上的短刀,刀背上的刻痕在晨光下閃著寒光,“她已經告訴我們該找誰了。”
白靈溪走到他身邊,指尖輕輕拂過刀背:“吳三省是戶部侍郎,掌管錢糧,勢力龐大。想從他手里拿回密函,難。”
“再難也得去。”林嘯南把玉佩重新系在腰間,“那不僅是我師父的心血,更是一百多條人命的公道。”
石敢當握緊了拳頭,掌心的傷口又開始流血:“我跟你去。當年我沒護住密函,這次說什么也得拿回來。”
“還有我!”錢小多舉著拳頭,“我爹娘的仇,我也得報!”
蘇巧兒擦了擦手上的水漬:“我這湯勺,也該再沾點人氣了。”
白靈溪把竹簫橫在唇邊,吹出一個清亮的音符:“我的簫,也該見見血了。”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過客棧的天井,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嘯南看著眼前的幾個人,忽然覺得心里踏實了不少。
這三年來,他像只孤狼,獨自舔舐傷口,如今才明白,原來有同伴的感覺是這樣的。
“收拾一下,”林嘯南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咱們去京城。”
就在這時,李默從外面回來,手里提著個食盒,看到大堂里的情形愣了一下。
“這是……要出遠門?”
林嘯南看著他,忽然笑了:“李公子要不要一起?京城的風景,可比龍門鎮好多了。”
李默打開食盒,里面是剛買的油條豆漿:“我還有些生意上的事沒處理完,不過……”
他拿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這是吳三省的行程表,或許對你們有用。”
林嘯南拿起紙條,上面的字跡娟秀,顯然是女子所寫。
“你早就知道我們要找他?”
“略猜了猜。”李默拿起一根油條,慢悠悠地吃著,“我爹當年也是因他罷官,說起來,咱們也算同路。”
石敢當警惕地看著他:“你到底是誰?”
李默笑了笑,從懷里掏出一塊令牌,上面刻著個“密”字:“錦衣衛,李默。”
眾人都愣住了。
李默把令牌收起來:“別緊張,我不是來抓你們的。我爹說,清風劍派是冤枉的,我這次來龍門鎮,就是為了查當年的案子。”
林嘯南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探究:“為什么幫我們?”
“因為公道,”李默的目光變得深邃,“不該被權勢掩埋。”
晨光灑滿了整個大堂,照亮了每個人臉上的堅定。
鏢旗的殘片被林嘯南小心地收了起來,與玉佩放在一起。
密函的下落已經明朗,前路的兇險也可想而知,但此刻的聚福客棧里,卻充滿了從未有過的勇氣。
石敢當拿起斧頭,把最后一根木柴劈成兩半:“走吧,讓那些人看看,咱們聚福客棧的人,不是好惹的。”
眾人相視一笑,朝著門外走去。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像一把把即將出鞘的劍。
而柴房里,白衣女子的尸體漸漸冰冷,裙擺上的桃花在晨光下褪成了慘白,像極了那些凋零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