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時,聚福客棧的門檻被一雙白靴輕輕踩住。
來人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裙擺上繡著幾枝淡粉色的桃花,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間卻帶著一股疏離的冷意。
她徑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聲音像碎冰撞擊玉盤:“三份甜食。”
錢小多正趴在柜臺上數銅板,聞言抬頭,眼睛瞬間亮了。
這女子長得極美,尤其是一雙眼睛,像含著秋水,可看人的時候卻沒什么溫度。
他顛顛地跑過去:“姑娘想吃點啥?咱們這兒有桂花糕、杏仁酥、蜜餞梅子……”
“各來一份。”白衣女子打斷他,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著,節奏均勻得像打更人敲鑼。
錢小多應著去后廚報信,路過白靈溪身邊時,被她用竹簫輕輕勾了一下衣角。
“仔細看她指甲。”白靈溪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錢小多愣了愣,撓撓頭往后廚跑。
蘇巧兒正在蒸桂花糕,籠屜里冒出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
“巧兒姐,外面來了個穿白衣服的美女,要三份甜食呢。”
蘇巧兒掀開籠屜,一股甜香漫出來。
“知道了。”她將桂花糕碼在白瓷盤里,又取了杏仁酥和蜜餞梅子,裝盤時特意放慢了動作,耳尖卻豎著聽前堂的動靜——那女子的呼吸太穩了,穩得不像尋常食客。
端著托盤出去時,蘇巧兒的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白衣女子的手。
那是一雙極美的手,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淡淡的粉色。
可就在指尖微微彎曲時,蘇巧兒瞥見她指甲縫里藏著一絲極淡的青黑色,像沾染了陳年的墨跡。
“姑娘慢用。”蘇巧兒放下托盤,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女子的手背。
冰涼,像摸了塊寒玉。
白衣女子沒抬頭,拈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里,咀嚼的動作很慢,眼神卻瞟向了柜臺后正在算賬的林嘯南。
他腰間的玉佩露出半角,在夕陽下閃著微光。
蘇巧兒轉身回后廚,路過石敢當時,用圍裙擦了擦他的胳膊。
“左數第三根柱子,指甲縫有牽機引。”她的聲音混在碗筷碰撞聲里,只有石敢當聽得清。
石敢當劈柴的動作頓了頓,左手的斧頭懸在半空。
牽機引是江湖上最陰毒的毒藥之一,無色無味,只需一點點就能讓人全身抽搐,像被繩子牽引著跳舞,最后七竅流血而死。
他眼角的余光瞥見那白衣女子的靴底——千層底里藏著薄刃的弧度,和當年劫鏢的殺手穿的一模一樣。
前堂里,白衣女子已經吃完了兩份甜食,蜜餞梅子只動了一顆。
她掏出一塊碎銀放在桌上,起身時裙擺掃過桌角,帶起一陣極淡的香氣,不是脂粉味,是墳頭長的白茅花的味道。
“客官慢走。”林嘯南抬頭笑了笑,手指卻在賬本上用力劃了一道——那碎銀邊緣有個極小的刻痕,是“影”字堂的記號,和之前小偷身上的令牌同源。
白衣女子沒應聲,推門出去時,正撞見李默從外面回來。
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李默的目光在她裙擺的桃花上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走進客棧。
“掌柜的,來壺碧螺春。”
白靈溪突然吹起了竹簫,調子是《折柳》,本該是送別曲,可她在“羽”音處故意降了半調,帶著股兇險的意味。
石敢當聽懂了——她在示警,這女子沒走。
果然,后廚的柴房傳來輕微的響動。
石敢當放下斧頭,左手攥成拳頭,指節發白。
他記得自己下午劈的柴明明碼得整整齊齊,此刻卻聽見柴禾滾動的聲音。
入夜后,客棧打烊。
林嘯南讓錢小多把前廳的燈都滅了,只留著后院一盞油燈。
“今晚輪流守夜,我第一班,石敢當第二班。”他說話時,眼睛瞟向自己的房門——那是客棧最靠里的一間,窗戶對著后院的老槐樹。
亥時剛過,石敢當換班時,看見林嘯南正對著半塊玉佩出神。
“掌柜的,睡會兒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林嘯南把玉佩揣進懷里:“你也警醒些。”
石敢當點點頭,搬了張竹椅坐在院子里,左手搭在膝蓋上,看似閉目養神,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周圍的動靜。
風聲、蟲鳴、遠處的狗吠……還有,房頂上瓦片被踩碎的極輕的聲響。
他猛地睜開眼,看見一道白影從房檐滑下,像片雪花落在林嘯南的窗臺上。
那白影手里拿著根細如發絲的銀針,正往窗縫里探。
石敢當沒出聲,抓起身邊的門板——那是白天被風刮壞的舊門板,他本想明天劈了當柴燒。
他運起內力,左手托著門板,悄無聲息地繞到窗臺后。
就在白衣女子的銀針即將刺進門鎖時,石敢當猛地將門板拍了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門板像座小山壓在窗臺上,白衣女子被拍得撞在墻上,悶哼一聲。
“有刺客!”石敢當大喊一聲,左手已經扣住了女子的手腕。
她的反應極快,另一只手抽出藏在靴底的短刀,反手刺向石敢當的咽喉。
石敢當早有防備,側身躲開,左手用力一擰。
只聽“咔嚓”一聲,女子的手腕脫臼了,短刀掉在地上。
他順勢將女子按在墻上,用膝蓋頂住她的后腰——這動作快得不像個“廢了右手”的人。
“你是誰派來的?”石敢當的聲音像淬了冰。
女子咬著唇不說話,嘴角卻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她的舌尖在齒間動了動,似乎想咬碎什么東西。
“別讓她咬毒!”蘇巧兒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她手里拿著一根搟面杖,剛才顯然是被驚動了。
石敢當反應更快,左手閃電般捏住女子的下巴,迫使她張開嘴。
里面果然藏著一顆黑色的藥丸,正卡在牙縫里。
這時林嘯南和白靈溪也趕來了。
白靈溪摸索著撿起地上的短刀,指尖劃過刀刃:“這是‘影’字堂的獨門兵器,刀背上有三個刻痕,代表她殺過三個人。”
林嘯南看著被按在墻上的白衣女子,眉頭緊鎖:“你要殺誰?”
女子終于開口,聲音帶著恨意:“殺你這個清風劍派的余孽!”
石敢當的手猛地收緊——她果然是沖著林嘯南來的。
“是誰派你來的?”林嘯南追問。
女子卻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蘇巧兒上前檢查了一下她的傷口,忽然“咦”了一聲:“她的手腕上有個桃花印記。”
眾人湊近一看,女子脫臼的手腕內側,果然有個極小的桃花刺青,和她裙擺上繡的一模一樣。
“這是‘桃花塢’的標記,”李默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他不知何時站在那里,手里還端著一杯沒喝完的茶,“據說桃花塢的殺手都用毒,而且只殺他們認為該殺的人。”
林嘯南看向他:“李公子知道的不少。”
“略懂些江湖事。”李默放下茶杯,“不過這桃花塢已經銷聲匿跡好幾年了,怎么突然冒出個殺手?”
石敢當將女子捆在柱子上,用布堵住了她的嘴。
“不管是誰派來的,先關起來再說。”他的左手還在微微發顫——剛才那一下,他用了當年護鏢時的擒拿術,多年未用,竟還沒生疏。
白靈溪走到女子面前,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裙擺:“她的衣服是新做的,針腳很密,用的是江南的云錦。看來背后的人很舍得下本錢。”
蘇巧兒端來一盆水,想給女子擦擦臉,卻在她領口發現了一張極小的紙條。
展開一看,上面只有兩個字:“玉碎”。
“玉碎……”林嘯南的心沉了下去,這是清風劍派的暗號,意思是任務失敗就滅口。
看來對方不僅要殺他,還不想留下任何線索。
夜風吹過院子,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石敢當看著被捆在柱子上的白衣女子,忽然想起當年劫鏢的殺手也穿著白衣,只是那時的白,是被血染紅的白。
李默回到房間后,并沒有點燈。
他站在窗前,看著后院的動靜,手指在腰間的玉佩上輕輕摩挲。
剛才那女子的桃花印記,他認得——那是戶部侍郎吳三省府里侍女的標記。
而此刻,聚福客棧的柴房里,被捆著的白衣女子忽然睜開眼,眼里閃過一絲決絕。
她藏在鞋底的另一根毒針,正慢慢刺向自己的心臟。
她的任務失敗了,但“影”字堂的規矩,不能讓活口落在別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