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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招論高下,何梁說往事

在書中世界,從東京到齊州的水路旅程,大抵如此:

一行人先從汴河駛入黃河,順流東下,歷經六七日,抵達濟水河口:再轉入濟水逆流而上,又行兩三日,終至齊州。

這十日的光景里,何安與方怒兒、何簽幾乎整日待在豪華的船艙中,反復推敲那日在酒樓所托之事的細枝末節。

暮色漸沉時,客船終于靠岸。

眾人離船登岸,行至城外的“不晚亭”。

亭前三條歧路蜿蜒延伸:一條是入城的官道,一條通往北方的雄州驛路,另一條則是南下東京的泥濘小徑。

人生的岔路,總暗喻著別離。

夕陽染紅天際,長亭晚風拂面,正是離人揮淚時。

枯樹上的昏鴉似也被愁緒感染,偶爾發出幾聲喑啞的啼鳴。

“方小哥、小指姐,且飲此杯,以壯行色。”

何安與二人共盡一杯離別酒,鄭重叮囑:“此去燕云,山高路遠,危機四伏,萬望珍重。”

“只需將所見所聞如實記錄,靜候我等北上匯合。”

“此事關乎大局,務必隱忍行事,莫逞一時意氣。”

方怒兒頷首肅然應道:“少君放心,我深知此事緊要,定當謹言慎行,絕不魯莽!”

“二位珍重!”

“少君珍重!”

殘陽如血,二人策馬絕塵北去。

何安負手而立,久久沉默。

林晚笑輕握他冰涼的手,柔聲寬慰:“何郎且寬心,方小哥與小指姐皆是機敏之人,必不負所托。”

“眼下該進城了,夜里還要登千佛山呢。”

何安這才略展愁眉,向阿里揮手示意。

眾人翻身上馬,奔向齊州城門。

酉時初的濟水碼頭,漕船吃水頗深,青州鹽包在暮色中泛著霜色。

市舶司吏員手持朱筆,在船板劃下“上”字押記,筆鋒過處驚起數只灰鵲——這些慣偷正啄食著漕丁搬運時漏下的陳年粳米。

對岸稅場前,兩個戴交腳幞頭的行商展開《宣和歷》,掐算著這批鹽貨能否趕在天申節前抵京。

西門大街上,“十方凈因院”新貼的施食榜文猶帶墨香,化緣僧的銅缽與賣“蓮花飲”婦人的陶甕撞在一處。

“三文錢一盞?這蓮花可是大明湖新采的!”

婦人的爭價聲未落,隔壁瓦舍突然爆出喝彩,“喬相撲”的力士正赤膊踏地,震得藥鋪柜上的二陳湯陶罐嗡嗡作響。

待得三刻更鼓響過,波斯坊的精品鋪子次第亮起龍腦燭。

三個下值的鑄錢監工匠擠在炙肉攤前,新鑄的宣和通寶在火光中翻轉,邊緣的星月紋映著油星。

榷貨務的窗格里,書吏謄錄《夏稅鈔》的狼毫突然一頓,原是飄落的紙灰墜入硯臺,在鷓鴣斑的墨池里暈開一朵黑蓮。

暮鼓聲里,京東路這座州城的漕運銅臭、佛寺香火與市井煙火,正織就一幅宣和年間的浮世繪。

何安一行人就住在這條街上,最大的那家客棧——“熙熙”客棧內。

客棧廳堂中,四張黑漆八仙桌依“天地玄黃”之序排列。

桌角皆烙著“東京器造”的火印,漆面映著燭光顯出細密的龜裂紋。

東墻懸一幅《清明上河圖》摹本殘卷,絹本邊角已泛黃卷曲,畫中虹橋下的漕船墨色猶濃。

西側柜臺上擺著青白釉注碗,碗底“政和年制”的款識被掌柜常年摩挲,釉面顯出溫潤的包漿。

二樓雅間垂著簟紋竹簾,新編的竹篾還帶著清香。

透過間隙可見汴梁客商正以交子付賬,三指寬的楮紙上“一貫文”的朱印未干,墨跡在宣紙上微微暈染。

忽聽后院馬棚銅鈴驟響,原是驛卒在榆木槽頭釘新到的“急腳遞”槐木牌。

鐵錘敲擊聲驚得檐下鐵馬叮當作響,與庖廚石臼研磨芥末的“咔咔”聲交織,竟與州橋夜市飄來的簫鼓《六幺》調奇妙相和。

馬棚里新到的驛馬正打著響鼻,蹄鐵踏在青石板上濺起幾點火星。

眾人入店時,跑堂小廝忙不迭接過韁繩,馬鞍上還沾著城外“不晚亭”的松針。

五間客房很快安排妥當,天字號房里熏著安息的蘇合香,地字號窗下還擺著未收的圍棋殘局。

稍作歇息后,眾人下樓用飯,八仙桌上的定窯白瓷盤盛著剛出鍋的炙羊肉,羊油滴在炭盆里“滋啦“作響。

飯畢,一行人踏著青石板路上的月光出店,往城外的千佛山疾行而去。

身后客棧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投下長長的影子。

......

山巔的月光如淬了冰的刀刃,將千尊摩崖造像的面容削成青白。

風掠過佛龕時發出嗚咽般的哨響,驚起棲在菩薩掌心的夜鸮,翅影掃過“宣和元年四月”的題記時,石隙間的枯草簌簌折斷。

山道旁經幢的梵文早已風化,此刻卻映著月光滲出鐵銹般的暗紅,恍若未干的血跡。

山腰的報恩寺只剩輪廓,晚鐘聲早被北風撕碎。

一只陶鈴從殘塔墜落,在石階上撞出空洞的回響,驚動藏經洞窟里某卷《金剛經》的殘頁。

那紙上“如露亦如電”的墨字,正被滲入的夜露慢慢暈染。

子夜的霧氣漫過殘塔塔基時,塔尖鐵相輪突然嗡鳴,震落三片帶著武德年間鑄印的銅瓦。

最可怖是那尊彌勒造像的笑容:月光從佛耳垂的裂痕斜穿而過,將彎垂的嘴角照成懸劍般的弧度。

山腳下黃河的濤聲隱約傳來,卻像隔了千百年的時光。

兩名“下三濫”年輕子弟——何畏與何敢,提著慘白的燈籠在前方引路。

何安攙扶著林晚笑,領著眾人緩步走在通往山巔的狹窄石階上。

石階兩側松濤嗚咽,婆娑樹影在慘淡月色下扭曲成各種猙獰形態。

幾道幽暗樹影如活物般蠕動伸展,悄然與眾人腳下影子糾纏相連。

剎那間,皎月、松聲、古寺、佛塔、神龕連同小徑盡數湮滅,眾人陷入死寂的虛無黑暗。

何安與何簽交換眼神,嘴角噙著譏誚冷笑;魁梧如魔的何懼之仍專注撕咬著油亮的燒雞,恍若未覺。

“太平門也配玩弄詭術?”何煙火青白指尖摩挲著燈籠竹骨,“梁家莫非不知我‘下三濫’別號‘詭門’?”

慘青磷火在她眸中跳動,“小四,教他們何謂真正的詭道。”

何畏聞言輕笑,手中白燈籠倏然蕩起。

籠內燭火驟轉幽冥色,三點鬼火順風飄向黑影。

磷火沾影即燃,霎時竄起三尺幽焰,將黑影焚作縷縷青煙。

凄厲哀嚎聲中,月色復明,古寺鐵塔重現,松濤依舊嗚咽。

眾人整衣前行,殘塔尖頂已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又上了幾級石階后,腳下的異變陡生。

虬結的枝根如毒蛇般纏上眾人腳踝,兩旁的百年古松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帶著千鈞之勢向石階中央壓來。

“聒噪得很,都給我滾開!”

幾條帶刺的藤蔓順著何懼之肌肉虬結的手臂攀爬,攪擾了他撕咬燒雞的酣暢。

這莽漢勃然大怒,喉間迸出雷霆般的吼聲。

聲浪如颶風過境,震得眾人耳膜生疼紛紛退避,肉眼可見的波紋掃過石階。

所過之處枝根藤蔓瞬間枯萎腐朽,滲出腥臭的黑水。

“不知死活的東西!”

何簽眼中兇光暴漲,蚯蚓劍出鞘時帶起刺耳龍吟。

他身形如猛虎撲食,在石階上劃出詭譎軌跡。

四十一仰似柳絮隨風,五十七伏如靈蛇入洞,劍鋒在月光下織成死亡羅網;三十七記抽劍若驚雷掠空,二十九式送劍似毒蝎擺尾。

待他踏過五級染血石階,兩側合圍的松樹已齊腰而斷,年輪間滲出琥珀色的樹脂,宛如垂死巨人的淚滴。

一道黑影破空而來——初看似箭,細看竟是一株參天古木,裹挾著呼嘯風聲直取何簽心口。

何簽身形如游魚般一仰一伏,左臂筋肉暴起,竟將合抱粗的樹干死死鉗住,踏著石階逆勢前沖。

階頂那樹形人影輕“咦”一聲,枯枝般的右掌已拍在襲至面前的樹梢上。

“咔嚓”脆響中,巨木頓時炸成漫天木屑。

碎木未落,五道寒光已自那人身后掠出。

何簽劍鋒劃出新月般的弧光,金鐵交鳴間,兩蓬血霧在月光下綻開,三聲慘叫刺破夜空。

待他收劍退步時,青石階上已跪倒三名捂腹呻吟的太平門弟子。

劍尖垂地的瞬間,何簽瞥了眼染血的衣襟,終究記掛著兩家談判,方才那三劍只挑破了對手的皮肉。

殘月如鉤,懸在千佛山頂的斷塔尖上,將斑駁的塔影釘死在石階盡頭。

劍刃歸鞘的金屬顫音未散,何簽已抱拳冷笑:“久違了,‘樹王’梁削寒。”

“太平門的待客之道,倒是讓何某大開眼界。”他反手按在劍柄上,青筋暴起的手背映著月光,“不知閣下還有多少棵樹,夠我的劍劈砍?”

梁削寒枯枝般的手指在袖中摩挲,嘶聲如夜梟啼鳴:“‘戰僧’風采不減當日吶。”

“何平的那一刀竟沒澆滅你這腔熱血?”他忽然扯動樹皮般的面皮,“好!好得很!”

袖中落葉簌簌而落,“倆家既有‘見梁殺梁,遇何斬何’的規矩,在你們門主駕到前活動活動筋骨,有何不可?”

“得遇明主,熱血自當化碧。”

何簽的冷笑扯動臉上舊傷疤,月光在疤痕上淌成一道銀溪。

他突然暴喝:“‘太平門’這些梁上君子的把戲,也配稱江湖正道?”

劍鞘重重頓地,“要打便打,何某的劍鋒正饑渴難耐!”

夜風突然卷起滿地碎葉,林濤聲里混著枝干折斷的脆響,像有無數隱形的劊子手在擰斷脖頸。

“簽哥,回來。”何安的聲音像塊冰砸進沸騰的油鍋。

他袖袍下的手微微抬起,“太平門既擺下戲臺...”

枯葉在他腳邊打著旋,“何不讓年輕子弟...給前輩們演場好戲?”

話音未落,何敢、何畏、阿里與何秀已齊步踏前,眼中燃著戰意與野心的火焰。

就在雙方殺氣交織的剎那,一道黑影自夜色中掠出,如斷線風箏般飄搖不定,直撲何安而去。

何秀雙鉞一振,足下石階應聲碎裂,身形似歸巢飛燕迎上。

寒光交錯間,那道身影倒飛而回,她鉞尖挑著一片殘布,凌空翻身落回原處。

與此同時,阿里短刀出鞘,與一名身法如燕的對手纏斗在一處。

那人來去如電,殘影遍布四方。

阿里卻不急不躁,身形一矮,竟如鬼魅般沉入石階。

待對手停步搜尋時,忽有兩指自石縫探出,無聲無息摘下了他的腰帶銅扣。

當那人提著褲子倉皇后退時,阿里才從石中現身,信手將銅扣拋回。

夜梟厲嘯驟起,震得塔檐鐵馬叮當作響,銹蝕的鐵鏈簌簌斷裂,落地竟成齏粉。

“妙極,‘下三濫’果然人才輩出。”

一道清潤如泉的聲音悠然傳來,字字清晰卻不顯鋒芒:“今夜門人賭斗,便到此為止。”

“何門主,請前來一敘。”

聽出話中矜傲,何安心知必是“太平門“總門主“閃空“梁三魄親至。

他朗聲笑道:“前輩相召,豈敢不從?”

“梁門主稍候,何某這便前來討教。”

話音雖輕,卻似巨石墜淵,回響在山谷間層層蕩開,經久不散。

何安體內真氣流轉,“無名輕功”驟然發動,最后一個“教”字的尾音尚在眾人耳畔縈繞,他的身影已如被夜風撕碎的殘影,轉瞬間在殘塔門前重新凝聚成形。

雙方人馬皆未看清他是如何穿過重重屏障,只在呼吸之間便登臨階頂。

太平門眾人驚疑不定地審視這位俊秀公子哥時,下三濫弟子們正以崇敬目光仰望著新任門主。

何安亦在端詳眼前的“閃空”梁三魄——此人六尺五寸的身量恰到好處,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攝人威儀。

細看其面相:三十出頭年紀,四方臉上濃眉狹眼,耳垂過肩,鼻頭碩大,微歪的嘴唇泛著紫紅,襯著口白牙更顯分明。

二人對視良久,梁三魄忽抱拳道:“何門主,家規不可廢。”

“子弟賭斗已見分曉,你我之間也當...”

“前輩所言極是。”何安心知對方欲借比試占先機,卻從容拱手:“但請定下規矩,晚輩自當奉陪。”

“爽快!”梁三魄三指一豎:“今夜為和解而來,不宜大動干戈。”

“三招為限——若取不下你腰間玉佩,便算梁某認輸。”

山霧如活物般爬過苔蘚,銹色霉斑在月光下蔓延。

“可。”

何安負手而立,頷首應允時衣袂未動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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