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鷹犬
- 一人之下,少年左若童
- 愛摻沙子
- 5266字
- 2025-08-26 21:23:52
從赤焰山返回三一門的路上,山風清冽,卻吹不散似沖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疑慮。他幾次偷偷覷看身旁的左若童,師兄依舊是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仿佛剛剛了結一樁轟動江湖大事的人并非是他。
終于,似沖按捺不住,緊趕幾步,與左若童并肩而行,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十二分的小心翼翼:
“師兄…”
他咽了口唾沫,組織著語言:
“那黃玄…此事…當真全在您預料之中?我是說,從他叛逃,到恰好殺了火德宗的人,再到您三日擒拿…這…這不會真是您一早便…”
后面的話他沒敢說全,但意思再明白不過——這會不會是左若童為了某種目的,比如整頓門派、揚名立萬,甚至引蛇出洞,而一手策劃好的戲碼?
左若童腳步未停,目光平視著前方蜿蜒的山道,銀發在微風中輕輕拂動。他并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如常,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我沒有那么壞。”
短短五個字,像一塊冰投入似沖心湖,讓他猛地一激靈,瞬間意識到自己問了個愚蠢冒犯的問題。他急忙想要辯解:
“師兄,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左若童輕輕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不過,”
左若童繼續說道,語氣里多了幾分沉痛與自責:
“這件事,確實是我的過失。”
他微微側過頭,看向似沖,眼神深邃,仿佛透過眼前的山水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黃玄入門十多年,與我們一同長大修行。他的性子,早年便有些急功近利,只是我念在同門之誼,總以為多加引導便能糾正。后來,我并非沒有察覺他修行出了岔子,心性越發偏激,甚至暗中可能接觸了不該碰的東西…”
左若童的聲音低沉下去:
“那時,我若果斷一些,狠心一些,在他初次顯露苗頭時,就該廢去他的修為,將他永遠禁錮在山中悔過。而不是…而不是最終只是將他逐出門墻,心軟放他離開。”
“我以為斬斷聯系,任其自生自滅便是懲罰,卻忘了…餓狼離了籠,只會去噬咬更弱者。導致天明師侄…乃至之前那些可能遭他毒手的無辜者殞命…這本就是我當初一念之仁種下的惡果,理應由我來清理。”
他深吸一口氣,山間的清氣似乎也無法滌蕩那份沉重。
“這本就是我的事情,卻牽連了火德宗,害得楚宗主痛失愛徒,此乃我之大過。后悔…已然晚了,只能盡力彌補,求一個問心無愧。”
左若童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經此一事,三一門內部絕不可再松懈。日后招收弟子,無論根骨如何,心性品行為第一要務,我必要親自一個個把關。門規執行,亦需更加嚴厲。三一門,是到了該徹底整頓的時候了。”
似沖聽得心神震動,他滿臉愧色:
“師兄…是我妄加揣測了…”
左若童擺擺手,表示并不在意,話鋒一轉:
“至于此次鬧出的名聲…”
他嘴角泛起一絲冷冽的弧度,“不過是順勢而為,投下的魚餌罷了。”
“源一正…”
左若童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卻似有寒流涌動你
“此人功法詭異,心思歹毒,能操控黃玄,絕非易與之輩。他這般處心積慮,所圖必然不小。此番黃玄折在我手,相當于斷他一臂,壞他好事。”
“這種自視甚高、慣于幕后操縱之人,往往最受不得挫敗,尤其敗在他可能原本并未放在眼里的人手中。他心高氣傲,便最容易被人利用這份傲氣。我三日擒魔,將事情鬧得天下皆知,便是要打疼他,打掉他的面子。”
“憤怒…會讓人失去冷靜。當他被情緒左右,腦子便不再能完全控制身體,總會露出破綻。我就是要激他,讓他主動現身,或者…至少動起來。只要他動,我們便有找到他、解決他的機會。這就是他被抓的原因。”
似沖恍然大悟,原來師兄深謀遠慮至此!他立刻追問:
“那…師兄,那源一正我們又當如何處置?此人功法太過詭異陰毒,恐怕…”
左若童眼中寒光一閃,斬釘截鐵:“擒住之后,廢掉他的修為。徹底廢掉,讓他再無興風作浪之本。”
“然后呢?”似沖追問,“殺了嗎?”
左若童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
“殺不得,至少現在不能。”
他看向遠方,目光似乎穿透層巒疊嶂,看到了更復雜的局勢:
“此人來自東瀛,身份敏感。他能將手伸到中原,背后未必沒有其他勢力的影子。貿然殺之,干系重大,恐引來不可預料的麻煩。如今時局動蕩,三一門雖不懼,但目前…扛不起可能引發的劇烈沖突,更不能因此成為某些人手中的刀。”
“那…難道就這么放了?”
似沖急了。
“自然也不能輕易放了。”
左若童冷笑:
“廢其修為,囚于山中。然后…等。”
“等?”
“等有人來‘贖’他。”
左若童語氣篤定:
“他背后若真有人,絕不會放任這樣一個掌握了重要功法秘密、甚至可能知道諸多內情的廢人長久落在我們手中。無論是滅口還是撈人,他們都必須出動。屆時,我們便能順勢看看,這潭水底下,到底藏著多少牛鬼蛇神。”
似沖聽得心潮澎湃,又感到一絲寒意,師兄的謀算,已然超出了簡單的江湖仇殺,關乎更大格局。他深深吸了口氣,重重點頭:“我明白了,師兄!”
……
回到三一門,一切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左若童著手整頓門規,篩查弟子,氣氛略顯肅穆,但無人有怨言,黃玄之事給所有門人都敲響了警鐘。
然而,這份寧靜并未持續多久。
就在數日后的一個午后,一名值守山門的年輕弟子神色匆匆、甚至帶著幾分驚疑不定地跑入大殿,向正在與似沖商議事情的左若童稟報:
“掌…掌門!山下…山下來了三個人!打扮…打扮很是奇怪,像是…像是宮廷里的太監老爺,但又不太一樣,氣勢兇得很!他們指名道姓要…要您親自下山去請他們上來!口氣大得嚇人!”
弟子顯然被來人的氣勢和打扮震懾住了,說話都有些結巴。
左若童與似沖對視一眼,眼中同時閃過一絲精光。
“宮廷打扮?”
似沖眉頭緊鎖:
“我們與朝廷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他們來作甚?還如此無禮!”
左若童眼神微瞇,如同平靜湖面投入石子,漾開深邃的波紋。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
“來了。”
他輕聲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沒想到,這源一正背后的‘高人’,請來的不是東瀛的浪人武士,竟是這京城里的…‘自己人’。這一手,借力打力,驅虎吞狼,倒是真狠。”
“師兄,您的意思是…他們是沖源一正來的?”
似沖瞬間反應過來,臉色一變:
“朝廷的人怎么會和倭寇攪在一起?”
“哼,這世道,魑魅魍魎,何事不可能?”
左若童冷哼一聲:
“走吧,去看看是哪路神仙,擺這么大的架子。”
……
三一門山腳下,并無尋常門派常見的喧囂集市,唯有古木參天,清幽寂靜。
此時,山門前卻突兀地立著三條身影。
三人皆作清宮宮廷侍衛打扮,但并非普通大內侍衛的明黃服飾,而是身著深色勁裝,外罩錦緞薄褂,腰佩彎刀,頭頂涼帽,帽檐下目光銳利如鷹隼,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他們站姿看似隨意,實則暗合三角陣勢,彼此呼應,周身氣血旺盛卻又含而不發,帶著一股久居人上、執掌生殺的倨傲與陰鷙之氣。尤其是中間那位,面容精悍,手指骨節粗大,顯然橫練功夫已臻化境。
左若童飄然下山,白衣勝雪,宛如仙人臨凡,與那三人的陰沉氣勢形成鮮明對比。
他剛站定,中間那位為首的漢子便用一口地道的京腔開了口,聲音尖細中透著沙啞,像是公鴨嗓子,極不舒服,語氣更是毫不客氣:
“呦呵!這位,想必就是那名震江湖的三一門左大掌門了吧?”
他拖著長音,上下打量著左若童,眼神輕蔑:
“架子不小啊,還得讓爺幾個在這荒山野嶺候著!”
左若童面色平靜,淡淡道:
“三位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貴干?左某似乎與宮內并無交集。”
旁邊一個稍矮些的漢子嗤笑一聲,接口道:
“裝什么糊涂?咱爺們兒為什么來,你左大掌門心里門兒清!趕緊的,把咱家主子要的人交出來,也省得爺們動手,傷了和氣,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人要?”
左若童目光掃過三人:
“不知三位的主子是?又要的是何人?”
為首的漢子不耐煩地一擺手:
“甭跟這兒打啞謎!東瀛來的那位源先生,是不是在你這兒?趕緊的,麻溜兒交人!那可是咱家主子貴客的朋友,傷了一根汗毛,你這小小三一門,可擔待不起!”
言語之間,盛氣凌人,完全沒將一方玄門大派放在眼里。
左若童心中雪亮,果然是為源一正而來。他心中冷笑,朝廷鷹犬,竟然成了東瀛倭寇的走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源一正?確有一東瀛邪人,名喚此名,暗害我中原修士,修煉邪功,已被我擒獲。此人罪大惡極,按江湖規矩,左某需將其…”
“狗屁的江湖規矩!”
那為首的漢子猛地打斷左若童的話,厲聲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什么狗屁江湖,也得歸朝廷管!咱家主子說了,這人,你今天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另一人也陰惻惻地補充道:
“左若童,別給臉不要臉!識相點,痛快交人,咱家主子念你擒人有功,說不定還能賞你幾分造化。若是牙崩半個不字…哼,你這三一門,我看也沒必要存在了!”
威脅之意,溢于言表。
左若童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原本還想著虛與委蛇,探探對方底細,但對方如此蠻橫無理,張口閉口以勢壓人,甚至辱及師門,已然觸犯了他的底線。
他緩緩上前一步,周身氣息依舊平和,卻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冰山正在凝聚,空氣中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
“左某孤陋寡聞。”
他開口,聲音清冷,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
“卻不知,這朗朗乾坤,何時起,大清的朝廷,竟成了東瀛倭寇的護院家奴?”
“三位這身打扮,一口京腔,行事做派,若是左某沒猜錯,怕是陛下身邊那專司‘粘桿’差事的‘粘桿處’吧?”
“只是左某實在好奇,”
左若童的目光如同冰錐,刺向三人:
“爾等食君之祿,受國之恩,不思報效國家,護衛社稷,為何卻在此甘為倭人張目,做此等親者痛、仇者快的勾當?”
“爾等可對得起身上這身皮?可對得起這天下百姓?!”
“爾等背后的主子,又是哪位‘爺’,竟敢如此枉顧國體,私通外敵?!”
左若童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驚雷炸響在山門之前!
那三名粘桿處的高手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們萬萬沒想到,左若童不僅一眼看出了他們的來歷,更是敢如此直言不諱,字字誅心,直接將“私通外敵”的帽子扣了過來!
這簡直是撕破臉了!
為首的漢子惱羞成怒,臉漲得通紅,暴喝道:
“放肆!左若童,你找死!竟敢污蔑朝廷!污蔑主子!我看你是活膩了!”
“兄弟們!給我拿下這狂徒!砸了這破山門!看他還敢不敢牙尖嘴利!”
話音未落,三人身上猛地爆發出強烈的煞氣!陰冷、血腥、帶著官家特有的霸道蠻橫!三道身影如同鬼魅,成品字形,直撲左若童!彎刀出鞘,寒光閃爍,直取左若童周身要害!
他們竟是真的敢在三一門的山門前,對一派掌門直接下死手!
左若童眼中寒芒大盛!
他原本還存著幾分不想徹底與朝廷撕破臉皮的念頭,但對方如此蠻橫跋扈,甚至要毀他山門,傷他弟子,那就再無轉圜余地!
“哼!魑魅魍魎,也敢放光華?!”
左若童不退反進,白衣無風自動!面對三人合擊,他并指如劍,甚至未曾動用逆生三重,只是純粹以精妙到極致的身法和磅礴的炁勁應對!
只見他身形如同鬼魅,在刀光劍影中穿梭自如,指風點出,每每后發先至,精準地擊打在對方刀身或手腕發力最薄弱之處!
“叮!”“鐺!”“噗!”
金鐵交鳴與悶響接連傳出!
那為首的漢子一刀劈空,只覺得手腕一麻,刀勢竟被對方一指點偏,心中駭然!不等他變招,左若童的另一指已然如同毒蛇般點向他肋下要穴!
他急忙后撤,同時厲喝:“結陣!用煞魂絲!”
另外兩人聞聲,立刻放棄強攻,身形急速游走,同時從懷中掏出一把烏黑發亮、細如牛毛的絲線,灌注陰煞炁勁,猛地向左若童撒去!
那烏絲在空中仿佛活了過來,交織成網,散發出腐蝕心神、禁錮炁息的陰毒氣息,顯然是一件極為歹毒的法器!
左若童眉頭微皺,他能感覺到這絲線上附著的怨念與煞氣,不知殘害了多少生靈。他不再留手!
“逆生三重,開!”
嗡!
一股玄而又玄的氣息自左若童體內升騰而起!他周身仿佛籠罩上一層淡淡的、難以直視的光暈,肌膚紋理變得有些虛幻,整個人似乎要化入天地之間!
那歹毒的煞魂絲網罩落,觸及那層光暈,竟如同冰雪遇到烈陽,發出“嗤嗤”的聲響,上面的烏光迅速黯淡,煞氣被迅速打散。
“什么?!”三名粘桿處高手大驚失色!他們這煞魂絲乃是主子賜下的寶貝,專門克制異人炁勁,無往不利,今日竟被對方如此輕易化解?!
就在他們失神的剎那!
左若童動了!
他的速度驟然提升到一個恐怖的境界,原地只留下一道殘影!
噗!噗!噗!
三聲輕響幾乎同時響起!
左若童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三人身后,依舊白衣飄飄,纖塵不染。
而那三名粘桿處高手,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表情。他們的丹田氣海處,各有一個淺淺的指印,一身苦修多年的橫練硬功和陰煞炁勁,竟在瞬間被徹底點破、廢掉!
“呃…”
“你…”
“…”
三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渾身力氣如同潮水般褪去,軟軟地癱倒在地,眼中只剩下恐懼和絕望。修為被廢,他們對于主子而言,已經成了毫無用處的廢人,下場可想而知。
左若童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仿佛只是隨手拍掉了三只蒼蠅。
他轉身,對聞訊趕來、目瞪口呆的似沖及一眾弟子淡淡道:
“拖下去,關起來。和源一正分開關押,嚴加看管。”
“派人去查,他們的主子,究竟是京城里的哪一位‘貝勒爺’還是‘王爺’,手伸得這么長,敢來我三一門撒野。”
“另外,”
左若童抬眼,望向北京城的方向,目光深邃冰冷:
“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通過江湖小棧,散出去。尤其是‘粘桿處為東瀛邪人張目,欲踏平三一門’這幾句,一字不改。”
似沖一個激靈,立刻明白了師兄的用意——這是要把事情徹底鬧大,借江湖輿論之勢,反將一軍!讓那幕后之主投鼠忌器!
“是!師兄!”似沖躬身領命,再看左若童時,眼中已滿是敬畏。
左若童負手而立,山風吹動他的銀發和衣袍。
朝廷?鷹犬?
風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