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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救人

洞窟深處,那怨毒與驚惶的嘶鳴如同被掐住脖子,驟然消失在黑暗中。

巨大的陰影裹挾著腥風,瘋狂地向地脈更深處遁去,只留下滿地狼藉的粘液和被腐蝕得坑坑洼洼的巖石。

洞窟中央,左若童緩緩站直了身體。

方才蜷縮在地、痛苦痙攣的身影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涅槃之后的他。

他滿頭烏黑的長發,此刻竟在瞬息之間盡數化為銀白!

根根晶瑩,如同月華凝結的絲絳,無風自動,在洞窟幽綠的微光下流淌著清冷的光澤。

原本因劇痛和黑氣侵蝕而蒼白的肌膚,此刻透出一種玉石般的溫潤,不見絲毫病態,反而蘊藏著沛然的生機。

最驚人的變化,來自他周身!

絲絲縷縷純白無瑕、凝練如實質的炁息,如同蒸騰的云霧,正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中源源不斷地彌漫而出!

這白炁純凈、溫和,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磅礴與威嚴。

它無聲地擴散開來,所過之處,洞窟內那沉積了百年的陰寒、污穢、腥臭的邪異氣息,如同積雪遇到驕陽,發出“滋滋”的輕響,迅速消融、凈化!

空氣中粘稠的壓迫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曠神怡的清新。

就連洞壁上那些不斷蠕動分泌粘液的灰白色蛇蛻物質,在白炁的籠罩下,也仿佛失去了活性,變得黯淡僵硬。

丹田深處,那團曾如跗骨之蛆、帶來無盡痛苦的陰寒黑氣,此刻已蕩然無存!被這新生的、浩瀚精純的白色逆生之炁徹底滌蕩、煉化,化為滋養自身的養分!

逆生二重!炁化皮肉,水到渠成!

左若童緩緩抬起雙手,低頭凝視。指尖縈繞的白色炁息溫順而強大,心念微動,炁息便如臂使指,流轉如意。

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感與力量感充盈全身,仿佛掙脫了無形的枷鎖,天地間的氣機流動都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困擾已久的瓶頸,在這絕境死地之中,以近乎自毀的方式,終于被他一舉沖破!

他眼中神光湛然,之前的疲憊與痛楚一掃而空,只剩下破關后的明澈與沉靜。

目光掃過巨蛇逃遁的幽深洞穴,并無急切追趕之意。剛剛突破,境界尚需穩固,那孽畜受驚遁入老巢深處,強追反易中埋伏。況且…

他抬步,走向洞外。步履沉穩,每一步踏出,腳下粘膩的污穢便被無形的白炁凈化,留下淺淺的、散發著清新氣息的足跡。

還有人等著他。

洞外的天光,穿過被巨蛇肆虐過的狼藉林地,顯得有些刺眼。清新的空氣涌入肺腑,帶著劫后余生的暢快。

左若童剛踏出洞口,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簾。

守拙大長老靜靜地佇立在一株半倒的古樹旁,雪白的長須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他臉上并無太多意外,渾濁的老眼望著左若童,尤其是他那一頭刺目的銀發和周身尚未完全收斂的蒸騰白炁,眼底深處是難以掩飾的欣慰、贊賞,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

“好,好,好。”

守拙連道三聲好,聲音帶著久違的爽朗:

“氣息圓融,炁如純陽,神光內蘊…若童,你的逆生二重,成了!”

左若童走到守拙身前,恭敬地躬身行禮:

“師叔。”

他抬起頭,銀發在陽光下流淌著清輝,眼神坦誠:

“弟子慚愧。此前心境已顯僵化滯澀,困于一重圓滿,苦修無果。此番行險,借那孽畜毒瘴與體內黑煞為磨刀石,置之死地,強行沖擊關隘,實乃無奈之舉。不想…竟僥幸功成。”

他的語氣平靜,并無太多突破后的狂喜,反而帶著一種歷經磨礪后的沉淀。

守拙撫須微笑,眼中滿是智慧的光芒:

“置之死地而后生,非大毅力、大智慧、大勇氣者不可為。你能勘破自身桎梏,敢于行此險招,這份決斷,便已勝過無數庸碌之輩。非是僥幸,此乃水到渠成,厚積薄發!”

他話鋒一轉,望向那幽深的洞口:

“至于那孽畜…不必憂心。它被你破關時的純陽白炁所懾,更感應到你已邁入二重之境,實力今非昔比。除非它活膩了想自尋死路,否則,借它十個膽子,也絕不敢再靠近三一門半步!蟄伏多年,它比誰都惜命。”

左若童微微頷首,守拙的判斷與他所想一致。那巨蛇受驚遠遁,短期內的確不足為慮。

他目光投向山下村落的方向:“師叔,山下那些中了蛇毒的村民…”

“放心,”

守拙眼中流露出悲憫:

“那孽畜驅使蛇群傷人,所留之毒雖霸道,卻并非無解。你既已突破二重,體內逆生之炁蘊含造化生機,滌蕩之力更勝從前。正好以此為契機,穩固境界,踐行我三一濟世之道。走吧,隨我下山。”

……

山腳下,李家村。

絕望的氣息如同厚重的陰云,沉甸甸地壓在村落上空。村口空地臨時搭建的草棚下,躺著十幾個中毒的村民,大人孩子都有。

他們面色青黑,氣息微弱,裸露的皮膚上布滿猙獰的黑紫色毒紋,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腥臭。痛苦的呻吟和孩童微弱的哭泣聲交織在一起,令人聞之心碎。

這都是早上進山遇到毒障的村民。

不過吸入不多,察覺不對,就撤出來了。

幾個僥幸未被波及的村民,滿臉愁苦地熬煮著草藥,煙霧繚繞,卻掩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絕望。村里的老郎中早已束手無策,蹲在一旁唉聲嘆氣。

“天爺啊…這可咋辦啊…”

“柱子他爹…你醒醒啊…”

“娃兒,別睡,娘求你了…”

壓抑的悲泣和絕望的低語響徹空地。

就在這時,兩道身影出現在村口的小路上。

守拙大長老道袍古舊,面容沉靜。

而他身旁的左若童,一頭醒目的銀發,素白道袍雖沾染了些許塵土,卻纖塵不染,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清輝,與村中的絕望污濁格格不入。

一直保持這種狀態,對于左若童來說,不算什么,心境如常,控制好炁,維持一天也很簡單。

“是…是三一門的仙長!是守拙長老和左仙長!”

一個眼尖的村民認了出來,帶著哭腔高喊。

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稻草,絕望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熬藥的婦人丟下了蒲扇,照顧病人的漢子抬起了頭,所有的目光都匯聚過來,充滿了卑微的祈求。

“仙長!救救我們吧!”

“求求您!救救孩子!”

“左仙長!神仙啊!”

哭喊聲、哀求聲瞬間淹沒了空地。幾個中毒孩童的父母,更是連滾爬爬地撲到左若童和守拙面前,不顧地上的泥濘,“砰砰砰”地磕起頭來,額頭瞬間一片青紫。

“起來!快起來!”

守拙大長老連忙上前攙扶,聲音溫和而有力:

“莫要如此!我等此來,正是為了救人!”

左若童的目光掃過草棚下那些在痛苦中掙扎的生命,尤其是那幾個氣若游絲、小臉青黑的孩子。

他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種沉靜的悲憫。無需多言,他徑直走向最近的一個中毒最深、約莫五六歲的男童。

孩子的父母,一對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夫婦,看到左若童走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要跪下磕頭。

“仙長!求求您救救狗娃!我們給您當牛做馬…”

漢子聲音嘶啞,布滿血絲的眼中全是淚水。婦人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只是拼命磕頭。

左若童俯身,伸出雙手,穩穩地托住了漢子即將觸地的雙臂,也虛扶了一下那婦人。

“不必如此。”

他的聲音清越平靜,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救人,乃吾輩本分。”

就在他伸手攙扶的瞬間,因俯身動作,右臂的寬大道袍袖口微微滑落了一小截!

一截纏繞在手腕上、被暗紅色血漬浸透、邊緣甚至滲出新鮮血跡的白色繃帶,赫然露了出來!

那血漬,暗紅發黑,帶著一股極淡卻無法忽視的陰冷腥氣,正是與村民身上毒紋同源的氣息!

漢子夫婦離得最近,看得真切!兩人瞬間愣住了,磕頭的動作僵在半空,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這位如謫仙臨凡般的左仙長…他竟然…也受了傷?!而且這傷…分明也是為了對付那山中毒物所留!

左若童仿佛并未察覺袖口的異樣,也未曾在意那夫婦的目光。他輕輕收回手,袖口自然垂落,遮住了那刺目的繃帶。他走到草席旁,在昏迷的孩童身邊盤膝坐下。

沒有繁復的儀式,沒有冗長的咒語。

他緩緩閉上雙眼,雙手虛按在孩童心口上方寸許。心念一動,丹田內那浩瀚精純的逆生二重之炁,如同溫順的江河,循著全新的、更加玄奧的行炁軌跡奔涌而出!

絲絲縷縷純凈無瑕、凝練如實質的白色炁息,從左若童的掌心彌漫開來,如同初春最柔和的暖陽,又如山澗最澄澈的泉水,緩緩將昏迷的孩童籠罩其中。

“嗯…”

昏迷中的孩童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

奇跡,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發生!

那孩子臉上、手臂上猙獰蠕動的黑紫色毒紋,在接觸到白炁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克星!

毒紋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淡、消退!那深入肌理的陰寒邪毒,在白炁溫和而強大的凈化之力下,如同沸湯潑雪,迅速瓦解、消融!

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帶著腥臭的黑氣,從孩童的七竅和毛孔中被緩緩逼出,隨即又被周圍純凈的白炁徹底凈化、湮滅!

孩童原本青黑發紫的臉色,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著紅潤!微弱的氣息變得平穩有力!

緊皺的痛苦眉頭緩緩舒展開,甚至嘴角無意識地勾起了一絲安詳的弧度!

“狗娃!狗娃!”

孩子的母親第一個反應過來,發出撕心裂肺卻又充滿狂喜的哭喊,撲到草席邊,顫抖著手撫摸孩子恢復溫熱的臉頰。

“好了!真的好了!毒退了!神仙!活神仙啊!”

孩子的父親激動得語無倫次,又要跪下磕頭,被旁邊的村民死死拉住。

整個空地上,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痛哭!

“有救了!有救了!”

“仙長!救救我爹!”

“快!快把孩子抱過來!”

希望的光芒,瞬間驅散了籠罩村落的絕望陰云。村民們激動地簇擁過來,卻又自發地在左若童周圍空出一片區域,生怕打擾了這神跡般的救治。

左若童面色沉靜如水,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救完一個孩童,立刻轉向下一個中毒者。

無論是壯年漢子還是垂暮老人,在他那蘊含著造化生機的白炁之下,猙獰的蛇毒都如同冰雪般消融。

守拙大長老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眼中欣慰更濃。他并未出手相助,只是偶爾拂袖,將一些村民身上逸散出的過于濃烈的殘余毒氣驅散。

當左若童以新生的逆生之炁,根除了最后一名老者體內的蛇毒,看著老人渾濁的眼中重新煥發生機時,他緩緩收回了手掌,周身蒸騰的白炁也漸漸斂入體內。

巨大的疲憊感襲來,連續救治十余人,對他剛突破的境界也是不小的消耗。但他身形依舊挺拔,只是臉色比之前更顯蒼白。

“多謝仙長救命之恩!”

“左仙長!您是我們全村的大恩人啊!”

“活菩薩!請受我們一拜!”

這一次,所有被救治的村民和他們的家人,連同那些幸免于難的,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

感激涕零的哭喊聲、磕頭聲此起彼伏,真摯而熱烈。先前那對夫婦抱著已經蘇醒、雖然虛弱但眼神清亮的孩子,更是泣不成聲,對著左若童的方向連連叩首。

左若童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的村民,眉頭微蹙,正欲開口。

“左師兄——!!!”

一聲帶著哭腔、充滿了心疼的呼喊,猛地從人群外圍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阮娘跌跌撞撞地推開人群沖了進來。她一身素凈的淺青衣裙上沾滿了塵土和草屑,顯然是一路飛奔而來。那張清秀的小臉此刻蒼白如紙,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滾落。

她沖到左若童面前,完全不顧周圍跪倒的村民,通紅的杏眼死死盯著左若童,目光最終落在他那無意間再次滑落、露出染血繃帶的右腕上。

那刺目的血色,如同針一般狠狠扎進阮娘的眼里!

“為什么?!”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師兄,你明明自己也受了傷!那么重的傷!那洞里的怪物多可怕!守拙長老都說它不敢來了,師兄你為什么還要一個人去?!為什么還要用自己剛突破的力量,不顧損耗地救這么多人?!你…你就這么不惜自己的命嗎?!”

少女的質問,帶著哭腔,在寂靜下來的空地上回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左若童身上,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袖口滲血的繃帶,又看看那些被救活過來的親人,眼神復雜。

左若童看著眼前淚流滿面、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阮娘。少女眼神如此熾熱。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緩緩抬起左手,輕輕拂過右腕,將滑落的袖口重新整理好,遮住了那刺目的血色。

他的動作依舊從容,眼神平靜地迎上阮娘含淚的目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見死不救…”

“非道也。”

簡簡單單五個字,卻重若千鈞!

沒有慷慨激昂,沒有自我標榜,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陳述。仿佛在說,天經地義,本該如此。

阮娘滿腔的質問和心疼,被這五個字堵在了喉嚨口。她看著左若童那雙深潭般平靜的眼眸,看著他蒼白卻依舊挺直的脊梁,淚水流得更兇了,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周圍的村民更是被深深震撼,看向左若童的目光,除了感激,更多了由衷的敬畏。這才是真正的氣度!

守拙大長老撫須頷首,眼中滿是贊許。

就在這時——

“娘…娘…”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

是被左若童第一個救治的那個叫狗娃的小男孩,在母親懷里扭動著,似乎剛從沉睡中徹底清醒。

“哎!狗娃!娘在呢!”婦人連忙擦干眼淚,低頭應道。

狗娃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似乎還有些迷糊。他下意識地抬起頭,茫然地看向周圍,目光掃過激動的人群,掃過守拙長老,最終,落在了剛剛說完話、正靜靜站立的左若童身上。

就在狗娃的目光觸及左若童身影的剎那——

他那雙剛剛恢復清明的、屬于孩童的純真眼眸深處,毫無征兆地,倏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極其短暫、卻璀璨奪目的…金芒!

那金芒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瞬間便隱沒在孩童漆黑的瞳仁深處,仿佛從未出現過。

抱著他的婦人毫無察覺,依舊沉浸在孩子獲救的喜悅中。

只有一直留意著孩童狀況的左若童,還有一旁靈覺通玄的守拙大長老,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那抹異樣的金色!

左若童平靜的眼眸深處,一絲極淡的漣漪悄然蕩開。他不動聲色地收回落在狗娃身上的目光,仿佛什么都沒看見。

而守拙大長老撫須的手,卻微不可查地頓了一瞬。渾濁的老眼望向那懵懂不知的孩童,又瞥了一眼身旁銀發白衣、氣息已恢復沉凝的左若童,眼底深處,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幽光。

夕陽的余暉,將左若童獨立于村口的素白身影拉得很長。銀發如雪,在晚風中輕輕拂動。

“這孩子是個好苗子,他大名叫什么。”

“龔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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