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灰燼早已冷透,鐵柱的指節(jié)從空彈殼邊緣滑下,掌心殘留著金屬的涼意。他沒抬頭,只是將懷表從行軍包里取出,擱在油燈旁的木桌上。表殼裂痕依舊,秒針仍停在“11:15”,可他知道,那不是終點。
他抽出刺刀,刀尖輕抵機芯背面接縫處,緩緩施力。一聲細微的“咔”響,后蓋松動。他用刀刃挑開,一層薄如蟬翼的羊皮紙夾在夾層中,邊緣泛黑,像是被血浸過又晾干多年。他屏住呼吸,將紙片攤平,借油燈微光逐字辨認。
“若遇國軍異動,速往延安。——老栓臨終前夜刻于表芯。”
字跡歪斜,墨色混著褐斑,顯然是以血代墨。他盯著“延安”二字,喉頭一緊,手指不自覺地蜷起,指甲掐進掌心。趙老栓的聲音仿佛從荒山老林里傳來,粗啞、執(zhí)拗:“槍桿子要配著腦子用……你得走遠路。”
他閉了眼。眼前不是沈陽的火光,不是妹妹倒在門檻上的身影,而是趙老栓被綁在樹上,日軍用刺刀一點點割他耳朵時,仍吼出的那句:“活下去,殺回去!”
可如今,殺回去的路,是不是已經變了?
他睜開眼,將血書折成小方塊,塞進貼身衣袋,緊貼胸口。那里還留著林秀英的護士帽邊角布料,和沈清如鋼筆的筆夾。他沒再看懷表,只是把它翻過來,盯著背面那道深痕——那是趙老栓用獵刀刻下的北斗七星,七點連線,指向北方。
北方不是沈陽。
是延安。
他正要合上表蓋,遠處驟然傳來防空警報的尖嘯。第一聲劃破夜空,第二聲接踵而至,營地瞬間騷動。帳篷簾子被掀開,腳步聲雜亂,有人喊:“敵機!三架!正從東面逼近!”
鐵柱猛地站起,懷表還攥在手里。他沖出帳篷,抬頭望天。夜空漆黑,但東南方向已傳來引擎的嗡鳴,越來越近,像毒蜂群撲來。
“進掩體!”他吼了一聲,轉身往臨時工坊跑。那里放著新制的毒氣報警器——前線繳獲的日軍毒氣罐分析后,技術員仿制的簡易裝置,能感應空氣中氯氣與芥子氣濃度。可昨日調試時,傳動軸缺了個精密齒輪,儀器始終無法穩(wěn)定鳴響。
工坊門被撞開,技術員正手忙腳亂地拆外殼。“齒輪沒找到,軸轉不動!”他抬頭看見鐵柱,“我們只能靠人盯濃度表,可那玩意反應慢半拍!”
鐵柱沒答話。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懷表,指節(jié)一收,猛地砸向桌角。
“啪”一聲脆響,黃銅表殼崩裂,玻璃碎成蛛網,齒輪四散彈出。他俯身,指尖迅速撥開碎片,捏住主傳動齒輪——那是趙老栓親手打磨過的零件,表面有細微刻痕,與普通懷表齒輪紋路不同。
“這個能用。”他說,聲音壓過警報。
技術員愣住:“那是……你的表?”
“現(xiàn)在是零件。”鐵柱已蹲下身,將齒輪對準報警器傳動軸孔位,輕輕推入。咔噠一聲,咬合嚴絲合縫。他擰緊固定螺絲,接通電源。
儀器面板上的指針微微顫動,繼而穩(wěn)定。蜂鳴器發(fā)出短促的“嘀”聲,隨即轉為持續(xù)低頻鳴響——檢測模式啟動。
“它能響。”鐵柱盯著屏幕,“不止一戰(zhàn)。”
“轟!”第一枚炸彈在營地東側炸開,氣浪掀得工坊木墻震顫,燈泡閃了兩下,熄了。應急油燈被點燃,昏黃光照著儀器面板,蜂鳴聲在爆炸間隙中固執(zhí)地響著。
“西面也炸了!”一名戰(zhàn)士沖進來,“通訊線斷了!”
鐵柱站起身,將報警器交給技術員:“帶它去中央掩體,接備用電源,每五分鐘報一次濃度。”他轉身走向門口。
“你去哪兒?”技術員喊。
“去看看還有沒有漏網的毒氣罐。”鐵柱抓起靠墻的步槍,“要是他們真敢放毒,這玩意得提前叫。”
他剛踏出工坊,第二波轟炸接踵而至。這次更近,三枚炸彈呈品字形落在指揮部周圍,火光沖天,泥土與碎木飛濺。他撲倒在地,右臂被一塊彈片劃開,血順著袖管往下淌。
他咬牙爬起,繞過倒塌的帳篷,往物資庫方向去。那里曾臨時存放繳獲的日軍裝備,包括兩具防毒面具和三個密封毒氣罐。若庫房被炸,毒氣泄漏,整個營地將成死地。
庫房門半塌,鐵柱用槍托撬開殘骸,鉆了進去。里面煙塵彌漫,幾只木箱翻倒,其中一只裂開,露出金屬罐體——芥子氣罐,閥口完好,但密封圈有裂痕。
他蹲下,正要檢查,頭頂傳來第三波引擎聲。這次是俯沖轟炸,尖嘯刺耳,越來越近。
他抬頭,透過庫房屋頂?shù)钠贫矗匆娨患苋哲娋帕睫Z炸機掠過夜空,機腹下正打開彈艙。
不是普通炸彈。
是圓筒形投放物。
他瞳孔一縮——那是毒氣彈。
他猛地抓起最近的毒氣罐,拖到墻角,用沙袋半掩。然后沖出庫房,朝著中央掩體狂奔。
“毒氣彈!三枚!落地即散!”他邊跑邊吼,“所有人閉氣!掩體密封!報警器調至最高靈敏度!”
剛沖進掩體入口,第一枚毒氣彈在營地西側炸開,黃綠色煙霧迅速擴散。報警器瞬間發(fā)出尖銳長鳴,技術員大喊:“濃度超標!氯氣為主!”
鐵柱撲到儀器前,盯著指針。蜂鳴聲不斷,但頻率穩(wěn)定。他伸手,將齒輪所在的位置輕輕按了按——它還在轉。
“它在叫。”他說。
“東面也炸了!”有人喊。
第二枚毒氣彈落下,煙霧隨風飄向掩體通風口。鐵柱抓起濕布封住進氣口,眼睛不離報警器。指針劇烈擺動,蜂鳴轉為急促短響。
“通風口閉合!”他下令,“等風向轉南再開!”
第三枚毒氣彈落在營地邊緣,爆炸聲較弱,但煙霧更濃。報警器鳴響持續(xù)不斷,技術員記錄下峰值濃度,抬頭:“能撐住!這機器沒壞!”
鐵柱靠在墻邊,喘著氣,右臂的傷口還在流血。他低頭,從行軍包里取出懷表殘殼,布滿裂痕,齒輪只剩一根軸。他用布裹住,蹲在墻角,擰開報警器底座螺絲,將殘殼放進去,再擰緊。
“老伙計,”他低聲說,“你陪我殺了鬼子,也攔過叛徒……現(xiàn)在,該去救更多人了。”
外面,轟炸漸歇。警報聲轉為解除信號。
他站起身,望向掩體鐵門。門縫透進一絲晨光。
“從今往后,”他說,“我不再是逃命的鐵柱,是守命的人。”
他伸手,按在報警器開關上。蜂鳴聲停了片刻,又重新響起,低沉而穩(wěn)定,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