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幾年當中,俳句圈一直都有一個巨大的未解之謎。
那就是這個橫空出世的【蒼央汀】到底是誰。
但凡是混俳句圈的,沒有一個人是不想知道的。
短時間聲名鵲起,如同陰云一般直接鎮壓在眾人的頭頂之上。
但是當【蒼央汀】毫無征兆出現的時候,幾乎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有些突兀,甚至說是……不敢接受。
在他們的心中,這樣的一個人物要么是自己閉關修煉多年的老妖怪,再不濟也應該是一個大器晚成的中年大叔。
而白鳥央真…白皙的皮膚搭配著英俊到惹人嫉妒的相貌、出眾的身高搭配著黃金比例的身材,年輕到很多人都以為是剛上大學的模樣,這些全部都混雜在一塊之后,所有人都覺得俳壇不適合他的發展,應該得去娛樂圈。
嫉妒,成為了在場大部分人此刻心中的主要情緒,就像是外面那些零零散散落在泥土上的櫻花。
櫻花,善妒……
“今天這個行程是我臨時決定的,所以并沒有做太多的準備。”
井上教授的笑容更是燦爛,白鳥央真的上臺毫無疑問讓早大俳句會的名氣會更上去一層。
誰能想到這位居然是早大的人。
所以日后討論到這位小俳圣發家史的時候,終究是會繞不開早稻田大學這個話題。
“于是我打算和大家分享蒼央汀最新的作品。”
央真看到了井上老師征詢意見的眼神,幾番思索之后點頭示意沒問題。
得到了白鳥央真的允許,“泉冷苔封骨,人間雪化掌中水,茶涼不見君”很快出現在了黑板上,進入到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蒼央汀】的水平自然不用多說,各種意象綜合之下的滂沱氣勢會隨著文字撲面而來。
在他的俳句當中,見過煮書潑茶的悠閑,見過滿園春色的芬芳,甚至見到過云上九霄落水的震撼。
只是從來都沒有見到過這種疼痛感。
這十七個字組合在一起就好像在講述一場凝練生死的劫難,即便是五月的春,眾人的心總覺得被凍的有些疼。
“這首俳句是紀念我友人的。”
白鳥央真在所有人驚駭的視線當中緩緩開口,雖然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但是臺下眾人總是覺得當中充滿了一種難以捉摸的哀。
這種哀又像極了不遠處陽光下樹林頭頂的云,在藍天的背景襯托下,云的顏色氤氳變換,難以捉摸但是又能被看到。
井上老師接過話頭,她很清楚這個時候白鳥央真情緒會比較起伏,而井上老師的聲音帶著天然的溫柔。
她說:
“我想蒼央汀對死亡的定義應該是永久的分隔。
就好比我此刻在冬天,而他則停留在了夏。
我們之間永遠隔著一個難以逾越的秋,所以……此生注定是不會相見的。
亡靈在盛夏封苔,至于生人則是在隆冬融雪。”
一種活死之美就這樣幾字之間騰挪而出。
在場的眾人都是俳句的入門人,井上老師并不會把這首俳句吃的很透。
對于有些美的句子,只需要指點幾番之后,品味其中的意境留白就好。
“當茶涼透之后,亡者不再是被悼念的對象,是化作了茶室虛空的本身,這也是‘佛之不在方為存在’”
在井上老師的講述當中,白鳥央真安安靜靜的坐在一旁。
有點被房間內密閉的空氣壓得沉悶,而一時半會也出不去,轉而白鳥央真的視線看向了窗外。
窗外陽光明媚,沒有一點寂寥的模樣,滿是花草怒放生長的勃勃生機。
“在這種生機之下講死亡,果然還是有些強硬。”
白鳥央真并不認為這群人會和自己感同身受。
文字帶來的共情并不適合所有人。
這些都是在既定情況之下生長出來的情緒,還是會消融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時候,比如說現在……
只是當白鳥央真再次回過神,把目光投放到教室里的時候,他卻發現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自然流出的哀傷,還有些已經有淚水劃過。
嗯……
他轉頭去看站在黑板旁邊的井上老師。
“其實松尾芭蕉也有一句話,如露墜消此身哉,只是掌中水更是刺骨,刺骨只有生者才有,所以生者才會用體溫為死亡計時。
被雪凍過幾載,便是去世幾年。
當涼茶表面停止漣漪的時候,我們也許最終領悟到了死亡,最大的哀傷并不是痛哭,而是發現連自己的眼淚都被雪水沖淡了。
這一碗沒有來得及喝的茶水,便是小林一茶所說的‘露世故是露世即便如此’。”
松尾芭蕉、小林一茶……
井上老師果真在拿自己的句子比肩那些俳圣。
白鳥央真覺得有些言重了。
這個念頭才剛從腦海中冒出,寂靜的教室當中便是響起了幾聲隱忍的抽泣。
哭了?
白鳥央真下意識尋找抽泣的來源,而后發現居然出現在教室的各個角落。
這股情緒就和那些鋪天蓋地的花粉一樣,一會會漫天就是。
從一個個抽泣變成了多數人的抽泣,最后好好的賞析會似乎演變成為了一場特殊的“悼念會”。
他們或多或少想到了自己,因為在這個時代之下,幾乎所有人身邊都會遇到這種事情。
思念變成了不斷生長并且交織的藤蔓,原本沒事,但是被白鳥央真這么一來,藤蔓上全都長滿了刺,刺的他們靈魂變的千瘡百孔。
毫無疑問這是成功了,能夠共情是一件好事情。
但是就連優里還有九井小姐此刻也在抽泣。
白鳥央真不懂她們在哭什么?
而且光是隔得很遠,就看到她們都哭得厲害。
井上老師的眼角也多了很多淚水存在的痕跡,以至于她不停地瞪大眼睛來隱藏自己脆弱的情感。
“我想出不了幾天,幾乎所有人都會用上這首俳句。
就好比在太宰治絕筆之后,很多人會用‘生而為人,我很抱歉’來做自己的座右銘一樣。”
“其實我倒是覺得……”
白鳥央真剛想說看的很開,每個人都有這一關卡而已的時候,井上老師給了一個我懂的表情。
“好了,我知道你不愿意在很多人面前出現。
趁著現在大家都沉浸在這種情緒當中,快點離開吧。
不然我怕他們或許會把自己的負面情緒發在你的身上……”
白鳥央真剛想否認,但是看到很多人為了藏眼淚在不停地大眼擠小眼,略微一思考,當下決定拉著優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