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胃痛的黎明
- 流年似水之錯過
- 蓮梅玄明
- 3140字
- 2025-07-31 21:54:38
那張沾滿油污的五十元紙幣,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無聲地躺在冰冷的車斗鐵皮上。陳默僵立在車尾,佝僂的身影在暮色漸沉的巷弄里,凝固成一尊充滿巨大羞愧與絕望的雕像。他手里殘留著紙幣冰冷的觸感,更殘留著阿滿瘦削肩膀那冰涼、顫抖的觸感,以及……她臉上那清晰刺目的指痕。
阿滿蜷縮在車斗深處的陰影里,裹著被扯開的舊棉衣,裸露的肩膀在冰冷的空氣中微微瑟縮。她不再流淚,只是那雙曾經空洞迷茫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充滿了恐懼、委屈和一種被徹底傷害后的、死寂的絕望。她死死地盯著陳默,又像是穿透了他,望著某個更遙遠、更冰冷的虛空。喉嚨里不再發出任何嗚咽,只有急促而壓抑的呼吸聲,在死寂的車斗里顯得格外清晰。
那無聲的控訴,比任何哭喊都更尖銳地刺穿著陳默的心臟。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被滾燙的砂礫塞滿,灼痛得發不出任何聲音。道歉?解釋?在剛才那場近乎瘋狂的憤怒和粗暴之后,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而虛偽。巨大的羞愧感如同冰冷的泥沼,將他死死困住,動彈不得。
暮色四合,巷子里的光線迅速暗淡下來。冰冷的寒意順著地面往上爬。陳默猛地打了個寒顫,從巨大的麻木和羞愧中驚醒。他不敢再看阿滿的眼睛,更不敢靠近車斗。他幾乎是逃也似地、手忙腳亂地將那塊厚重的篷布重新拉下,遮蓋住車斗里那片無聲的絕望和他自己無地自容的狼狽。粗麻繩被他胡亂地、死命地勒緊、打結,仿佛要將那個瞬間的暴怒和此刻的悔恨,一同死死地捆縛起來。
推起沉重的車把,膝蓋的劇痛和后背的隱痛在冰冷的刺激下變得格外清晰,卻遠不及心口那撕裂般的痛楚。車輪碾過濕冷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粘滯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在碾壓他自己的靈魂。他低著頭,目光死死釘在車輪前幾尺的地面上,不敢回頭,不敢停下,只想盡快逃離這個讓他犯下不可饒恕錯誤的地方。
回到低矮破敗的出租屋院墻下,鎖好車。冰冷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陳默沒有立刻進屋,而是靠在冰冷潮濕的車斗旁,后背抵著粗糙的鐵皮,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隱隱的絞痛。饑餓、寒冷、巨大的精神壓力和撕心裂肺的自責,終于引爆了那陳年的老毛病。
他咬著牙,忍受著胃里翻江倒海般的絞痛,摸索著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薄薄的木板門。冰冷的霉味和黑暗將他吞噬。他沒有開燈,也無力開燈。腹中的絞痛越來越劇烈,像有無數冰冷的刀片在胃里攪動。他佝僂著身體,摸索著撲倒在冰冷的床上,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地按在劇痛的胃部。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舊衣衫,額角的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淌,滴在冰冷的枕頭上。
黑暗中,阿滿那雙充滿恐懼和絕望的眼睛,她臉上那清晰的指痕,她無聲滑落的淚水,還有他自己那歇斯底里的怒吼和粗暴搖晃的動作……這些畫面如同淬毒的鋼針,反復穿刺著他因劇痛而混沌的意識。身體的劇痛和靈魂的鞭撻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酷刑。
“我…我干了什么…”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嗚咽,艱難地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擠出。胃部的絞痛猛地加劇,他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昏厥過去。
他掙扎著從床上滾落下來,蜷縮在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巨大的痛苦讓他意識模糊,只剩下本能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他想找藥,那個舊木匣子里似乎還有半瓶止胃痛的白色藥片,但他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胃里的刀絞仿佛要將他整個撕裂,冷汗已經將他全身浸透,帶來刺骨的寒意。
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被這雙重痛苦徹底吞噬時,一個極其微弱、短促的、仿佛幻覺般的聲音,穿透了出租屋薄薄的木板門,飄了進來。
像是什么東西在冰冷的鐵皮上,極其輕微地……蹭了一下。
陳默蜷縮在地的身體猛地一僵!巨大的痛苦瞬間被一種更深的驚懼攫?。≤嚩罚∈擒嚩防锏穆曇??!她…她怎么了?是不是因為剛才的粗暴…傷著了?還是…又像昨夜那樣,凍得不行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冰冷的電流,瞬間刺激了他瀕臨渙散的意識!他掙扎著抬起頭,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板。胃部的劇痛依舊洶涌,但一種更強烈的、混雜著擔憂和恐懼的沖動,驅使著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手腳并用地向門口爬去!
他不能死在這里!更不能讓她再出事!
冰冷的泥地摩擦著他單薄的衣衫和皮膚。他爬到門邊,顫抖的手指摸索著門閂,費了好大勁才拉開。冰冷的夜風瞬間灌入,吹得他一個哆嗦。他掙扎著扶著門框站起來,踉蹌著沖出屋子!
胃部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撲到院墻陰影里的貨車旁,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車身上,發出一聲悶哼。他顧不上疼痛,雙手顫抖著,急切地去解勒緊車尾篷布的粗麻繩。繩結因為寒冷和他顫抖的手指變得更加難解。
“別怕…別怕…我來了…”他語無倫次地低吼著,聲音嘶啞破碎,像是在安撫車斗里的存在,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他終于解開了繩結,抓住篷布一角,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猛地向上一掀!
一股冰冷的、混合著陳舊貨物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借著遠處路燈微弱的光線,他急切地看向車斗深處那個角落。
阿滿依舊蜷縮在那里,裹著那件寬大的舊棉衣。她似乎被陳默粗暴掀開篷布的動作驚醒了,正微微側著頭,那雙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大的眼睛,帶著殘留的恐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怔怔地看著車外逆光中、陳默那張因劇痛和冷汗而扭曲慘白的臉。
她沒事。
至少,看起來沒有像昨夜那樣瀕危。
陳默懸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肚子里,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更強烈的眩暈和胃部撕裂般的劇痛!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順著冰冷的車斗鐵皮,滑坐在了泥濘冰冷的地面上!身體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地按著劇痛的胃部,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
“…呃…嗬…”他佝僂著背,額頭抵著冰冷的車轱轆,冷汗如瀑,身體因劇痛而無法控制地顫抖著。巨大的痛苦讓他幾乎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
車斗里,阿滿依舊怔怔地看著車外蜷縮在泥濘中、痛苦呻吟的陳默?;璋抵?,她那雙曾充滿恐懼和絕望的眼睛里,恐懼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情緒。她看著他佝僂顫抖的背影,看著他死死按著胃部的手,聽著他壓抑痛苦的呻吟。
許久。
陳默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劇痛一點點剝離。就在他幾乎要徹底昏厥過去的時候,他聽到一陣極其輕微、小心翼翼的窸窣聲,從車斗里傳來。
他強忍著劇痛,艱難地抬起頭。
只見車斗尾部,那塊厚重的篷布邊緣,被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掀起了一角。
一只纖細、臟污、布滿新舊傷痕的手,從掀起的篷布縫隙里,極其謹慎地探了出來。
那只手在冰冷的空氣中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感知外界的危險。然后,它顫抖著,帶著一種巨大的遲疑和試探,極其緩慢地伸向了蜷縮在車下泥濘中的陳默。
目標,并非陳默本人。
而是他那只死死按在劇痛胃部、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的手!
那只冰冷顫抖的手,在空中猶豫著,停頓著,最終,極其極其輕微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笨拙和小心翼翼,用冰涼的指尖,輕輕地、飛快地觸碰了一下陳默按在胃部的手背!
像一片冰冷的羽毛拂過。
一觸即分!
那只手如同受驚的蝸牛觸角,瞬間縮回了厚重的篷布之下!縫隙迅速合攏,黑暗重新籠罩了車斗深處。
陳默僵在原地!胃部的劇痛似乎都因為這冰涼的、一觸即分的觸碰而短暫地停滯了一瞬!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那只被觸碰的手背,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冰涼的、轉瞬即逝的觸感。
那是什么?
是恐懼之下的試探?
是無言的詢問?
還是…一種極其笨拙、極其微弱的…關心?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感,如同洶涌的潮水,瞬間沖垮了陳默因劇痛和羞愧而構筑的心防。他看著那塊重新恢復死寂的厚重篷布,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滾燙的、無法抑制的淚水。這淚水,并非僅僅因為身體的劇痛,更因為那黑暗中伸出的一只冰冷顫抖的手,那無聲觸碰所傳遞的、超越言語的復雜訊息。
胃部的絞痛再次洶涌襲來,比之前更甚。陳默蜷縮在冰冷泥濘的地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淚水混著冷汗無聲地滑落。但這一次,那滅頂的絕望和孤獨感中,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透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