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的余燼只剩下暗紅的微光,在冰冷的空氣中茍延殘喘,散發著最后一絲稀薄的暖意。破曉前最深的寒意,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無孔不入地鉆進這間漏雨的出租屋,也鉆進陳默裹著舊床單、依舊瑟瑟發抖的身體里。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懷里緊緊攬著阿滿。一夜的煎熬,身體的寒冷和精神的極度疲憊如同沉重的磨盤,幾乎將他碾碎。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每一次眨眼都異常艱難。但他不敢睡。懷里那具瘦小的身體,雖然顫抖減弱了許多,但依舊滾燙,呼吸急促而灼熱,高燒顯然還未退去。
他低頭,借著微弱的晨光,看著阿滿那張深陷在寬大舊棉衣里的臉。潮紅褪去了一些,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蠟黃,嘴唇依舊干裂起皮,眉頭在昏迷中痛苦地緊鎖著。昨夜那撕心裂肺的嗆咳和絕望的囈語,像冰冷的烙印,刻在他的記憶里。
他小心翼翼地挪動了一下早已麻木僵硬的手臂,試圖讓阿滿靠得更舒服些。這個輕微的動作,卻讓懷里的身體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
陳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阿滿的臉。
阿滿濃密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幾下,像受驚的蝶翼。然后,那雙緊閉的眼睛,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眼神空洞、迷茫,像蒙著厚厚塵埃的玻璃,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高燒帶來的渾濁和一種深沉的、仿佛來自遙遠夢境的疲憊與痛苦。她的目光沒有焦距,茫然地落在陳默裹著舊床單的、枯瘦的胸膛上,又緩緩移向屋頂漏雨的、黢黑的角落。
陳默的心臟狂跳起來!醒了!她醒了!巨大的慶幸如同暖流,瞬間沖散了部分寒冷和疲憊。他喉嚨發緊,想說話,想問“你感覺怎么樣”,但干澀的嘴唇動了動,只發出一個沙啞模糊的音節:“…呃…”
阿滿似乎聽到了聲音,空洞迷茫的目光極其緩慢地轉向陳默的臉。當她的視線觸及陳默溝壑縱橫、寫滿疲憊和擔憂的臉龐時,那空洞的眼神深處,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蕩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那漣漪里,混雜著困惑、一絲殘留的恐懼,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認出什么的茫然。
她沒有尖叫,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空洞而復雜。
陳默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巨大的窘迫感再次涌上心頭。他想起昨夜自己近乎粗暴地脫下她的濕衣服,想起將她緊緊攬在懷里取暖…這些畫面讓他臉頰發燙,幾乎不敢直視阿滿的眼睛。他下意識地想要松開攬著她的手臂。
就在這時,阿滿的身體猛地又顫抖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呻吟。顯然,高燒帶來的不適和身體的虛弱,讓她依舊痛苦不堪。
陳默松開的動作瞬間僵住。他看著她痛苦蹙起的眉頭,看著她干裂的嘴唇,看著她依舊滾燙的額頭,所有的窘迫都被更深的擔憂和一種笨拙的責任感壓了下去。他不再試圖松手,反而更緊地、更小心地攏了攏裹在她身上的舊棉衣,笨拙地用自己枯瘦的手掌,隔著棉衣,輕輕拍撫著她瘦削的脊背。
“…忍忍…天快亮了…”他沙啞地低語著,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阿滿沒有回應,只是再次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身體依舊微微顫抖著,緊鎖的眉頭沒有舒展。
時間在冰冷的寂靜中緩慢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濃墨般的黑暗,漸漸透出一種死寂的灰白。雨,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聲音,單調地敲打著寂靜。
陳默感到一陣強烈的饑餓感襲來,胃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隱隱作痛。懷里阿滿滾燙的溫度和微弱的呼吸,提醒著他,她也需要食物,需要水。
他必須出去。必須買點吃的,買點藥,或者…至少弄點干凈的水回來。
他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挪動身體,試圖在不驚擾阿滿的情況下,將手臂從她身下抽出來。然而,就在他動作的瞬間,阿滿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剛剛閉上的眼睛再次倏地睜開!空洞迷茫的眼神瞬間被一種巨大的、如同受驚幼獸般的恐懼和警惕所取代!她死死地盯著陳默,身體下意識地向后縮,喉嚨里發出一點幾不可聞的、壓抑著的嗚咽聲!
“別怕…別怕…”陳默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立刻停止了動作,聲音放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哄勸的笨拙,“我…我去弄點吃的…弄點水…很快回來…”
阿滿依舊死死地盯著他,眼神里的恐懼并未消退,身體僵硬著,像一張拉滿的弓。寬大的舊棉衣裹著她,更顯得她脆弱不堪。
僵持。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陳默看著她眼中深不見底的恐懼,看著她瘦骨嶙峋的身體在舊棉衣里微微顫抖,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酸楚涌上心頭。他不再試圖抽身,只是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用自己同樣冰冷的身體,笨拙地提供著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安全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灰白漸漸明亮起來。屋檐的滴水聲變得稀疏。
阿滿眼中的恐懼,在陳默僵持不動和笨拙的安撫(如果拍背能算安撫的話)下,終于極其極其緩慢地褪去了一些,重新被那種深沉的疲憊和茫然所取代。緊繃的身體也稍稍放松了一些,重新蜷縮起來,閉上了眼睛。
陳默長長地、無聲地吁了一口氣,額頭的冷汗已經冰涼。他不敢再動,只能維持著這個別扭的姿勢,忍受著身體的麻木和饑餓的煎熬,等待著阿滿再次陷入昏睡。
終于,阿滿的呼吸變得稍微平穩了一些,似乎又睡了過去。
陳默這才像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抽出手臂,又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平在破草席上,用舊棉衣將她裹緊。做完這一切,他渾身都被冷汗浸透,累得幾乎虛脫。他掙扎著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堆早已熄滅、只剩下冰冷灰燼的火堆,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幾件半干的、依舊帶著潮氣的衣服。他迅速穿上自己那件冰冷僵硬的外套,又將阿滿那件破舊外套和毛衣疊好,放在離草席不遠的地方。然后,他拿起那個破瓦罐,步履蹣跚地推開門。
清晨冰冷的空氣帶著雨后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天空依舊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垂。院墻角落里那輛三輪車,篷布濕漉漉地耷拉著,在冷風中顯得格外破敗凄涼。陳默走到院子角落一個公用的、銹跡斑斑的水龍頭前,接了半罐渾濁的自來水。
回到屋里,他將瓦罐放在地上。看著阿滿依舊昏睡的臉,看著她干裂的嘴唇,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干凈的碗。他只能再次撕下自己汗衫上一塊相對干凈的布條,浸在冰冷的渾水里,擰得半干。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那濕冷的布條,極其輕柔地、一下下擦拭著阿滿干裂起皮的嘴唇,試圖為她潤濕。
冰冷的觸感讓阿滿在昏睡中微微蹙眉,嘴唇下意識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本能地汲取著那一點微弱的濕意。
做完這些,陳默感到一陣更強烈的眩暈和虛弱。他必須出去找吃的了。他看了一眼依舊昏睡的阿滿,咬咬牙,拖著疲憊不堪、膝蓋劇痛的身體,再次推開了那扇薄薄的木板門。
***
午后,陽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云層,吝嗇地灑下幾縷微弱的光線。陳默推著沉重的三輪車,車輪碾過濕漉漉、依舊帶著水洼的街道,發出沉悶的“咯噔”聲。膝蓋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后背被趙四撞傷的地方也隱隱作痛,一夜未眠的疲憊和饑餓感像沉重的鉛塊墜著他。
車斗里,那份沉甸甸的未知隨著車輪的顛簸輕輕晃動。阿滿被他用那件寬大的舊棉衣裹緊,安置在車斗深處相對干燥些的角落里,身下墊著幾層相對干凈的舊報紙。她依舊在昏睡,高燒似乎退下去一些,但臉色依舊蠟黃,呼吸微弱。
陳默不敢去人多的地方。趙四的威脅言猶在耳,阿滿的狀態也經不起任何驚嚇和顛簸。他推著車,下意識地拐向那些午后最僻靜、陽光也最慵懶的老街巷。車輪碾過一片被雨水打落的梧桐葉,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終于,他在一條幾乎看不到行人的、鋪著青石板的老巷深處停下。巷子一側是斑駁的高墻,爬滿了枯藤;另一側是幾戶緊閉的院門,門環銹跡斑斑。巷子盡頭,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矗立著一棵巨大的老槐樹。
老槐樹顯然有些年頭了,虬枝盤曲,樹皮皸裂如龍鱗。雖然已是深秋,大部分葉子早已凋零,但枝干依舊遒勁地伸展著,在陰沉的天空下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樹下散落著厚厚的、被雨水浸泡過的金黃落葉。
這里足夠安靜,足夠偏僻。陳默將車停在老槐樹巨大的樹冠籠罩下,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樹干,微微喘息。膝蓋的酸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需要歇歇,也讓車斗里昏睡的阿滿少受些顛簸。
他沉默地解開勒緊車斗前部的粗麻繩,掀開一部分篷布,讓一點微弱的光線和空氣透進去。目光下意識地掃向車斗深處那個蜷縮在舊棉衣里的身影。阿滿依舊昏睡著,眉頭緊鎖,似乎睡得并不安穩。
陳默靠著樹干坐下,從懷里摸出半個冰冷的、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饅頭——這是他早上用最后一點錢買的,自己只吃了另外一半。他小口小口地啃著,冰冷的饅頭渣刮過喉嚨,帶來一陣刺痛。胃部的饑餓感稍稍緩解,但身體的疲憊和寒冷卻更加清晰。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悠揚而蒼涼的聲音,如同游絲般,極其突兀地飄進了這寂靜的巷子。
是二胡的聲音。
聲音來自老槐樹的另一側。陳默微微側頭看去。
在離他幾步遠、老槐樹虬結的樹根旁,背對著他,坐著一個極其瘦小的身影。那是一個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舊棉襖,頭上戴著一頂同樣破舊的氈帽。他佝僂著背,懷里抱著一把同樣老舊、琴筒蒙皮已經磨損的二胡。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兩根同樣磨得發亮的琴弦上緩緩滑動、揉按、推拉。琴弓摩擦著弦,發出如泣如訴、悠遠而蒼涼的旋律。那旋律并不復雜,甚至有些單調,卻帶著一種直抵人心的悲愴和孤寂,如同深秋的寒風掠過空曠的原野,又如同遲暮的老人對著落日無聲的嘆息。
是《二泉映月》。這首在底層市井流傳甚廣、飽含著人生苦難和無奈的曲子。
陳默僵硬地啃著冰冷的饅頭,動作停滯了。他不懂音樂,但這如泣如訴的琴聲,卻像一把無形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心中那扇塵封著無盡悲苦的門。秀云病榻前枯瘦的手,兒子摔門而去時憤怒的眼神,火車站那個決絕的背影,自己佝僂推車的孤寂,還有昨夜風雨中阿滿瀕死的冰冷與痛苦……所有的苦難、孤獨、錯過和掙扎,都在這一刻被這蒼涼的琴聲勾起,洶涌地沖擊著他早已麻木的心防。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涌上喉嚨,堵得他無法呼吸。眼眶毫無預兆地一陣滾燙。他猛地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自己粗糙、沾著饅頭渣的手掌里,寬厚的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地顫抖起來。沒有哭聲,只有壓抑到了極致的、沉悶的喘息。
琴聲依舊在寂靜的巷弄里流淌,悠遠而悲涼,仿佛訴說著這紅塵中所有不被看見的苦難。
就在這時。
車斗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壓抑著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
陳默的身體猛地一僵!哭聲戛然而止!他像觸電般猛地抬起頭,渾濁的淚眼驚恐地看向車斗!
只見車斗深處,那個一直昏睡著的、蜷縮在舊棉衣里的身影,此刻正劇烈地顫抖著!不是高燒的顫抖,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痛苦的痙攣!阿滿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那雙空洞迷茫的眼睛,此刻卻死死地、死死地瞪著老槐樹的方向,瞪著那個拉著二胡的老人模糊的背影!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痛苦!像是被那蒼涼的琴聲瞬間刺穿了靈魂!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干裂的唇瓣滲出血絲,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身體在舊棉衣的包裹下,如同離水的魚般痛苦地扭動、掙扎!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
她聽到了!這琴聲!這《二泉映月》的旋律,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進了她封閉的記憶深處,撕裂了某個血淋淋的傷口!
“阿滿!”陳默失聲驚呼,連滾帶爬地撲到車斗邊!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阿滿的狀態極其危險!“阿滿!你怎么了?!別怕!別怕!”
阿滿對他的呼喚毫無反應!她依舊死死地瞪著拉二胡老人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恐懼、痛苦和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身體掙扎得更加劇烈,舊棉衣都被她扭得散開,露出里面那件同樣破舊的薄背心!瘦骨嶙峋的肩膀和手臂上,幾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猙獰的舊傷痕在昏暗的光線下觸目驚心!
琴聲依舊悠揚蒼涼,在寂靜的巷弄里回蕩,如同為這無聲的痛苦伴奏。
陳默看著阿滿痛苦掙扎的樣子,看著她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絕望,巨大的心痛和一種保護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他不再猶豫!猛地轉身,對著老槐樹下那個沉浸在自己琴聲中的、佝僂的老人背影,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啞而急切的低吼:
“別拉了!停下!求求你…停下!”
他的聲音因為急切和恐懼而變了調,在寂靜的巷子里顯得格外突兀而凄厲!
琴聲,戛然而止。
拉二胡的老人枯瘦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被打擾后的茫然和一絲被打斷的不悅,微微側過一點身子。那是一張同樣布滿皺紋、飽經風霜的臉,眼神渾濁,帶著一種底層藝人特有的麻木和滄桑。他似乎并沒有完全“看”向陳默這邊,只是茫然地對著聲音的方向。
陳默顧不上解釋,也顧不上老人的反應。他猛地回身,撲進車斗里!他伸出顫抖的雙手,不顧阿滿的掙扎,極其笨拙卻又無比堅定地,將她那劇烈顫抖、痛苦扭動的身體,連同那件散開的舊棉衣一起,緊緊地、緊緊地摟進了自己同樣顫抖的懷里!
“不怕了…不怕了…琴聲停了…停了…”他語無倫次地低吼著,聲音帶著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近乎哀求的笨拙安撫。他用自己枯瘦的手臂,死死地環住阿滿瘦小的身體,試圖用這粗糙的擁抱,壓制住她靈魂深處的風暴,隔絕掉那足以致命的琴聲余韻。
阿滿在他懷里依舊劇烈地掙扎著,嗚咽著,指甲無意識地在陳默枯瘦的手臂上抓撓出幾道血痕!她的力量大得驚人,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但陳默咬緊牙關,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地抱住她,不讓她掙脫,也不讓她傷害自己!
“沒事了…沒事了…琴停了…都停了…”他一遍遍地重復著,聲音嘶啞而破碎。
漸漸地,也許是因為掙扎耗盡了力氣,也許是因為那致命的琴聲真的停止了,也許是因為這笨拙卻執拗的擁抱終于傳遞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阿滿的掙扎,極其極其緩慢地……減弱了。
她不再拼命扭動,只是身體依舊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著。那破碎的嗚咽也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空洞而痛苦的眼神依舊茫然地瞪著前方,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洶涌地順著她蠟黃的臉頰滑落,浸濕了陳默胸前單薄的舊外套。
她不再反抗陳默的擁抱,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冰涼顫抖的手指,死死地攥住了陳默外套粗糙的布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滾燙的淚水透過布料,灼燙著陳默冰涼的皮膚。
陳默緊緊抱著懷里這具依舊顫抖、卻不再掙扎的身體,感受著她無聲的、洶涌的淚水和那死死攥住自己衣襟的冰涼手指。巨大的心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他不知道那琴聲勾起了她怎樣可怕的回憶,但他知道,那痛苦如同深淵,足以將她再次吞噬。
老槐樹下,那個拉二胡的老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或者只是覺得無趣。他默默地收起那把老舊的二胡,拄著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敲打著濕漉漉的青石板,佝僂著背,慢悠悠地離開了巷子。蒼涼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留下滿地金黃的落葉和一片死寂。
寂靜重新籠罩了老槐樹下的角落。只有阿滿壓抑的抽泣聲和陳默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氣中交織。
陳默依舊死死地抱著阿滿,像抱著一塊隨時可能碎裂的寒冰。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老槐樹虬勁的枝干,望向陰沉沉的天空。懷中的淚水滾燙,巷弄的寂靜冰冷。
他粗糙的手掌,極其笨拙地、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溫柔的遲疑,輕輕地、一下下地,拍撫著阿滿那因抽泣而微微聳動的、瘦削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