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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風雨夜歸人

  • 流年似水之錯過
  • 蓮梅玄明
  • 3326字
  • 2025-07-29 07:41:42

那張粗糙冰涼的黃紙符,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死死地硌在陳默的掌心。餛飩攤昏黃的燈光下,劣質朱砂畫的鬼畫符散發著刺鼻的霉味,如同老李那雙灰白渾濁的眼睛,陰森森地盯著他。張翠芬恨鐵不成鋼的斥責還在耳邊嗡嗡作響,但陳默的腦子卻像塞滿了冰冷的淤泥,麻木而沉重。

“…破財消災…送走…卯時三刻…城北亂葬崗…三岔路口…別回頭…”

老李那神神叨叨的話語,如同跗骨之蛆,反復啃噬著他脆弱的神經。兒子陳星那冰冷嫌惡的眼神,與老李口中“帶著血光”、“不得善終”的恐怖預言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而絕望的網,將他死死罩住,動彈不得。恐懼,冰冷而粘稠的恐懼,已經徹底壓倒了那點因阿滿整理貨物、指出算錯賬而生的微弱悸動。

他沉默地推著沉重的三輪車,在張翠芬擔憂又氣惱的目光中,緩緩駛離了餛飩攤那點昏黃的暖意,重新匯入城市邊緣越來越濃的黑暗。車輪碾過濕冷的街道,發出單調的“咯噔”聲,這聲音此刻聽在他耳中,竟帶上了一絲奔赴刑場般的沉重。

符咒被他緊緊攥在手里,汗水和符紙粗糙的纖維摩擦著掌心。他不敢看車斗尾部那塊厚重的篷布,仿佛那里面蜷縮的不是一個傷痕累累的生命,而是一頭隨時可能擇人而噬的兇獸。老李的話像毒液,浸透了他的思維:她是“禍害”,是“不干凈”的東西,沾著“大因果”。留下她,只會帶來更大的災難,甚至…家破人亡。兒子那冰冷的臉,就是預兆!

回到低矮破敗的出租屋,鎖好車。院墻的陰影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陳默沒有立刻進屋,而是靠在冰冷潮濕的車斗旁,后背的隱痛和膝蓋的鈍痛在夜寒中更加清晰。他掏出那張符咒,借著遠處路燈微弱的光線,死死盯著上面扭曲的符文。冰涼的夜風吹過,符紙簌簌作響,像冤魂的低語。

他將符咒小心翼翼地折疊好,塞進貼身的舊汗衫口袋里。冰涼的紙片貼著滾燙的皮膚,帶來一種詭異的觸感。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土腥和腐爛菜葉氣息的空氣,肺部一陣刺痛。卯時三刻…城北亂葬崗…三岔路口…別回頭…

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進出租屋。冰冷的霉味和黑暗將他吞噬。他沒有開燈,摸索著倒在冰冷的床上。舊棉被像冰冷的鐵板裹著他瑟瑟發抖的身體。閉上眼睛,巷尾阿滿無聲顫抖的身影,車斗里她蠟黃的臉和手背的傷口,兒子冰冷的眼神,老李灰白的眼珠…這些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黑暗中瘋狂旋轉、交織、撕扯!

“送走她…送走她就能平安了…就能擺脫這該死的‘因果’了…”

“她還活著…她幫你整理過東西…她幫你指出過算錯賬…”

“她是禍害!帶著血光!老李說得對!兒子都嫌惡你了!”

“可她…她只是個小姑娘…在巷尾差點就…”

“卯時三刻…丟在三岔路口…別回頭…別回頭…”

兩種聲音在腦海里激烈地交鋒,如同兩股冰冷的洪流在沖撞!巨大的矛盾感和自我厭棄感像毒蛇般纏繞著他,幾乎要將他逼瘋!他猛地用拳頭砸向自己劇痛的太陽穴,試圖驅散那些混亂的聲音和畫面,卻只換來一陣更劇烈的眩暈和頭痛。

窗外,風聲漸起。起初是嗚咽般的低嘯,掠過院墻外光禿禿的樹枝。漸漸地,風聲越來越大,如同無數野獸在黑暗中咆哮、奔騰!緊接著,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狂暴地砸落下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雨點密集而沉重地敲打著薄薄的屋頂、窗戶和院墻,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像無數冰冷的石子從天而降,砸在陳默緊繃的神經上!狂風卷著雨水,從門窗的縫隙里猛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濕氣,瞬間將本就冰冷的屋子變成了一個水牢!

陳默猛地從床上坐起!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屋外電閃雷鳴!慘白的電光瞬間撕裂濃墨般的黑暗,將屋內破敗的家具映照得如同鬼魅!隨即是震耳欲聾的驚雷炸響!仿佛就在屋頂炸開,震得整個小屋都在簌簌發抖!

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糟了!車斗!”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陳默混亂的思緒!他猛地撲到窗前,用手掌胡亂抹開被雨水模糊的玻璃!

借著慘白的閃電光芒,他看到了院墻陰影里那輛沉默的三輪車!厚重的防水篷布在狂風暴雨中瘋狂地鼓蕩、拉扯!系著篷布的粗麻繩在風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車斗尾部,昨天他用來堵漏的破木板和碎磚頭,在狂風暴雨的沖擊下早已松動移位!渾濁的雨水如同瀑布般,順著篷布邊緣和車斗底部的縫隙,瘋狂地往里倒灌!

車斗!車斗在漏水!而且是暴雨如注!

陳默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巨大的恐懼瞬間壓倒了所有關于符咒、關于因果、關于送走的念頭!他腦子里只剩下一個畫面——車斗深處那個蜷縮在破布堆里、氣息奄奄、被寒冷和雨水浸透的女孩!那張蠟黃的臉,那道紅腫的傷口,那只緊緊攥著餛飩塑料袋的、冰冷顫抖的手!

她會死的!在這樣的暴雨里,在那漏水的車斗里,她會被凍死!被淹死!

這個念頭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陳默的心上!比老李的預言更恐怖!比兒子的嫌惡更刺骨!他猛地轉身,甚至顧不上披件雨具,一把拉開那扇薄薄的木板門,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一頭沖進了狂暴的風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如同無數鞭子,瞬間抽打在他單薄的舊衣衫上,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狂風幾乎要將他掀翻!他趔趄著,頂著劈頭蓋臉的暴雨和呼嘯的狂風,沖向院墻陰影里的貨車!

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泥濘濕滑。他撲到車尾,手指在冰冷濕滑的篷布和麻繩上瘋狂地摸索、撕扯!繩結被雨水浸泡得更加僵硬難解!他粗糙的手指被粗糲的麻繩勒得生疼,指甲幾乎要翻裂開來!狂風卷著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抽打在他臉上、身上,讓他幾乎睜不開眼,喘不過氣!

“啊——!”他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一扯!

“嘣!”一聲悶響,一根勒得死緊的粗麻繩終于被他生生扯斷!他抓住篷布一角,用盡吃奶的力氣,頂著狂風的巨大阻力,猛地向上一掀!

一股更加濃重的、混合著濕冷雨水、陳舊貨物氣息和一絲淡淡血腥味的、令人窒息的氣浪撲面而來!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了車斗內部!

陳默的目光急切地掃向車斗深處!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那個用破布舊報紙堆砌的“堡壘”還在,但已經被倒灌的雨水徹底浸透、沖垮了大半!骯臟渾濁的雨水在車斗底部積了淺淺一層,還在不斷上漲!破布和濕透的報紙軟塌塌地貼在下面的東西上。那個小小的鼓包,蜷縮在冰冷的雨水里,一動不動!

更讓陳默心臟驟停的是,他看到了阿滿的臉!

她大半個身子都浸泡在冰冷的雨水中!蠟黃的臉在電光下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顏色!嘴唇凍得烏紫,干裂起皮!眼睛緊緊閉著,濃密的睫毛上沾滿了冰冷的雨水!額角那道擦傷在雨水中泡得發白腫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無力地垂在渾濁的雨水里,手背上那道傷口邊緣翻著慘白的皮肉!那只曾經緊緊攥著餛飩塑料袋的手,此刻空空如也,塑料袋不知被沖到了哪個角落!

她的身體似乎在極其微弱地抽搐著,像寒風中最后一片顫抖的枯葉!每一次抽搐都伴隨著一聲幾不可聞的、如同幼貓瀕死般的呻吟!

“阿滿!”陳默喉嚨里發出一聲破碎的嘶吼!聲音瞬間被狂暴的風雨吞沒!

巨大的恐慌和一種滅頂般的自責瞬間將他淹沒!什么符咒!什么因果!什么送走!在這一刻都成了最可笑、最可恥的念頭!是他!是他為了那荒謬的恐懼,為了那點可憐的“破財消災”,把她留在了這漏雨的破車斗里!是他差點親手將她推向死亡!

他再也顧不得許多!什么男女之防,什么來歷不明,什么血光之災!他猛地探身進冰冷的、積水的車斗里,伸出顫抖的雙手,穿過濕透冰冷的破布和報紙,觸碰到阿滿那同樣冰冷、濕透、瘦骨嶙峋的身體!

入手一片刺骨的冰涼和僵硬!幾乎沒有活人的溫度!

陳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用盡全身力氣,小心翼翼地將阿滿從冰冷的雨水和濕透的破布堆里抱了出來!她的身體輕得可怕,像一捆濕透的、冰冷的柴禾,軟綿綿地癱在他懷里,沒有任何反應!只有鼻翼極其極其微弱地翕動著,證明著生命最后一絲微弱的火苗還未徹底熄滅!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沖刷著兩人。陳默緊緊抱著阿滿冰冷僵硬的身體,用自己的胸膛試圖傳遞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他佝僂著背,頂著狂暴的風雨,一步一滑,艱難地、拼盡全力地朝著出租屋那扇透出微弱光線的門挪去!

狂風怒吼,暴雨如注!電閃撕裂長空,驚雷在頭頂炸響!陳默抱著懷中那冰冷而微弱的生命,像一個在滔天洪水中掙扎的、孤獨而絕望的擺渡人。每一步都重若千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刺痛。

符咒?早已不知被雨水沖到了哪個骯臟的角落。

卯時三刻?城北亂葬崗?三岔路口?

去他媽的!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救她!無論如何,救活她!

風雨狂暴地抽打著這個在泥濘中掙扎前行的身影。出租屋那扇窄小的門,在狂亂的雨幕和刺目的電光中,仿佛成了黑暗地獄里唯一的光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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