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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國士無雙

夕陽的余暉將這間小小的宿舍鍍上了一層溫暖而莊嚴的金色,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都像是被這番言語點燃的金色火星。

掌聲漸歇,余音卻仿佛還在梁上盤旋,將每個人的心神都激蕩得久久無法平復。

良久,那位頭發花白,在省里都赫赫有名的特級教師,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看著張謙,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既有前輩對后輩的激賞,又有一種被后浪狠狠拍在沙灘上的,混雜著欣慰與苦澀的感慨。

“張老師,”他斟酌著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放下所有身段的純粹求教:“聽君一席‘廟堂論’,真是茅塞頓開。只是我心中還有一惑,困擾多年,不知可否請教?”

張謙微微頷首,做了個請的手勢,那份從容,仿佛面對的不是一位省內聞名的教育界泰斗,而是一個尋常問路的學生。

“我們常說,文章風骨。古典文學里的風骨,是‘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擔當,是‘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決絕,脈絡清晰,源遠流長。可到了現代文學,尤其是五四之后,這風骨似乎就變得復雜了,甚至有些……晦暗。有先生說那是吶喊,是彷徨,是于無聲處聽驚雷。可我總覺得,那份風骨里,少了一絲古典的溫潤,多了幾分刺骨的寒涼。這其中的關竅,我總也想不透。”

這個問題一出,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已經不是教學技巧的探討,而是對整個中國文脈流變最核心的叩問。

這問題太大,太空,稍有不慎,便會流于空泛的口號,或是掉進賣弄學識的陷阱。

門口的趙鵬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他甚至不敢去看張謙的臉,生怕看到一絲一毫的為難。

然而張謙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沉吟片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端起那杯早已涼透了的茶輕輕呷了一口。

“老先生。”他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卻很堅定:“您覺得,廟堂塌了,神佛還會端坐在原地嗎?”

眾人皆是一愣。

張謙放下茶杯,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困惑的臉,緩緩說道:“古典文學的風骨,是建立在一套完整而穩固的價值體系之上的。那座廟堂,叫‘家國天下’,那尊神祇,叫‘修齊治平’。所以范仲淹登樓而憂,文天祥過零丁洋而嘆,他們的悲喜,他們的風骨,都有一個明確的歸宿,有一個可以安放的祭壇。他們的文字,是祭品,也是禱文。”

“可到了近代,情況不一樣了。”

他的語調微微一轉,帶上了一絲歷史的蒼涼:“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船堅炮利,打碎的不只是國門,更是人心里的那座廟堂。神像倒了,祭壇塌了,經文也被燒了。一代人,就那么赤條條地,被扔在了一片精神的廢墟上。”

“所以,您看到的‘寒涼’,不是無病呻吟,而是那一代知識分子,在找不到神祇可拜,找不到廟堂可歸時,最真實的,深入骨髓的孤獨與痛苦。魯迅先生的筆是手術刀,他不是不想溫潤,而是他看得太清,知道那皮囊之下,早已是千瘡百孔的沉疴。他若下刀不夠狠,不夠冷,這個民族,就醒不過來。”

“所以,古典文學的風骨,是‘守’,是‘傳’,是在既有的廟堂里,做一個虔誠的祭司。而現代文學的風骨,是‘破’,是‘尋’,是在一片廢墟之上,用自己的血肉與靈魂,去探尋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新路。前者是已知終點的跋涉,后者是黑暗中的摸索。其間的艱難與決絕,非身處其中,不足為外人道也。”

這番話說完,整個宿舍內外,落針可聞。

那位特級教師怔怔地站在那里,渾濁的老眼里,先是震驚,隨即化作了全然的,醍醐灌頂般的了然。

他看著張謙,嘴唇哆嗦了半晌,最終,對著這個比自己孫子還年輕的后輩,竟然是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受教了。”

這一躬,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劇震。

角落里,一直沉默著的林副市長,眼中那份激賞,此刻已然化作了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他看著張謙,像是在看一塊未經雕琢,卻已然散發出驚世光芒的國之瑰寶。

“張老師。”人群中,又一個聲音響起,是市教委的孫副主任,他推了推眼鏡,語氣里是全然的敬佩:“您這番見解,真是振聾發聵。只是我還有一惑,關于創作本身。我們常說‘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可當下的許多作品,技巧圓熟,卻總覺得少了那份‘天成’的靈氣,多了些‘妙手’的匠氣。您覺得,這其中的分別,究竟在何處?”

張謙笑了笑,目光落在了門口那個一臉崇拜的趙鵬身上,緩緩說道:“趙老師,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圖紙’嗎?”

趙鵬一愣,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

“匠人也能畫出精美的圖紙,也能造出宏偉的建筑。但他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是計算好的,都是為了‘建成’這個目的服務的。他的作品,是技術的產物。”

“而真正的大家,他在落筆之前,心中早已有了那座廟堂。那不是一張圖紙,那是一個世界。他筆下的每一陣風,每一片云,都是那個世界里自然生長的東西。他不是在‘建造’,他只是在‘轉述’,在將他心中那個早已存在的世界,用文字的方式,呈現給世人。他的作品,是生命的產物。”

“所以,匠氣與靈氣的分別,不在于技巧,而在于心中,是否有那么一個,可以安放神祇的,完整的世界。”

這番話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卻又直指本心。

孫副主任怔怔地站在那里,反復咀嚼著“技術的產物”與“生命的產物”這兩個詞,眼神愈發明亮。

就在這時,人群后方,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近乎于顫抖的激動,高聲問道:“張老師!我……我就是想問,既然您心中有如此宏闊的世界,有這般經天緯地的才華,那您……您究竟是為了什么,要回到我們這個小地方,當一個普通的老師?”

眾人循聲望去,正是那個之前在食堂里挑釁,后來又被張謙用規則“教做人”的瘦高個老師。此刻,他臉上早已沒了半分譏諷與嫉妒,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折服后,最純粹的,也是最根本的困惑。

這個問題,也是在場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問。

是啊,為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張謙身上。

張謙看著那張年輕而漲紅的臉,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與沉靜。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掃過那些或困惑,或期待,或敬仰的臉,最終,落向了窗外那片廣闊無垠的天空。

“我回來,不是為了我自己。”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我曾有幸,見過一些風景,讀過一些書,明白了一些道理。我看到了外面世界的廣闊,也看到了我們家鄉與那份廣闊之間的距離。這個距離,不在于物質,而在于眼界,在于機會,在于我們有多少孩子,能擁有一個不被貧瘠所局限的,可以自由選擇的未來。”

“我一個人,就算在外面功成名就,又能改變什么?不過是讓這世上,多一個會寫幾句酸文的‘成功人士’罷了。可如果,我能回來,用我所學,用我所見,為這片土地,多培養出十個,一百個,乃至一千個,比我更優秀,更有擔當的孩子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那雙總是平靜如古井的眸子里,燃燒起一團足以燎天的火焰!

“我希望,從我們外歷縣走出去的孩子,將來無論是成為科學家,是工程師,還是藝術家,當他們站在更高的舞臺上,回望故鄉時,心中能多一份底氣,少一份自卑!我希望,我們這個國家,未來的棟梁,能有更多的人,來自我們這些看似不起眼的,貧瘠的角落!”

“我回來,不是為了隱逸,不是為了逃避。”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我回來,是為了種樹。是為了在這片土地上,種下希望的種子。或許我看不到它們長成參天大樹的那一天,但只要我種下了,只要有人愿意接著澆水,那這片土地,就終有綠樹成蔭,百鳥來朝的一天!”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隨即,雷鳴般的掌聲,驟然響起!

那掌聲是如此的熱烈,如此的真誠,仿佛要將這棟教學樓的屋頂都掀翻!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職位高低,無論年齡大小,此刻都站了起來,用力地鼓著掌。他們的眼眶泛紅,胸中,一股被最崇高的理想主義所點燃的激情,在瘋狂地燃燒!

角落里,林副市長看著那個在掌聲中依舊平靜如初的年輕人,緩緩地,吐出了四個字。

“國士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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