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何為語文?
- 飛揚年代:從語文老師開始
- 若肖
- 2759字
- 2025-08-15 23:11:13
“聊文學!?”
趙鵬愣了一下,隨即那張寫滿了崇拜的臉上,綻放出一種近乎于受寵若驚的光彩,他用力地點著頭,像個終于得到偶像簽名的狂熱粉絲,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好!好!謙哥,不,張老師……我……我給您拎包!”
張謙啞然失笑,也不推辭,便由著這個新收的小跟班跟在自己身后,兩人一前一后回到了那間簡陋卻安靜的宿舍。
反正講完課了,也沒必要回到階梯教室了。
不如回宿舍休息休息。
趙鵬拘謹地坐在床沿,像個第一次上課的小學生,腰背挺得筆直,那雙眼里此刻只剩下純粹的求知欲。
“張老師,”他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開了口,那問題卻直指核心:“我一直覺得,咱們初中語文,教來教去,就是那些字詞句章,就是那些段落大意、中心思想。枯燥,乏味,學生不愛學,我們教得也累。可今天聽了您的兩堂課,我才覺得,我以前教的那些,好像……都不是真正的語文。”
張謙給他倒了杯水,搪瓷杯里廉價的茶葉舒展開來,散發出清苦的香氣。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杯中那幾片載沉載浮的茶葉,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這間狹小的屋子,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
“趙老師,你覺得,我們教語文,教的到底是什么?”他反問道。
“是……是知識?是文化?是……是應試的技巧?”趙鵬被問得有些發懵,這些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此刻從他嘴里說出來,卻顯得是那樣的蒼白無力。
張謙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過來人的通透:“是,但又不全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輕輕劃過,像是在勾勒一個無形的脈絡:“我們教的每一篇課文,從《詩經》的‘關關雎鳩’,到魯迅的《故鄉》,它們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們是一條河,一條從三千年前奔流至今,從未斷絕的,名為‘華夏’的河。字詞是水滴,文章是支流,而我們老師要做的,不僅僅是讓學生看清水滴的形態,認識支流的名字。我們更要做的,是帶著他們,站在這條河的岸邊,去感受它的流速,去傾聽它的濤聲,去理解它為何在此轉彎,又為何在此奔騰。”
這話他說得不疾不徐,聲音里卻仿佛真的蘊含了那條大河的沉雄與遼闊。
趙鵬怔怔地聽著,只覺得自己的整個認知體系,都在這番話語中,被一種更宏大的格局,悄然重塑。
他教了那么多年書,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他每天面對的那些文字,背后竟還藏著這樣一條波瀾壯闊的河。
“可……可這太難了。”他喃喃自語,臉上是全然的茫然與震撼:“我們自己都未必能看清這條河的全貌,又怎么帶著學生去看?”
“所以,要先有‘圖’。”
張謙的目光落回到他身上,那眼神清澈而銳利,像一把能剖開所有迷霧的刀:“一篇課文,就像一座建筑。文字是磚石,語法是榫卯,情感是梁柱,而風骨,才是那座廟堂里供奉的神祇。我們不能只帶著學生在門口數磚頭,看雕花。我們要做的,是先在自己心中,畫出這座建筑完整的圖紙,從地基到屋頂,從內到外,了然于胸。然后,才能帶著學生,一步步地走進去,告訴他們,這根柱子為何要立在這里,這扇窗為何要開向那個方向。當他們看懂了結構,理解了邏輯,那份藏在建筑里的美,那種名為‘風骨’的神祇,自然就會在他們心中,顯現出來。”
他這番話說完,整個宿舍都安靜了下來。
趙鵬張著嘴,像一條被扔到岸上的魚,大口地呼吸著,卻依舊覺得腦子里一片缺氧。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聽一堂教學經驗交流,而是在聽一位絕世的建筑大師,在講解營造法式,在闡述天地至理。那些他平日里覺得枯燥乏味的教學環節,此刻在張謙的口中,都變成了構建一座精神廟堂的神圣工序。
就在這片近乎于朝圣般的寂靜中,幾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半開的門外。
為首的,正是縣一中的趙建華校長,他身后還跟著市教育局的周局長,以及那幾位特級教師。
他們本是想在階梯教室和張謙聊幾句的,卻發現他沒回去,知道這是回到了宿舍,就找了過來。
又恰好聽到了這番“廟堂之論”,一時間竟都駐足在了那里,誰也沒有出聲打擾。
他們的臉上,是與趙鵬如出一轍的震撼。
而站在人群最后,那個穿著普通夾克的中年男人,此刻正靜靜地靠在墻邊,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里,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發現知音的亮光。
他對著身旁的趙建華,輕輕地抬了抬手,做了一個“繼續”的手勢。
趙建華心領神會,對著眾人使了個眼色,一行人便像一群最虔誠的旁聽生,悄無聲息地,走進了這間小小的宿舍,在角落里,安靜地站定。
張謙察覺到了他們的到來,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看到那個中年男人示意他繼續的手勢,便不再理會。
他知道,今天的聽眾,不止一個趙鵬了。
也好。
他心中那片早已被壓抑了許久的,屬于前世那個互聯網教父的表達欲,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他不再拘泥于初中語文的范疇,他的思緒開始天馬行空,從一篇小小的《春》,延伸到了整個中國現當代文學的脈絡。
“你們看朱自清的散文,美則美矣,但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屬于那個時代文人的‘愁’。為什么愁?因為他們那一代人,是站在一片廢墟上,眼睜睜看著舊的廟堂倒塌,卻又不知新的神祇該往何處去尋。所以他的文字里,有對舊日美好的留戀,也有對未來的迷茫。這種‘愁’,是時代賦予的風骨。”
“再看魯迅,他的文字像什么?像手術刀。精準、冷靜,刀刀見血。他不給你描繪春天有多美,他只告訴你,這春天里,有‘吃人’的禮教,有麻木的看客。他不是在建造廟堂,他是在清掃地基,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地基之下,埋著多少枯骨與冤魂。這種‘痛’,同樣是時代賦予的風骨。”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珠璣,仿佛不是在講文學,而是在講歷史,在講人性,在講一個民族在百年沉浮中的掙扎與求索。
門外,越來越多的參賽老師被這邊的動靜吸引,悄無聲息地聚了過來,將小小的宿舍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靜靜地聽著。
他們感覺自己不是在聽一堂課,而是在參加一場思想的洗禮。
那個站在屋子中央的年輕人,他身上仿佛籠罩著一層光,一層由學識、見地與情懷交織而成的,令人不敢逼視的光。
趙建華怔怔地看著,心中那點原本還想“挖墻腳”的心思,此刻竟變得有些可笑。
這樣的人物,又豈是區區一個縣一中,所能容納的?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位林副市長,只見對方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專注與激賞。
他忽然明白了。
外歷縣這片池塘,太小了。
而眼前這條龍,他遲早,是要入海的。
夕陽的余暉從窗口斜斜地照進來,將張謙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映在身后的墻壁上,像一尊正在布道的先知。
他講得興起,甚至拿起桌上的搪瓷杯,以茶代酒,對著窗外那片廣闊的天空,遙遙一敬。
“所以,我們教語文,歸根結底,教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掃過屋內屋外,那一張張被深深震撼的臉,聲音里帶著一種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們教的,是風骨,是傳承,是讓我們的學生,在讀懂了這些文字背后的‘愁’與‘痛’之后,依然能心懷熱愛,眼中有光,去親手建造屬于他們自己的,那座嶄新的,名為‘未來’的廟堂。”
話音落下,滿室寂靜。
良久,不知是誰,第一個用力地鼓起了掌。
雷鳴般的掌聲,驟然響起,經久不息。
那掌聲里,是全然的,發自肺腑的,對一位真正的傳薪者的,最高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