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住院部的走廊像條沉默的巨蟒，凌晨兩點的消毒水味濃得發澀。林薇把白大褂搭在椅背上，第三遍放大陳浩的腸鏡影像時，電腦屏幕突然閃爍了一下，彈出的節電提示像塊蒼白的補丁，糊在密密麻麻的醫學數據上。
她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指腹按在眉骨處用力碾動。辦公室里只剩她一個人，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偶爾發出“咔嗒”聲，像是有只無形的手在暗處撥弄旋鈕。桌上的冷掉的咖啡已經結了層油皮，杯壁上凝著的水珠順著桌沿往下爬，在病歷本上洇出小小的墨痕。
陳浩的電子病歷在屏幕上亮著刺眼的白光。三十七天的診療記錄被她標滿了紅框：第一次就診時的血常規報告（無異常）、第二次的腹部 B超（腸管輕度擴張）、第三次的膠囊內鏡（未見出血點）……所有箭頭都指向“功能性腹痛”，可林薇總覺得哪里不對勁。這個年輕人每次描述疼痛時，右手都會下意識地按住臍周偏左的位置——那里正是降結腸的體表投影區。
醫學上，結腸按解剖位置分為升結腸、橫結腸、降結腸和乙狀結腸。降結腸起自結腸脾曲，沿左腎外側緣向下至髂嵴水平，這段腸管的黏膜對缺血和化學刺激格外敏感。林薇在進修時曾見過一例降結腸血管畸形患者，其疼痛部位與陳浩驚人地相似，只是那次的膠囊內鏡捕捉到了微小的滲血點。
“到底漏了什么……”她對著屏幕喃喃自語，指尖在鍵盤上敲出“降結腸血管畸形”幾個字，搜索結果卻跳出一堆灰色的權限受限提示。醫院的數據庫里，這類罕見病的病例還停留在五年前的舊版本。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電流聲突然在耳邊炸開。不是空調的雜音，也不是電腦主機的嗡鳴，更像是老式收音機沒調準頻道時的刺啦聲，直接鉆進了顱骨深處。林薇猛地挺直脊背，椅輪在地板上劃出尖銳的聲響，她警惕地掃視四周——文件柜的玻璃門映出她驚惶的臉，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兩縷月光，在地上拼出殘缺的方格。
“誰？”她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張莉？還是……李護士？”
辦公室里只有空氣在流動。她抓起桌上的血壓計充氣球，攥得橡膠管發出咯吱的呻吟，這是從急診科閨蜜那里學來的防身技巧——雖然知道在醫院里大概率用不上，但此刻掌心的實感能稍許壓下心悸。
“檢測到宿主處于醫療決策困境。”
冰冷的機械音毫無征兆地在腦海里響起，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更像是某種電波直接撞進了神經中樞。林薇的手一抖，血壓計充氣球“啪”地掉在地上，滾到文件柜底下。
“系統醫學 001號啟動綁定程序。”機械音繼續說道，語調平得像塊沒有紋路的鋼板，“請宿主確認接收診療輔助權限。”
林薇死死盯著電腦屏幕，屏幕里陳浩的病歷突然自動滾動起來，停在“飲食史”那欄——張莉手寫的“規律飲食，無特殊嗜好”正被一行閃爍的紅色光標反復圈住。她猛地捂住耳朵，指尖幾乎要嵌進耳廓：“幻聽……一定是太累了。”
上周連續值了三個夜班，昨天又熬到凌晨，現在出現聽覺幻覺也不算奇怪。她彎腰去撿充氣球，額頭卻不小心撞在桌角，疼得眼冒金星。就在這陣眩暈里，機械音再次響起，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電流震顫：“宿主生理指標異常：心率 112次/分，腎上腺素分泌水平超出基線 40%，符合急性應激反應特征。建議暫停工作，進行 3組深呼吸調節。”
林薇的動作僵住了。
這不是幻聽。幻聽不會知道她的心率，更不會精準報出腎上腺素的數值——這些數據只有通過實時監測才能獲取，而她身上根本沒帶任何監測設備。
她慢慢直起身，目光落在父親的遺像上。照片里的男人穿著白大褂，胸前口袋別著支鋼筆，笑容溫和得像春日的陽光。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偷偷溜進父親的實驗室，曾聽到過類似的機械音，當時他正對著一臺閃爍的儀器說話，見她進來立刻關掉了電源，說那是“給機器看病的聽診器”。
難道……
“宿主無需恐慌。”機械音似乎能捕捉她的思維波動，“本系統基于生物信息反饋技術運行，旨在輔助提升診療準確率。當前檢測到目標病例（陳浩，男，27歲）存在關鍵數據缺失，是否啟動補充分析？”
林薇的喉嚨發緊，咽了口唾沫才發出聲音：“你……怎么證明你不是我的幻覺？”
屏幕上的光標突然跳到陳浩的飲食史下方，自動生成一行小字：“建議補充 24小時飲食日志，重點排查腌制食品攝入史。”緊接著，右側彈出一個懸浮窗口，里面是篇 2019年發表在《中華消化雜志》上的論文，標題加粗顯示——《亞硝酸鹽暴露與功能性腹痛綜合征的關聯性研究》。
她的呼吸猛地一滯。這篇論文她上周剛在科室文獻匯報時講過，當時張莉還質疑過樣本量太小。可系統彈出的版本里，赫然附著著論文作者的補充數據，其中明確提到“腌制蔬菜攝入與臍周固定壓痛存在顯著相關性”。亞硝酸鹽進入人體后，會在胃酸作用下與胺類物質結合形成亞硝胺，這種化合物具有強烈的細胞毒性，可破壞腸黏膜上皮細胞的緊密連接，導致黏膜充血、水腫甚至糜爛——這也是為什么長期食用腌制品的人更容易出現慢性腸炎。
這是只在期刊官網付費才能查看的補充材料，她自己都沒來得及下載。
“現在可以確認了嗎？”機械音的節奏似乎快了 0.5秒。
林薇盯著那行加粗的標題，指尖不受控制地劃過屏幕。冰涼的玻璃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驅散了最后一絲僥幸。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你要我做什么？”
“請宿主調取陳浩的完整問診記錄，重點核查飲食細節。”系統的窗口自動縮小，懸浮在屏幕右上角，像個半透明的幽靈，“根據現有數據推測，該病例存在 37%概率與飲食源性腸黏膜損傷相關，但需排除個體代謝差異影響。”
林薇點開電子病歷系統，輸入陳浩的住院號時，手指在鍵盤上抖得厲害。她調出第一次問診的錄音文件，按下播放鍵——實習生記錄的聲音帶著青澀：“平時吃飯規律嗎？”陳浩的回答很模糊：“嗯，就……正常吃唄。”
“這里存在信息缺口。”系統突然插話，“‘正常’的定義具有主觀性，需量化攝入頻率、食材種類及烹飪方式。比如腌制食品的亞硝酸鹽含量會隨儲存時間變化，在腌制后的第 3-8天達到峰值，此時攝入風險最高。”
“我明天一早再問他。”林薇關掉錄音，心臟還在砰砰直跳。現在是凌晨兩點半，打電話過去太不合時宜。
“建議立即補充數據。”系統的字體突然變成橙色，“根據疼痛發作規律分析，該患者當前可能處于腸黏膜充血期——此階段鏡下可見黏膜下血管網模糊，若延遲干預，48小時內可能進展為點狀糜爛，修復后會形成瘢痕組織，增加未來腸粘連風險。”
林薇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時間上。她想起陳浩昨天離開診室時，走路的姿勢還有些佝僂，右手始終護著腹部。腸黏膜的修復能力雖然很強，但反復的慢性損傷會導致黏膜層增厚、彈性降低，甚至引發腸管狹窄——這是她在研究生階段參與的腸黏膜修復課題中最深刻的結論。如果系統說的是真的……
她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手機。通訊錄里“陳浩”的名字排在最近通話的第一位，號碼旁邊還標著他工作單位的名稱——一家互聯網公司的程序員。這個時間點，說不定他還在加班。
電話響到第三聲時被接起，背景里傳來鍵盤敲擊的噼啪聲。“林醫生？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陳浩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還有點含混不清，像是剛嚼了口什么東西。
林薇攥著手機的指節泛白：“陳先生，抱歉打擾你休息。我想再確認一下，你平時除了三餐，有沒有吃什么……比如腌菜、醬肉之類的腌制食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著傳來塑料袋窸窣的聲音。“腌菜算嗎？”陳浩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我媽上周從老家寄了罐腌馬齒莧，說夏天吃這個敗火，我這陣子每天晚上加班都就著它吃饅頭。”
馬齒莧？
林薇的目光猛地掃向屏幕右上角的懸浮窗口。系統已經自動彈出了“馬齒莧”的百科詞條，其中“腌制后亞硝酸鹽含量”一欄被標成了醒目的紅色，后面跟著一行小字：“馬齒莧本身含硝酸鹽較高，經腌制后在硝酸鹽還原菌作用下轉化為亞硝酸鹽，成人每日攝入量超過 500mg可誘發腸黏膜急性炎癥，表現為臍周絞痛、排便習慣改變。”
“你一次吃多少？”她追問時，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度。
“就……一小碟吧，大概這么多。”陳浩在電話那頭比劃著，“怎么了林醫生？這東西有問題？”
林薇的后背突然沁出一層冷汗。她想起父親實驗室里那些貼著“亞硝酸鹽”標簽的棕色試劑瓶，想起他反復叮囑的“劑量決定毒性”——亞硝酸鹽的半數致死量是每公斤體重 8mg，看似安全的“一小碟”，若長期累積，足以對腸黏膜造成不可逆的損傷。三十七天的誤診像塊巨石壓在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沒什么，”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尖在病歷本上飛快地記錄，“你先別吃了，明天早上來醫院一趟，我們再做個專項檢測。”
掛掉電話后，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寂靜。林薇盯著屏幕上的馬齒莧詞條，突然發現系統在頁面底部加了行批注：“已為患者預約明天 8:30的亞硝酸鹽代謝物檢測，檢測科室：中心實驗室 3號窗口。該檢測通過測定尿液中亞硝基脯氨酸含量，可反映近 72小時亞硝酸鹽暴露水平，靈敏度達 92%。”
她猛地抬頭看向門口，走廊的感應燈不知何時亮了，護士站的方向傳來推治療車的轱轆聲。剛才打電話時太專注，完全沒注意外面的動靜。
“林主任？”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夜班護士小張抱著一摞輸液單站在那里，眼神里帶著猶豫，“我剛才路過，好像聽見你在……跟人說話？”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關掉了系統彈出的窗口。“哦，我在跟自己復盤病例。”她扯了扯嘴角，想擠出個自然的笑容，臉上的肌肉卻僵硬得不聽使喚，“有點走神了。”
小張把輸液單放在桌上，目光飛快地掃過電腦屏幕，又落在那杯冷掉的咖啡上。“您都熬了好幾天了，要不先回去休息吧？”她小聲說，“早上的抽血我讓實習生抽就行。”
林薇點點頭，看著護士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感應燈熄滅的瞬間，她突然想起什么，抓起桌上的黑色硬盤。硬盤表面依舊冰涼，貼紙上模糊的“Gut-”字樣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你和這個有關系，對嗎？”她對著硬盤低聲問，聲音輕得像嘆息。
腦海里的機械音沒有回應。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 2:47，陳浩的電子病歷自動保存時彈出提示框，在黑暗中亮了又暗。林薇把硬盤塞進白大褂口袋，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外殼時，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眼神——當時他躺在 ICU里，氧氣管插得滿臉都是，卻死死攥著她的手，嘴唇動了半天，只吐出“小心”兩個字。
小心什么？小心這個突然出現的系統？還是小心那個藏在硬盤里的秘密？
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又發出咔嗒聲，這次林薇聽得真切——那聲音和系統啟動時的電流聲，竟有幾分相似。她抓起椅背上的白大褂，快步走出辦公室，關門的瞬間，眼角余光瞥見電腦屏幕上，陳浩的病歷頁頂端，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淡灰色的小字：
“系統首次干預完成，匹配度 79.3%。”
走廊的聲控燈在她身后次第熄滅，把影子拉得老長，像條追著她的尾巴。林薇攥緊口袋里的硬盤，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往上爬，一直鉆進心臟最深處。她知道，從這個凌晨開始，有些東西徹底不一樣了。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機還在微微發燙，那是剛才和陳浩通話時留下的溫度，也是她第一次，真切地觸摸到系統帶來的、令人心悸的“真相”。
走到住院部樓下時，晨霧正從綠化帶里漫出來，沾濕了她的帆布鞋。遠處的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正在到來，而林薇站在霧里，突然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是該轉身回辦公室，繼續研究那個詭異的系統？還是回家睡一覺，假裝昨晚的一切只是場過于真實的夢？
口袋里的硬盤輕輕震動了一下，像是在給她某種無聲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