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腸胃科的晨會總是帶著消毒水味的緊繃感。七點五十九分，林薇站在會議室門口深吸了口氣，白大褂領口蹭過鎖骨處的皮膚，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她下意識地拽了拽袖口，把昨天熬夜寫的病例分析報告又攥緊了些，紙頁邊緣在掌心壓出細碎的褶皺。
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主治醫師張莉正對著鏡子涂抹口紅，鏡面反射的光落在她新做的法式美甲上，亮得有些刺眼。科主任周明的搪瓷杯放在桌角，泡得發脹的胖大海頂著白沫，像枚沉不下去的浮標。
“林主任來了。“周明抬了抬眼皮，指節叩了叩桌面，“開始吧，先說說陳浩的病例。“
林薇走到閱片燈前，指尖劃過那張被反復傳閱過的腸鏡報告。紙頁邊緣已經有些卷邊，上面用紅筆標注的問號密密麻麻，像片解不開的迷宮。屏幕右上角的日期清晰地顯示著“6月 18日“——距離這個 27歲的年輕人第一次捂著肚子沖進急診，已經過去了三十七天。
“患者陳浩，27歲，主訴反復臍周絞痛，進食后加重，排便后緩解。“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有些發飄，目光掃過在座的七位醫生，“入院后完善了血常規、生化全項、腫瘤標志物......各項指標無異常。腸鏡未見潰瘍或息肉，腹部 CT排除器質性病變，兩次糞便培養均為陰性。“
話音剛落，張莉的鋼筆尾端就在筆記本上敲出了規律的嗒嗒聲。那聲音像秒表的指針，一下下割在林薇的神經上。
“林主任，“張莉突然開口，口紅的顏色在白熾燈下顯得格外鮮艷，“三十七天查不出病因，是不是該考慮換個思路？總不能一直讓患者做這些重復檢查吧？“她翻了翻手里的記錄本，故意讓紙頁發出嘩啦的聲響，“我記得上周三的多學科會診，消化內科的李主任就建議排查一下罕見病，您當時不是很同意？“
林薇的指尖猛地頓住。閱片燈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把眼下的青黑襯得愈發明顯。她當然知道該換思路，可所有能想到的鑒別診斷都試過了——從腸易激綜合征到罕見的腸系膜上動脈壓迫綜合征，甚至連寄生蟲篩查都做了三次，結果永遠是“未見異常“。
“患者的癥狀不符合罕見病的典型表現。“林薇盡量讓語氣保持平穩，“而且相關檢查的費用......“
“費用是問題嗎？“張莉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誚，“還是說，林主任怕查不出結果，砸了自己的招牌？“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周明咳嗽了兩聲，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胖大海的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小張少說兩句。林薇，你打算下一步怎么處理？“
“我......“林薇的喉結動了動，忽然發現自己準備了一晚上的話都說不出口。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有同情，有審視，還有幾分看好戲的玩味。腸胃科的競爭從來擺在臺面上，三年前她比張莉早兩個月評上副高，這個位置就成了扎在對方心里的刺。
“我會再組織一次會診。“她最終還是這樣說道，聲音低得幾乎要被空調的嗡鳴聲吞沒。
晨會結束后，林薇剛走出會議室，口袋里的手機就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陳浩母親“四個字，背景是張模糊的全家福——陳浩穿著學士服，身邊的女人笑得眼角起了皺紋。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對方的哭腔立刻從聽筒里涌出來：“林主任，求求您了，我們真的耗不起了......“女人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浩浩今天又疼得打滾，我們已經買了明天去上海的高鐵票，再查不出原因，我就帶他去BJ......“
“阿姨您別著急，“林薇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感覺后背的冷汗正慢慢浸透白大褂，“請再給我三天時間，就三天......“
“三天又三天，你們已經拖了一個多月了！“對方突然拔高了音量，“我看你們就是治不好！“
電話被猛地掛斷，聽筒里只剩下忙音。林薇盯著屏幕上“通話結束“的字樣，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走廊里來來往往的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像無數根針，扎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下午的門診結束時，夕陽正把住院部的玻璃幕墻染成橘紅色。林薇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公寓，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瞬間，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照亮了積著薄塵的地毯。這是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是父親生前單位分的福利房，墻面上還留著她小時候用蠟筆畫的身高線，最高那道停留在 1998年的夏天。
客廳的沙發上堆著沒來得及整理的醫學期刊，最新一期的《柳葉刀》還夾著書簽，停在“功能性胃腸病的腦腸軸機制“那一頁。茶幾上放著昨晚吃剩的速食米飯，塑料盒上的油漬已經凝固成淺褐色，旁邊散落著半盒胃藥——她自己的老毛病，一緊張就反酸。
林薇踢掉高跟鞋，把自己摔進沙發里。手機屏幕又亮了——是母親發來的微信，附帶一張男人的照片，備注寫著“骨科李醫生，人很穩重，離異帶個女兒“。下面還有條語音，點開是母親絮絮叨叨的聲音：“薇薇啊，李醫生條件真的不錯，你就去見一面嘛，總一個人住著也不是辦法......“
她劃掉消息，目光落在電視柜最上層。父親的遺像擺在正中央，穿著漿挺的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別著支鋼筆，笑容溫和得像從未經歷過手術刀下的生死。照片旁邊堆著幾個紙箱，是上周整理儲藏室時翻出來的舊物，其中一個印著“生物研究所“的字樣，邊角已經被老鼠啃出了鋸齒狀的缺口，露出里面泛黃的泡沫板。
林薇起身拖出那個紙箱，想找些父親留下的醫學筆記。指尖剛碰到箱底的硬殼筆記本，就聽見“咔嗒“一聲輕響。一個黑色的硬盤從筆記本夾層里滑出來，落在地板上，發出類似靜電干擾的滋滋聲。
她彎腰撿起來，硬盤外殼冰涼，上面貼著的白色標簽已經泛黃，只能辨認出“Gut-“開頭的幾個字母，后面的字跡被磨得模糊不清。外殼邊緣有處細微的磕碰，像被什么東西砸過。林薇捏著硬盤的邊緣，忽然想起父親去世前那個晚上，也是這樣一個悶熱的六月天，他在電話里說：“薇薇，有些東西......我藏在你永遠能找到的地方。“
當時她正在值夜班，剛送走一個上消化道出血的病人，累得只想癱在椅子上。“爸，您說什么呢，“她記得自己當時的聲音很不耐煩，“我這忙著呢，晚點給您回電話。“
可那個電話再也沒打出去。第二天凌晨，派出所的人找上門，說父親在研究所加班時突發心梗，倒在了實驗臺旁邊。
指尖傳來的微弱震動把林薇拉回現實。她把硬盤翻過來，發現底部刻著串細小的數字——“20180615“，那是她拿到副主任醫師資格證的日子。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樓底下傳來夜市攤主的叫賣聲，油煙味順著紗窗的縫隙鉆進來，混著屋里的消毒水味，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林薇把硬盤隨手放在父親的遺像旁邊，轉身去熱那份早已涼透的速食米飯。
微波爐運轉的嗡鳴聲里，她仿佛又聽見晨會時張莉的聲音——“總不能一直讓患者做這些重復檢查吧？“
筷子插進發硬的米飯里，她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三十七天，她像個困在迷宮里的傻瓜，拿著鑰匙卻找不到鎖孔。陳浩母親的哭聲還在耳邊回響，張莉的冷笑、同事的目光、母親的催促......無數聲音攪在一起，讓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沖進衛生間干嘔起來，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的青黑像抹不掉的墨漬。水龍頭嘩嘩地流著水，林薇掬起冷水拍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抬頭時，目光正好落在鏡中父親的遺像上。老人依舊笑得溫和，仿佛在說：“別急，薇薇，總會有辦法的。“
林薇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衛生間。客廳里，那個黑色的硬盤還靜靜地躺在遺像旁邊，在窗外霓虹燈的映照下，偶爾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也許，真的該換個思路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微波爐“叮“地一聲停了。整個房間重新陷入寂靜，只剩下硬盤偶爾發出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滋滋聲，像某種等待被喚醒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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