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道兩旁的荊棘長得比人高,墨綠的葉片邊緣泛著冷光,像無數把小刀子斜插在地上。風過時,它們互相剮蹭,發出細碎的、磨牙似的響。那些狗就藏在里面。
不是家養的那種搖尾巴的寵物。是野狗,或者說,是被野性徹底吞噬的惡犬。它們耳朵貼緊脊背,喉嚨里滾著渾濁的低吼,鐵灰色的皮毛上沾著泥塊和荊棘的碎屑,跑起來時四肢繃得像拉滿的弓,爪子踩在碎石上,發出讓人牙酸的刮擦聲。它們像狼群那樣分合,時而散開在荊棘叢里嗅探,時而聚攏成一團,朝著某個方向狂奔,鐵色的影子在枯黃的草叢里竄動,像一群失控的野火。
我站在離隧道還有二三十米的地方,鞋底碾著碎石,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喉嚨里打顫。隧道口黑黢黢的,像個沉默的喉嚨,而我必須從這喉嚨里穿過去——母親早上在電話里說的那句“你大伯特意燉了你愛吃的羊肉”,像根細針別在心上,扎得人不能回頭。
就在這時,隧道上方的鐵軌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響動。七八條惡犬從鐵軌的另一側竄出來,它們顯然是嗅到了生人的氣息,猛地頓住腳步,齊刷刷地轉頭看向我。夕陽正斜斜地照在鐵軌上,把它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我腳前的地面上,像一道道扭曲的疤。
它們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光線造成的錯覺,是那種浸了血似的紅,死死地鎖著我。下一秒,狂吠聲炸響,像被打翻的沸水,滾燙地潑過來。為首的那條黃狗體型最大,涎水從嘴角滴落,順著尖利的犬齒往下淌,它往前踏了半步,前爪在鐵軌上抓出三道白痕。
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后頸的汗毛根根豎起。我幾乎是本能地后退,腳步踉蹌,鞋跟磕在碎石上發出急促的響。退了七八步才站穩,喉嚨發緊,連吞咽都覺得困難。那些狗沒有追下來,只是守在隧道上方,居高臨下地盯著我,吠聲一波比一波兇,像是在宣告這片區域的主權。
不能回去??诖锏氖謾C震了一下,是表妹發來的微信:“哥你到哪了?大伯的羊肉快燉好了!”我盯著屏幕上的字,指尖有些發顫??赏白撸褪悄侨杭t著眼的惡犬。我站在原地,像被釘住的靶子,只能眼睜睜看著荊棘叢里時不時閃過鐵灰色的影子,不知道還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窺伺。
不知過了多久,身后突然傳來引擎的轟鳴。我回頭,看見一黑一白兩輛摩托車,后面跟著輛銀灰色的小轎車,正朝著隧道的方向沖。車速快得驚人,引擎聲像被點燃的引線,帶著破風的銳響。我張了張嘴想喊“有狗”,可聲音還沒出口,車已經沖到了離隧道十米遠的地方。
原本堵在隧道口的七八條狗猛地炸群。有的被車燈晃得后退,有的弓起身子對著車輪狂吠,涎水從嘴角滴落,在車燈下泛著冷光。摩托車手擰了把油門,車把左右晃了晃,像在躲避突然竄出的影子。小轎車的剎車燈亮了一下,車速明顯慢了半拍,但緊接著,引擎發出更暴躁的轟鳴,車頭微微抬起,竟又加速沖了過去。
車輪碾過碎石的脆響混著狗群的狂吠,像一鍋沸騰的水。我看見最前面的摩托車擦著一條黑狗的耳朵沖過隧道口,那狗被帶起的風掀得歪了歪,轉身就追。小轎車的后視鏡似乎被一條黃狗撞了下,發出“哐當”一聲脆響,但車身沒停,像顆子彈扎進了隧道的黑暗里。
更多的狗從荊棘叢里涌出來,不是七八條,是十幾條,甚至更多。它們像被激怒的潮水,跟在車后沖進隧道,狂吠聲被隧道的石壁反射,變得又悶又響,像是無數把錘子在敲。我站在原地數著秒,直到那片聲響漸漸淡下去,隧道口又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風刮過荊棘的輕響。
我又等了十幾分鐘,確認再沒狗影晃動,才試著往前挪了兩步。鞋跟剛碰到前面的碎石,眼角突然瞥見荊棘叢里閃過幾道影子——還是那群狗,不知道什么時候繞到了隧道兩側,正蹲在灌木叢里,紅眼睛透過葉片的縫隙盯著我。
我猛地頓住腳,后背瞬間沁出冷汗。
“小伙子,咋不往前走?”
身后傳來人聲,我回頭,看見三個同村人,王嬸、李叔,還有二柱子,正拎著東西往這邊來。王嬸手里還拎著給孩子帶的糖葫蘆,塑料紙被風吹得嘩啦響,她瞇起眼往鐵道那邊瞅,“真有狗?”
“不止,好多條,紅著眼,兇得很。”我指著隧道口,“剛才兩輛車沖過去,它們全追進去了,現在不知道藏在哪?!?
李叔往鐵道那邊探了探身,正好看見一條瘦狗從荊棘里探出頭,又飛快縮了回去。他“嘶”了一聲,往后退了兩步,“還真有。這咋過去?”
二柱子把煙蒂往地上一摁,“跟我走,鐵道下面三百米有個舊涵洞,以前放農具的,能繞過去。”他往西邊指了指,“那地方偏,狗不一定去?!?
我們四個順著鐵道旁的土坡往下走。荊棘的尖刺刮著褲腿,發出沙沙的響。二柱子走在最前面,他常年在山里轉,腳步穩得很,“以前這涵洞是生產隊放農藥桶的,后來不用了,就留了個口子,夠人鉆過去。”
走了約莫十幾分鐘,果然看見個被雜草半掩的洞口。二柱子扒開齊腰深的草,露出個半米寬的涵洞,“就這兒,低頭能過?!?
我們依次鉆過涵洞,再爬上坡,已經到了鐵道的另一側。夕陽把鐵軌曬得發燙,鋼軌間的碎石泛著暖黃的光。二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吧,這邊干凈,沒狗。”
王嬸松了口氣,拎著糖葫蘆往前走,“快點走,別讓你大伯等急了。”
我們四個并排走在鐵軌上,腳步聲在空曠的鐵道間回蕩。李叔正說著他家孩子這次考試的成績,二柱子在旁邊插科打諢,王嬸笑著勸他們小聲點。我跟著笑,心里那點緊張漸漸松了,甚至開始想大伯燉的羊肉該有多香。
就在這時,二柱子突然閉了嘴,腳步猛地頓住。
我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紅得發暗的眼睛在斑駁的鐵軌間亮起來。十幾條影子從荊棘叢里竄出,圍攏過來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它們沒有立刻撲上來,只是慢慢收緊圈子,喉嚨里的低吼像磨鈍的鋸子,在空氣里來回拉扯。
“快跑!”李叔的聲音劈了叉,他手里的塑料袋脫手飛出去,里面的蘋果滾了一地,在鐵軌上彈了幾下。
我們四個瞬間散了。王嬸往南邊的土坡跑,二柱子拽著李叔往東邊的涵洞方向沖,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往有光的地方跑——北邊,村子的方向。
身后的狂吠聲像炸開的驚雷。我不敢回頭,只聽見爪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越來越近,帶著黏膩的喘息。風灌進耳朵,嗡嗡作響,我能清晰地分辨出,至少有三條狗在追我。
“砰”的一聲,我被鐵軌間的縫隙絆了一下,膝蓋磕在鋼軌上,疼得眼前發黑。身后的腳步聲更近了,能聞到一股混雜著腥氣和腐味的惡臭。
我撐著鐵軌爬起來,回頭看了一眼。三條狗離我不過十米,最前面的那條黃狗嘴角掛著涎水,舌頭耷拉著,紅眼睛死死鎖著我的背影。
一股怒氣突然從腳底竄上來,像被點燃的煤油。我他媽的跑什么?還能被這群畜生堵死?
我彎腰,雙手在鐵軌間胡亂抓著。數不清的碎石硌著掌心,棱角鋒利得像小刀片。我抓起兩把,轉身就朝著最近的黃狗砸過去。
石頭沒砸中它的頭,擦著耳朵飛過,砸在鐵軌上迸出火星。黃狗被嚇了一跳,猛地頓住腳步。趁這功夫,我又抓起一把碎石,這次瞄準了它的前腿。
“嗷嗚!”一聲慘叫,黃狗踉蹌著后退了兩步。另外兩條狗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驚住了,遲疑著不敢上前。
就是現在。
我轉身就跑,不敢停,也不敢回頭。手里還攥著半把碎石,掌心被硌得生疼,卻像攥著救命的稻草。鐵軌延伸的方向漸漸出現了房屋的輪廓,是村里的方向。我看見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斜斜地通向村子,立刻拐了過去。
小路兩旁是玉米地,葉子劃過胳膊,留下火辣辣的疼。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肺像個破風箱,喉嚨干得發疼。直到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才腿一軟,扶著樹干蹲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身后沒有追來的腳步聲,也沒有狂吠。
歇了好一會兒,我才緩過勁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著記憶里老家的方向走。院門口的石榴樹比去年粗了些,枝椏上掛著幾個青黃的果子。推開虛掩的木門,院子里鬧哄哄的。
大伯正蹲在石榴樹下擇菜,二伯舉著酒瓶和舅爹碰杯,酒液灑出來,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大姑媽坐在石凳上,給圍著她的幾個孩子分糖,小姨和舅媽在廚房門口說著什么,笑聲像銀鈴似的??諝饫镲h著羊肉的香氣,混著柴火的煙味,暖融融的。
“回來了!”大伯抬頭看見我,咧開嘴笑,“快洗手,馬上開飯?!?
我剛要走過去,院門口突然進來七個人。都是白大褂,袖口別著藍色的牌牌,為首的那個捧著個紅布包,走到大伯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師父,”他的聲音很恭敬,“您去年教的那套針灸法子,在省里得獎了。我們幾個特地來謝謝您?!?
大伯愣了愣,手里的菜掉在籃子里。我也愣住了,大伯啥時候會針灸了?
就在這時,一聲呼喚突然響起來。不是院子里的任何一個人,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在耳邊,帶著潮濕的、空濛的嗡鳴,像鯨魚在深海里的嘆息。
我猛地睜開眼。
窗簾縫里漏進的陽光落在枕頭上,金閃閃的。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屏幕亮著,是母親的電話。
“醒了沒?”母親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熟悉的暖意,“快過來,你大伯等你吃飯呢,他特意燉了你愛吃的羊肉。”
我盯著天花板,眨了眨眼,喉嚨里還殘留著奔跑時的干澀。窗外的麻雀落在晾衣繩上,嘰嘰喳喳地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