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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長樂宮秘

第一節:密室

長樂宮的夜,比上郡的雪夜更冷。

劉邦躺在龍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枕下的玉佩。玉是秦玉,半塊,上面刻著個模糊的“蘇”字——那是他從咸陽宮帶出來的唯一一件屬于扶蘇的東西。帳外的銅漏滴答作響,像在數著他骨頭縫里的疼。

蝕骨藤的余毒又發作了。

先是后頸的舊疤發燙,像有團火在燒,接著是四肢的骨頭疼,一絲絲往外出挑,跟當年在破廟里那三日煉獄時的疼一模一樣。他蜷起身子,額頭上滲出冷汗,浸濕了繡著龍紋的錦枕。

“陛下又疼了?”呂雉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帶著慣有的冷靜,聽不出關切。

劉邦沒應聲,只是把玉佩攥得更緊。玉的冰涼透過掌心傳來,稍微壓下了些骨頭里的灼痛。他知道呂雉就在帳外,手里肯定捧著太醫熬的湯藥——那藥沒用,只能麻痹神經,騙得過身體,騙不過心里的記憶。

“不必了。”他啞著嗓子說,聲音里的沙啞還帶著點扶蘇的影子,“你下去吧。”

帳簾被掀開一條縫,冷光隨著呂雉的身影鉆進來。她穿著深紫色的宮裝,鬢邊插著支金步搖,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像幅工筆勾勒的畫,卻沒一點人氣。

“太醫說,您這是憂思過度,得靜養。”她把藥碗放在榻邊的小幾上,碗底與玉石碰撞,發出清脆的響,“朝堂上的事,有哀家盯著,您不必掛心。”

劉邦睜開眼,看著她。成婚十五年,呂雉早就不是沛縣那個敢跟他對罵的村姑了。她的眼角有了細紋,眼神卻越來越利,像把藏在錦繡里的刀。他知道她在盯著什么——不僅僅是朝堂,還有他夜里會去的那間密室。

“韓信的舊部處理干凈了?”他忽然問,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呂雉端藥碗的手頓了頓,隨即笑了,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陛下放心,一個活口沒留。彭越的族人也遷去了蜀地,永世不得回京。”

劉邦“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他想起韓信被呂雉誘殺在長樂宮鐘室時,那把染血的劍還掛在墻上,劍鋒映出呂雉冰冷的臉;想起彭越被剁成肉醬時,呂雉端著肉醬給他看,說“陛下您看,這亂臣賊子,就該是這個下場”。

這女人,比趙高狠,比李斯毒,卻偏生成了他的皇后。

呂雉見他不再說話,便福了福身:“藥涼了就不好了,陛下記得喝。”轉身時,金步搖上的珠串輕輕晃動,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影。

帳簾落下的瞬間,劉邦猛地坐起身,骨頭發出“咔”的輕響。他抓起藥碗,對著帳外潑了出去,黑色的藥汁濺在金磚上,像一灘凝固的血。

他沒必要喝這藥。他清楚這疼的來歷——不是憂思過度,是徐福的藥在反噬。海生臨走時說過,蝕骨藤能改容貌,卻改不了骨血,一旦動情,一旦沉溺舊憶,藥性就會作亂,輕則疼得死去活來,重則……變回扶蘇的樣子。

他不能變回去。

至少現在不能。

劉邦赤著腳踩在金磚上,寒氣從腳底往上竄,卻壓不住身上的灼痛。他走到墻邊,摸索著按下一塊松動的磚,石壁“吱呀”一聲向內打開,露出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密道。

密道里彌漫著淡淡的霉味和柏香混合的氣息。他沿著石階往下走,手里的燭臺在墻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無數只窺探的眼睛。走到底,是間丈許見方的密室,四壁都掛著麻布,遮住了原本的磚石。

密室中央擺著張舊木桌,上面放著些零碎物件:半塊發霉的粟米餅(從破廟里帶出來的),一把銹跡斑斑的匕首(陳默送他的第一把武器),還有一卷用麻布裹著的竹簡——那是蒙恬教他兵法時寫的筆記。

最顯眼的是桌角的銅鏡,青銅打磨的鏡面已經有些模糊,卻能映出他現在的臉:寬額,濃眉,眼角的細紋里藏著市井的痞氣,下巴上的胡茬泛著青黑色。

這是劉邦的臉。

他伸出手,指尖在鏡面上輕輕劃過,像是在撫摸另一個人。

“扶蘇……”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在密室里回蕩,帶著點陌生,又帶著點刻骨的熟悉。

燭火忽然“噼啪”一聲爆響,火光搖曳中,鏡面上的人影似乎變了。寬額變窄了,濃眉變淡了,眼角的細紋消失了,露出張清秀的臉,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郁——那是扶蘇的臉。

劉邦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石壁上,燭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火星濺起,燒著了地上的干草。

“不……”他捂住頭,疼得蹲下身,“我是劉邦……我不是扶蘇……”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洶涌而來。

是咸陽宮的海棠樹下,他捧著《詩經》在讀,父皇走過來,用劍鞘敲了敲他的書:“身為大秦公子,讀這些靡靡之音有何用?當學的是法家的‘術’,是兵家的‘勢’!”

是上郡的軍營里,蒙恬把這卷兵法筆記塞給他:“公子,仁厚是好,可亂世里,仁厚得藏在刀鞘里,不然會被人當成軟肋,捅得你體無完膚。”

是破廟里,阿若把草藥敷在他頸上的灼痕上,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暖得他心口發顫:“趙大哥,這疤會好的,就像地里的草,枯了還能再長。”

還有蒙恬在陽周獄里被打斷的腿,阿若被拖走時驚惶的眼神,陳默為了護他身中數十箭時喊的那句“公子……成了……”

“啊——!”

他像頭受傷的野獸,在密室里低吼。后頸的灼痕疼得像要裂開,皮膚下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有什么東西要破體而出。

他掙扎著爬到銅鏡前,抓起銅鏡狠狠砸在地上!

“哐當”一聲,銅鏡碎成了無數片,每一片里都映出張臉——有的是扶蘇,有的是趙夷,有的是劉邦。那些臉重疊在一起,扭曲,變形,像場荒誕的噩夢。

“我是劉邦……”他一遍遍地念著,指甲掐進掌心,血珠滴在碎鏡片上,“我是沛縣的無賴,我搶過樊噲的狗肉,我喝過大碗的燒刀子,我要殺了趙高李斯,我要為蒙將軍報仇,我要……”

聲音越來越低,最后變成了嗚咽。

他知道自己在騙誰。

騙得了呂雉,騙得了蕭何,騙得了滿朝文武,甚至騙得了自己在白天的清醒時刻,卻騙不了這深夜的密室,騙不了骨頭縫里的疼,騙不了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記憶。

扶蘇從來就沒死。

他只是被藏在了劉邦的皮底下,像顆埋在土里的種子,一旦遇到合適的溫度和濕度,就會瘋狂地生根發芽,撐破這層偽裝的皮。

不知過了多久,身上的疼漸漸退了。他癱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的碎鏡片,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想起陳默臨死前的樣子,渾身是箭,卻還睜著眼,像是在確認他真的能走到這一步。他想起老范帶蒙氏舊部來投奔時,欲言又止的眼神,那里面有期盼,也有擔憂。他想起呂雉昨晚在燈下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隨時可能碎裂的珍寶。

他們都在等。

等他復仇,等他安定天下,等他……變回原來的樣子。

可他變不回去了。

扶蘇的仁,劉邦的狠,趙夷的恨,像三根繩子,在他心里擰成了死結,越掙扎,勒得越緊。

劉邦站起身,撿起地上的燭臺,重新點燃。他蹲下身,一片片撿起碎鏡片,動作緩慢而鄭重,像在收拾一地的殘局。

他把碎鏡片放進木盒里,又把那卷兵法筆記重新裹好,放回木桌的角落。最后,他拿起那塊刻著“蘇”字的半塊秦玉,貼在胸口,感受著玉的冰涼。

“再等等。”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密室說,像是在對扶蘇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等我把這天下安頓好了,等我把該殺的人都殺了,等我……”

等我什么?他沒說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還在等什么。或許是在等一個不可能的結局,或許是在等一場徹底的解脫。

劉邦走出密道,重新扣上那塊松動的磚。石壁恢復原狀,看不出任何痕跡,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場夢。

回到寢殿時,天已經蒙蒙亮了。銅漏里的水還在滴答作響,榻邊的藥碗已經空了——呂雉來過,把藥喝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晨霧從長樂宮的飛檐上漫過來,帶著淡淡的桂花香。遠處的宮墻上,守夜的士兵正在換崗,甲胄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這是他用無數人的血換來的天下。

這是扶蘇曾經想守護,后來想推翻,最后卻不得不接手的天下。

劉邦深吸一口氣,晨霧的清涼鉆進肺腑,壓下了最后一絲灼痛。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轉身走向外間。

“傳旨。”他對著候在門外的內侍說,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帶著帝王的威嚴,“召周勃、陳平入宮議事。”

內侍躬身應是,轉身快步離去。

劉邦站在窗前,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晨光刺破云層,灑在長樂宮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像無數把出鞘的劍。

他知道,呂雉肯定在暗處看著他。她的網已經撒開,不僅在朝堂上,也在他心里。

他也知道,密室里的那些舊物,那些記憶,遲早會成為別人攻擊他的武器。

可他不能丟。

那是他活著的證據,是他復仇的動力,是他……最后一點屬于自己的東西。

劉邦理了理龍袍的衣襟,轉身向外走去。龍袍的料子光滑而沉重,像套在身上的枷鎖,卻也像一層堅硬的鎧甲。

“該上朝了。”他對自己說。

門外的晨光越來越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金磚上,像條蟄伏的龍。

而那間密室,依舊藏在長樂宮的深處,守著一個關于扶蘇和劉邦的秘密,等著被人發現,或者……永遠埋葬。

作者努力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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