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凡鐵百煉,星火初窺
星湖村東頭,老槐樹虬枝盤結,灑下大片蔭涼。槐樹下,一座簡陋卻異常堅固的石屋依樹而建,屋前一座碩大的火爐正燃燒著熊熊火焰,熱浪逼人。一個精赤著上身、皮膚古銅、肌肉如同老樹根般虬結的老者,正掄著一柄巨大的鐵錘,一下一下,極有韻律地敲打著爐中鐵鉗夾著的一塊燒紅的鐵胚。
叮!當!
叮!當!
錘聲沉穩有力,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四濺的火星和鐵胚細微的形變。老者神情專注,目光如炬,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手中的鐵錘和那塊需要錘煉的鐵。他正是村中的鐵匠,石爺。
路淵站在不遠處,沒有立刻上前打擾。他收斂了周身所有氣息,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極其緩慢微弱,如同化為了路邊的一塊石頭。他靜靜地觀察著。
觀察那爐中跳躍的火焰,觀察那被燒得通紅、卻依舊在不斷捶打中改變形狀的鐵胚,觀察石爺那千錘百煉、蘊含著某種奇特韻律的動作,更觀察著那每一次錘擊之下,鐵胚內部細微的變化。
在他的感知中,那凡俗的鐵錘每一次落下,不僅帶來了物理形態的改變,更仿佛將石爺那份專注、那份力量、甚至那份對“鍛造”之道的理解,也一并捶打進了鐵胚深處!
那燒紅的鐵胚,在承受著毀滅性高溫和巨力捶打的同時,內部的結構卻在發生著一種奇妙的純化與凝聚!雜質被擠出,本性被提煉,變得更加堅韌,更加純粹。
這過程……何其相似!
與他以異力淬煉穴竅經脈,何其相似!
與那“蝕淵之餌”吞噬萬力、磨滅雜質、提煉本源,又何其相似!
只是,石爺是以凡火、凡鐵、凡力,演繹著這“淬煉”的本質。而他所面對的,是法則之火,是自身為鐵,是浩瀚異力!
路淵的心神漸漸沉浸進去,他仿佛看到那跳動的火焰不再僅僅是凡火,而是天地間最本源的“淬煉”意志的顯化!那捶打不再僅僅是物理碰撞,而是規則與物質的交融!
他就這樣站著,看著,忘了時間,忘了目的。
直到夕陽西下,爐火漸熄。
石爺將那塊錘煉成型的、依舊散發著余熱的鐵條浸入旁邊的水槽中。
嗤——!
大量的水汽蒸騰而起,彌漫開來,帶著一股濃烈的鐵腥味和一種……新生的氣息。
石爺這才放下鐵錘,用粗布毛巾擦了把汗,轉過身,那雙歷經風霜卻依舊清澈銳利的眼睛看向路淵,似乎早已知道他的到來。
“釣叟那老家伙讓你來的?”石爺的聲音洪亮,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路淵從沉浸中回過神來,恭敬行禮:“是,石爺爺。晚輩路淵,前來請教。”
“請教?”石爺打量著他,目光在他那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和那雙隱含灰芒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哼了一聲,“你小子身上味道挺雜,死氣、星味兒、還有股子說不出的拗勁兒……請教什么?打鐵嗎?”
路淵沉吟片刻,認真道:“晚輩想請教……‘火’。”
“火?”石爺指了指那尚未完全熄滅的爐膛,“那里有的是,自己看。”
路淵搖搖頭:“非是凡火。是能……點燃死灰,煥發生機,衍生造化之源初之火。”
石爺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再次上下打量了路淵一番,嗤笑道:“心倒是不小。源初之火?那是神仙玩意兒,我個打鐵的怎會知道?”
但他并未讓路淵離開,而是走到一旁的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用毛巾擦著身上的汗珠和煤灰,狀似隨意地問道:“你覺得,我剛打的那塊鐵,如何?”
路淵思索了一下,謹慎答道:“千錘百煉,去蕪存菁,堅韌非凡。”
“屁!”石爺毫不客氣地打斷,“那是最后的結果!我問的是過程!”
過程?路淵微微一愣。
“那鐵疙瘩,原是礦坑里一塊頑石,埋在地下千萬年,死氣沉沉。”石爺指著那塊已經冷卻的鐵條,“我把它挖出來,扔進火里燒,燒得它通紅,軟了,然后用錘子拼命砸!砸得它變形,砸得它叫喚,砸出里面的渣滓!”
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意味:“它痛不痛?當然痛!它想不想變回原來的石頭?肯定想!但它沒得選!因為老子不讓!”
“火是什么?火就是那不容置疑的改變之力!錘是什么?錘就是那逼它不得不變的強硬意志!”
“沒有這火和錘,它永遠就是塊死石頭!有了這火和錘,它才能變成有用的鐵,甚至將來變成鋒利的刀,堅固的甲!”
石爺盯著路淵,目光如他剛才捶打的鐵胚般灼熱:“你說那源初之火?老子不懂那些玄乎的!但老子知道,甭管什么火,要是不能把那死氣沉沉的東西燒活了,燒軟了,逼出它骨子里的那點‘性’來,那就他媽是堆沒用的暖和氣兒!”
轟!
石爺這番話,如同洪鐘大呂,狠狠撞在路淵的心神之上!
不容置疑的改變之力!
逼其不得不變的強硬意志!
燒活,燒軟,逼出骨子里的“性”!
是啊!
星火!源初之火!
豈是溫和點燃?
那是要以絕對的意志為燃料,以自身的一切為薪柴,進行的一場決絕的自我焚燒與淬煉!
是要將他“淵”內那些吞噬來的、尚未完全馴服的“沉凝”、“迅捷”、“不朽”、“秩序”、“寂滅”乃至“萬世烙印”的力量,全部當作那塊“死鐵”!
以無上意志為火,以蝕淵真性為錘,對其進行最后的、也是最徹底的錘煉與融合!
在極致的毀滅與痛苦中,逼出所有力量最深處的那么一點“真性”,讓其不再排斥,不再孤立,而是徹底融為一爐,最終……點燃那一點屬于他路淵自己的、生生不息的本源之火!
這火,非是外求,乃是內燃!
這火,源于絕境,生于不甘,燃于意志!
路淵眼中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芒!他對著石爺,深深一揖到底:“多謝石爺爺點撥!晚輩明白了!”
石爺擺擺手,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明白就滾蛋,別耽誤我收拾家伙什。”但他轉過身去時,嘴角似乎極快地勾了一下。
路淵轉身離去,腳步沉穩而堅定。
他沒有回湖邊茅屋,而是直接來到了村外后山一處僻靜無人的山谷。
夜幕降臨,繁星滿天。
他盤膝坐于一塊青石之上,閉目內視。
“淵”內情況浮現心頭:灰燼般的“蝕淵之餌”懸浮中央,散發著令人不安的寂滅與秩序平衡之力。足底涌泉,土黃光暈沉凝。雙腿穴竅,青芒流轉迅捷空靈。雙臂勞宮肩髃,暗金流光不朽堅韌。經脈網絡構成的“淵壁”上,三色紋路交織,還隱隱透著一絲灰芒。
這些力量都很強,卻依舊各自為政,只是被初步整合,遠未達到“自成乾坤、生生不息”的地步。
“火……錘……”路淵喃喃自語。
下一刻,他眼神一厲!
識海中,那枚灰燼般的“蝕淵之餌”猛地燃燒起來!
并非真正的火焰,而是一種意志的顯化!一股不惜一切、要焚盡所有阻礙、打破所有枷鎖、追求絕對自在的瘋狂意志,如同最暴烈的火焰,猛地將那“蝕淵之餌”包裹!
“吼——!”
路淵體內仿佛響起無聲的咆哮!
那“蝕淵之餌”在意志之火的焚燒下,劇烈震顫,內部那脆弱的平衡被瞬間打破!秩序的冰冷與寂滅的虛無瘋狂沖突,仿佛要徹底炸開!
與此同時,路淵以無上的意念,引導著這團“意志之火”,狠狠地“砸”向足底的涌泉穴!
“鍛!”
轟!
足底傳來粉碎般的劇痛!那沉凝的土黃力量被強行撕裂、煅燒!雜質(與路淵真性不符的部分)被蒸發,最精純的“承載”真性被提煉出來,發出痛苦的哀鳴卻又在火焰中變得越發純粹!
意志之火毫不停歇,如同石爺那不知疲倦的鐵錘,再次狠狠“砸”向雙腿的“迅捷”之力!砸向雙臂的“不朽”之力!砸向經脈網絡的“淵壁”!
砸!砸!砸!
鍛!鍛!鍛!
路淵的身體劇烈顫抖,皮膚表面滲出細密的血珠,仿佛整個人都要被這無形的火焰從里到外燒穿、捶碎!痛苦遠超以往任何一次!
但他死死咬著牙,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心神前所未有的凝聚,只有一個念頭——燃!鍛!融!
將所有的力量,無論其原本屬性如何,都以這意志之火鍛打,逼出它們最核心的那一點“真性”,強行融入自身的“蝕淵”真性之中!
這是一個極其霸道、極其危險的過程!是在玩火自焚!
但路淵沒有退縮!石爺的話點醒了他,真正的“星火”,從來不是請客吃飯,是暴力革命!是自我涅槃!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路淵感覺自己的意志都要被這瘋狂的自我鍛打消耗殆盡時——
變化發生了!
那被反復鍛打的、來自不同力量的點點滴滴精純“真性”,在意志之火的瘋狂灼燒下,終于開始不再是排斥,而是出現了一絲……融合的跡象!
它們仿佛被鍛打成了最細微的、閃爍著不同光澤卻同源同質的星屑,開始圍繞著那枚依舊在燃燒的“蝕淵之餌”緩緩旋轉。
越來越快!
漸漸地,一點極其微小、卻無比璀璨、蘊含著無盡生機與可能性的亮白色光芒,在那旋轉的星屑中心,在那灰燼餌料的核心深處……
悄然亮起!
如同無邊黑暗的宇宙中,第一顆恒星……點燃了!
星火!
終于……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