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釣世翁與淵
星湖,其名非虛。
深邃的湖水并非映照凡俗的天光云影,而是沉睡著另一片無垠的宇宙。夜幕低垂時,億萬星辰并非懸于天際,而是沉潛于湖底,閃爍著冷冽而永恒的光輝。一葉扁舟,輕若鴻毛,靜泊于這星海之上,舟身隨著星光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自身也化作了這浩瀚星圖的一部分。
舟上端坐的釣叟,便是這片奇異星湖的靈魂。蓑衣陳舊,斗笠遮顏,形容枯槁得如同岸邊被風霜侵蝕了千年的老樹根。然而,這份枯槁之下,卻蘊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凝氣度,仿佛他并非坐在船上,而是扎根于這片時空的節點,與星湖、與星辰、乃至與流淌其間的無形法則融為一體。他手中握著一根釣竿,非金非玉,卻通體流淌著溫潤內斂的玉色光華。竿尖探入水中,絲線隱沒,不見浮漂,仿佛垂釣的并非凡俗魚蝦,而是這片亙古星湖的脈動,是沉浮其間的時光碎片,是宇宙深處難以捉摸的“道”之韻律。
最引人注目的,是舟旁那個古樸的瓦罐。它取代了尋常的魚簍,罐口氤氳著若有若無的混沌氣息,如同連接著不可知的虛空。罐內并非凡魚,幾尾形態奇異的生靈正焦躁地游弋、沖撞。它們鱗片閃爍著不屬于此界的瑰麗微光——有的是幽邃的紫,有的是跳躍的赤金,有的則流轉著變幻莫測的虹彩。有的生著薄如蟬翼的鰭,有的頭頂微小的犄角,更有甚者,鱗片下似乎流淌著液態的星光。它們每一次奮力躍起,都帶著掙脫樊籠的決絕,然而,總是在即將觸及罐口那層無形界限的瞬間,被一股溫柔卻絕對不容置疑的力量輕柔而堅決地彈回。徒勞地激起圈圈蘊含著微弱星芒的漣漪,最終只能無奈地沉回罐底,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徒勞的沖擊。周而復始,永無休止。
釣叟渾濁的眼眸,此刻正凝望著罐中這無聲的掙扎與循環。那目光穿透了表象,似乎并非在看幾條被困的異魚,而是在品味著宇宙間某種恒久的、令人窒息的“道”之韻律——掙扎、束縛、徒勞、再掙扎……這循環本身,便是他垂釣的“魚”,是他參悟的“境”。
突然,這份恒古的寂靜被蠻橫地撕裂!
并非雷鳴,亦非風嘯,而是空間本身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頭頂那片倒映著星湖的墨藍天幕,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猙獰的豁口!一道“流星”從中激射而出,但它絕非尋常天外隕石。它拖曳著幽暗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線的尾焰,裹挾著肉眼可見的、如同破碎鏡面般的空間碎片,以及扭曲、紊亂、發出滋滋低鳴的時間漣漪,以一種蠻橫不講理、仿佛要毀滅一切的姿態,直直地朝著湖心的小舟轟然砸落!
它所過之處,湖底倒映的星辰虛影劇烈搖曳、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被這狂暴的力量抹去。平靜如鏡的星湖湖面,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硬生生壓出一個巨大的、漏斗狀的漩渦深淵,邊緣的湖水高高隆起,卻詭異地沒有發出任何轟鳴,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空間被強行扭曲的沉悶感。
面對這足以瞬間抹平山岳、撕裂大地的恐怖襲擊,釣叟——這位星湖的垂釣者——連眉頭都未曾動一下。他握著玉色釣竿的枯瘦右手,依舊保持著垂釣的姿態,只是極其隨意地朝著空中來襲的“流星”,輕輕一揮。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能量碰撞的璀璨光華。
時間與空間,仿佛在他揮手的瞬間被抽走了“動”的法則。
那氣勢洶洶、裹挾著毀滅之力的“流星”,在距離小舟不足十丈的空中,就這么突兀地、徹底地凝固了!狂暴的能量、破碎的空間、紊亂的時間……所有混亂暴虐的一切,都像被一只無形巨手按下了暫停鍵,硬生生凍結在一塊巨大、無形的“琥珀”之中。前一秒還是毀天滅地的沖擊,下一秒已化作一幅靜止的、詭異的星湖奇觀。
釣叟的另一只手,寬大的蓑衣袖袍再次隨意地一拂。
沒有驚天動地的破碎聲,那凍結的、包裹著混亂的“琥珀”,如同春日暖陽下的薄冰,無聲無息地碎裂、消融。外層狂暴的能量亂流、猙獰的空間碎片、扭曲的時間漣漪,如同被投入虛無的火焰,迅速剝落、湮滅,歸于沉寂。混亂的外殼褪去,露出了被其包裹的核心——
一個蜷縮著的、裹在柔軟襁褓中的嬰兒。
他粉雕玉琢,小臉安詳,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恬靜的陰影,鼻翼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翕動。他正沉浸在甜美的夢鄉里,仿佛剛才那足以撕裂星辰的恐怖旅程,不過是他搖籃邊掠過的一陣微風。唯有他身上那細膩卻明顯不屬于此界材質的襁褓布料,以及周身殘留的、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時空印記,無聲地訴說著他來自何方。
釣叟渾濁的眼珠,如同蒙塵的古鏡,微微轉動了一下,視線落在這憑空出現在舟中的嬰兒身上。沒有驚訝,沒有好奇,甚至連一絲探究的漣漪都未曾泛起。那目光平靜得如同看待一粒偶然落入水面的塵埃,或者一片飄落在蓑衣上的枯葉——微不足道,且擾人清凈。
“擾人清凈。”他低語,聲音干澀沙啞,如同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他緩緩抬起枯瘦如鷹爪般的手,五指微張,掌心朝向那熟睡的嬰兒。一股無形無質、卻足以將山岳化為齏粉的湮滅之力,在他掌心悄然凝聚。他意圖清晰無比——像拂去一粒礙眼的塵埃般,將這個不速之客連同他身上殘留的、可能引來麻煩的時空碎片,一同掃入星湖那深不見底的“淵”中,化作滋養這片奇異水域最微不足道的養分。
然而,就在他意念微動,那湮滅之力即將噴薄而出的剎那——
異變,以遠超“流星”墜落的詭異方式,陡然而生!
沒有預兆,沒有能量的波動,甚至沒有空間的漣漪。無數道細若游絲、近乎完全透明的金色絲線,毫無征兆地從嬰兒的心口處彌漫、滲透出來!它們并非實體,更像是一種純粹法則的具象化,散發著一種冰冷、沉重、不容置疑的“必然”氣息——仿佛宇宙間最根本的因果鐵律在此刻顯化。這些絲線無視空間的距離,無視時間的概念,瞬間跨越了舟中那不足咫尺的間隔,如同擁有生命和意志的億萬根藤蔓,精準而迅猛地纏繞上了釣叟的手腕、手臂!
這僅僅是開始!
絲線穿透了他陳舊的蓑衣,無視了他枯槁軀體的物理阻隔,如同無形的根系,深深地扎入他的血肉,更深入地纏繞上他體內那浩瀚磅礴、足以崩碎星辰的力量本源!甚至,觸及了他那仿佛亙古不變的靈魂核心!
一股龐大、古老、帶著無上意志的“緣”之力,如同億萬年的古樹根須,帶著宿命的重量,瘋狂地攀附、扎根、纏繞!這不是攻擊,不是傷害,而是一種更高層面的、來自天道法則本身的強制“綁定”!是因果的鎖鏈,是命運的枷鎖!
釣叟枯槁的臉上,那萬古不變的平靜,第一次被清晰的波動打破!混合著訝異(竟有力量能如此輕易地穿透他的防御?)、一絲深藏于歲月塵埃下的、對束縛本能的厭惡,以及……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仿佛這一幕,早已在他推演的無數可能之中。
“哼!”一聲低沉卻蘊含無上威嚴的冷哼,如同悶雷在星湖上空滾過。
釣叟那枯瘦的手臂,只是微不可察地一震!
“嗡——!!!”
以他為中心,一股無形的、足以令星河倒卷的恐怖力量勃然爆發!空間如同被投入巨石的琉璃鏡面,劇烈震蕩、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平靜的星湖瞬間炸起滔天巨浪,湖水不再是水,仿佛化作了沸騰的液態星光,瘋狂倒卷向天際!湖底倒映的星辰虛影瘋狂搖曳、明滅,幾近潰散!舟旁的瓦罐劇烈震顫,罐中的異魚驚恐地蜷縮成一團,光芒黯淡。這股力量足以輕易崩碎星辰,撕裂次元壁障!
然而,那些纏繞在他身上、看似脆弱不堪的金色絲線,面對這毀天滅地的偉力,只是驟然亮起璀璨奪目的光芒,發出一連串密集、尖銳、如同億萬根琴弦同時繃緊到極限的“錚錚”銳鳴!它們非但沒有斷裂,反而在抵抗中纏繞得更緊、更深!每一根絲線都仿佛連接著腳下深邃的星湖,連接著頭頂無垠的星空,甚至連接著構成此方天地的根本法則!整片時空都在隱隱排斥釣叟試圖掙脫的行為,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將他更深地“錨定”在此地此刻!
甩不掉!
掙不脫!
這該死的、糾纏不休的“緣”!這比他瓦罐中那些能穿梭時空罅隙、滑不留手的“界空魚”還要難纏萬倍!它代表著宇宙運行最底層的邏輯,一種避無可避、逃無可逃的宿命!
釣叟停下了這無謂的、撼動天地的掙扎。力量的余波緩緩平息,沸騰的星湖重歸“平靜”,巨浪回落,星辰虛影艱難地重新凝聚。他低下頭,渾濁的目光穿透了那依舊纏繞閃爍的金色絲線,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帶著某種穿透萬古的審視,聚焦在舟中那依舊酣睡的嬰兒臉上。
嬰兒恬靜的睡顏,在星輝與動蕩后殘留的湖光映照下,那眉宇間的輪廓,尤其是沉睡中依舊隱隱透出的那一絲倔強與迷茫,竟與不久前,在那紅塵鬧市喧囂背景中,施展劍指撕裂空間、引來命運鎖鏈抽打、最終將他送入時空亂流的“放大版路言”,有著驚人的、令人心悸的神似!
無數破碎的信息碎片,如同被那金色的命運絲線強行牽引著,無視時空的阻隔,洶涌地涌入釣叟的感知:車水馬龍的街道,壓抑絕望的家庭氛圍,父母聲嘶力竭的爭吵,空間被撕裂的悸動,那斬斷規則鎖鏈的驚世劍指,還有那一聲穿透萬古輪回、飽含疲憊與憤怒的咒罵——“去它喵地命運”!
“路言……”一個名字,如同從命運長河中自然浮出的水滴,清晰無比地烙印在釣叟的心湖之上,帶著天道昭示般的必然。
他沉默了。
星輝無聲流淌,重新鋪滿湖面。湖水歸于徹底的死寂,仿佛剛才的滔天巨浪只是一場幻覺。瓦罐里的異魚也徹底停止了掙扎,沉在罐底,如同感受到了舟上那股足以凍結萬古時空的凝重氣息,連自身散發的微光都收斂了幾分。
許久,許久。
一聲幾乎微不可聞、仿佛從歲月盡頭傳來的嘆息,從釣叟干澀的喉間逸出,輕飄飄地消散在帶著星湖特有寒意的夜風里,不留痕跡。
“因果糾纏,如影隨形。避無可避,斬亦難斷……”他低語,聲音沙啞依舊,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此乃……劫數乎?抑或……天命乎?”
他眼中那層常年籠罩的渾濁,似乎在這一刻被那嘆息吹散了一絲,露出了其下那仿佛歷經萬古滄桑、看盡諸天興滅輪回的深邃。那目光再次落回嬰兒身上,驅逐的冰冷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審視,一份對既定軌跡的了然,甚至……一絲極淡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察覺的、屬于“垂釣者”終被“命運之魚”咬中魚鉤的宿命感。
纏繞在他身上的金色絲線,隨著他意念的徹底轉變,那璀璨逼人的光芒漸漸內斂,如同兇獸收起了獠牙,化作溫順的藤蔓。它們緩緩松開了那深入骨髓的纏繞束縛,卻并未消失。一部分化作一道道微不可察的淡金色流光,悄然隱入他那件陳舊的蓑衣之下,如同烙印般附著其上;另一部分則更加溫柔地、如同歸巢的螢火,緩緩沒入嬰兒光潔飽滿的眉心,留下一個淡金色的、形似古老結繩記事符文的印記,一閃而逝,隱沒無蹤。
“罷了。”釣叟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深邃無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星湖深處,手中的玉色釣竿穩如定海神針,紋絲不動。“既為‘緣’縛,如蛆附骨,便暫作一渡舟之客。”
他伸出枯瘦如千年古藤般的手指,指尖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潤玉色光澤,輕輕點在嬰兒光潔的額頭上。那觸碰極輕,卻仿佛帶著某種改易天地的力量。
“此間天地,星輝為被,淵水為床,可容你棲身。”他的聲音不高,卻引動著星湖的微瀾,仿佛在與這片天地對話。“然此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腳下深不見底、傳說中連通著冥古之墟的“黑淵”,又似穿透了層層疊疊的虛空,看到了那糾纏萬世的沉重因果,“‘路言’太輕,如風中飛絮,承不住這萬世輪回、因果沉浮之重壓。從今往后,你名……”
他略一沉吟,字字如鑿,刻入此方天地:
“‘淵’。”
“路淵。”
話音落下,如同金口玉言,法則相隨。湖面上最后一絲動蕩的漣漪徹底平息,倒映的星辰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璀璨,仿佛被重新擦拭過一般。嬰兒眉心那淡金的印記徹底隱沒,再無絲毫痕跡可循。
釣叟不再言語,如同湖畔那座歷經億萬年風雨沖刷、已然與山石融為一體的古老磐石,靜坐舟頭,重歸那永恒的垂釣姿態。瓦罐里的異魚似乎終于確認了危機解除,又開始不安分地跳躍起來,濺起點點帶著奇異星芒的水花,落入星湖,激起更微小的漣漪。
微涼的、帶著星湖水汽與亙古寂寥氣息的夜風拂過湖面,吹動釣叟銀白散亂的須發和破舊的蓑衣,也溫柔地拂過襁褓中路淵柔嫩的臉頰。路淵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這份微涼與輕柔,小嘴無意識地咂動了一下,小腦袋微微偏了偏,在襁褓里找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沉入那無知無覺、暫時忘卻了萬世宿命的夢鄉。
一葉孤舟,飄蕩在浩瀚如宇宙的星湖中央。垂釣萬古、神秘莫測的釣世翁,沉睡的、背負著“淵”之名與莫測未來的嬰兒,構成了一幅奇異而充滿無盡遐想的畫卷。唯有舟旁瓦罐中那幾尾奮力掙扎、閃爍著不屬于此界微光的“界空魚”,依舊徒勞地躍起、落下,無聲地訴說著這片天地的非凡本質,以及這個名為“路淵”的嬰兒,自此被拋入的,是何等深不見底、暗流洶涌、連星辰都能吞噬的命運之淵。
遠方,湖岸邊幾點篝火的光芒,映照出幾座依山傍水、簡陋古樸的茅屋輪廓,那里是這個與世隔絕、仿佛被時光遺忘的小村“星湖村”。村中的人們早已安睡,無人知曉,就在這片他們賴以生存卻又敬畏莫名的星湖之上,一個打破了萬世輪回的靈魂,被一位垂釣諸天法則的神秘存在賦予了新的名字,開啟了一段注定要攪動星河、逆抗宿命的旅程。命運的絲線,在星輝的見證下,于這深沉的夜色中,悄然織就了新的、更加詭譎莫測的篇章。那沉入星湖深處的“淵”字,如同一個預言,一個詛咒,亦或是一個等待被填滿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