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航科技大樓冰冷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午后刺眼的陽光，顧言站在人行道的樹蔭下，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

手中那份薄薄的、印著“感謝您參與面試”字樣的郵件通知，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發麻，也灼燒著他僅存的尊嚴。

第三次了。

A大計算機系的金字招牌，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似乎也黯淡無光。

他不是頂尖專業里的頂尖學生，沒有耀眼的競賽獎項，沒有深厚的家世背景，甚至連一份像樣的實習經歷都顯得蒼白。

那些光鮮的互聯網大廠、炙手可熱的獨角獸公司，大門始終對他緊閉著。

啟航科技，這家他寄予厚望、專業還算對口的中型公司，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為此準備了整整一周，反復打磨簡歷，模擬面試問題，甚至在面試前對著手機屏幕練習了無數遍得體的微笑。

可結果，依舊是冰冷的拒絕。

郵件里公式化的措辭，像一把鈍刀子，反復切割著他年輕而敏感的自尊心。

口袋里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短信，字里行間透著小心翼翼的關懷和強裝的樂觀：

【言言，面試怎么樣？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媽今天感覺好多了。晚上回來媽給你包餃子，慶祝一下？】

顧言盯著屏幕，喉頭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酸澀難言。

慶祝？慶祝又一次失敗嗎？慶祝他連一份能負擔起母親昂貴靶向藥和家庭基本開銷的工作都找不到？

父親微薄的工資和家里那點積蓄，在母親的病痛面前，如同杯水車薪。

巨大的挫敗感和沉重的現實壓力像無形的巨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靠在粗糙的樹干上，閉上眼，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心頭的陰霾。

前途渺茫，家庭的擔子沉甸甸地壓在肩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普通人在命運面前的無力感。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顧言遲疑了一下，帶著一絲疲憊和警惕接通：“喂，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極其專業、冷靜、甚至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女聲：

“您好，請問是顧言先生嗎？”

“我是?！?

顧言的聲音有些沙啞。

“顧先生您好。這里是‘星耀’國際獵頭顧問公司。我們關注到您在A大計算機系的優秀背景和潛力，現在有一個非常特殊的、極具發展前景的職位機會，認為您可能非常合適。該職位由一家頂級私人雇主委托，待遇遠超行業頂尖水平，并提供難以想象的職業平臺和資源。請問您是否有興趣進一步了解？”

頂級獵頭？遠超行業頂尖水平？難以想象的平臺？

顧言的第一反應是荒謬。他一個剛被中型公司拒之門外的應屆生，何德何能？是新型騙局？還是信息泄露后的精準詐騙？

“抱歉，我剛剛畢業，經驗尚淺，恐怕無法勝任您所說的‘頂級職位’?！?

顧言保持著基本的禮貌，但語氣帶著疏離和拒絕。

“顧先生請不必妄自菲薄?！?

對方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篤定，“雇主看中的正是您的潛力、品性以及干凈的背景。

這個機會獨一無二，錯過將極為遺憾。如果您方便，雇主希望能與您進行一次私密面談，地點在‘云棲’會所梧桐苑。

時間是今天下午四點。具體地址稍后短信發送給您。

請您務必準時出席，這將是改變您人生的關鍵一步?！?

對方語速適中，信息明確，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甚至沒有給他再次拒絕的機會，便掛斷了電話。

顧言握著手機，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只覺得一陣恍惚。

頂級獵頭？頂級私人雇主？改變人生的機會？這一切聽起來像天方夜譚，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不容忽視的誘惑力。

尤其是那句“干凈的背景”，讓他心頭莫名一跳。

改變人生…他太需要改變了！母親的醫藥費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家庭的困境如同泥沼，他迫切地需要一根強有力的繩索將他拉出深淵。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哪怕真的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他也必須去試一試！這通電話，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顧言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時間，攔下了一輛出租車?！皫煾担ァ茥瘯?。”

“云棲”會所坐落在城市最幽靜也最昂貴的半山區域，掩映在蔥郁的古木之中。出租車只能停在山腳下的門禁處。

顧言報上名字和預約信息，經過嚴格的核對，才被允許換乘會所內部的專用電瓶車，沿著蜿蜒的林蔭道向上駛去。

空氣清新，環境清幽得如同世外桃源，與山下喧囂的都市仿佛兩個世界。

顧言穿著他那套唯一拿得出手、卻明顯與這里格格不入的平價西裝，身體微微繃緊，手心有些汗濕。他感覺自己像個誤入禁地的闖入者。

梧桐苑是一處獨立的院落，白墻黛瓦，低調中透著極致奢華。

侍者無聲地引他穿過回廊，推開一扇厚重的、雕刻著繁復花紋的木門。

門內是一個極其寬敞雅致的茶室。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昂貴的紫檀木茶桌旁，坐著兩個人。

主位上的中年男人，穿著剪裁完美的深色中式立領上衣，面容威嚴，眼神銳利如鷹隼，僅僅只是坐在那里，就散發著久居上位的強大氣場，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壓迫。

正是蘇氏集團的掌舵人，蘇正宏先生。

他旁邊的女士，穿著質地精良的旗袍，氣質雍容華貴，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同樣精明而充滿審視。

蘇晚晚的母親，林婉儀女士。

顧言的心臟猛地一沉。他認出了他們！財經雜志的封面人物，這座城市真正的頂級豪門掌權者！怎么會是他們？

那個所謂的“頂級私人雇主”…是蘇家？！

“顧先生，請坐?！?

蘇正宏的聲音低沉有力，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指向對面的座位。

顧言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筆直，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但內心的驚濤駭浪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這樣一個小人物，怎么會引來蘇家掌權者的親自“召見”？那個“頂級職位”又是什么？

侍者無聲地奉上清茶，然后悄然退下，關上了門。茶室里只剩下三人，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蘇正宏沒有碰茶杯，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顧言身上，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透。他開門見山，沒有絲毫迂回，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顧言心上：

“顧先生，我們開門見山。今天請你來，不是談什么獵頭職位。我代表蘇家，向你提出一份特殊的…契約?！?

他稍作停頓，讓這沉重的詞語在空氣中發酵，然后清晰無比地吐出核心：

“我們希望，你能以‘協議丈夫’的身份，入贅蘇家。

對象，是我的小女兒，蘇晚晚。”

轟——！

顧言的腦子像是被重物狠狠擊中，瞬間一片空白！入贅？協議丈夫？蘇晚晚？那個在陽光下驚鴻一瞥、美得像畫中人的蘇家小公主？

震驚、荒謬、難以置信，緊接著是排山倒海的屈辱感！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放在砧板上任人挑選！原來所謂的“改變人生的機會”，是去做一個豪門豢養的、有名無實的“贅婿”？！

“蘇先生…您…您在開玩笑？”

顧言的聲音干澀發緊，手指在桌下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從不開玩笑?！?

蘇正宏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晚晚看中了你，指名要你?！?

他提到女兒的名字時，威嚴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但隨即被更深的考量取代。

“這對你而言，是擺脫當前困境最快、最直接的途徑。”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開始列出那張冰冷契約背后的“優厚”條件，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刺中顧言的軟肋：

“契約期間，蘇家會立刻解決你母親后續所有的治療費用，使用最頂級的醫療資源和藥物。”

“蘇家會為你提供一套市中心頂級公寓作為居所，配備一切生活所需，以及每月一筆足夠你家庭無憂、甚至能讓你父母安享晚年的固定‘津貼’。”

“蘇氏集團會為你提供一個‘特殊助理’的職位，名義上在我身邊學習。我們會根據你的能力和意愿，為你量身定制職業發展路徑，提供最頂級的商業資源和平臺。這是你憑自己奮斗，可能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高度?！?

“契約期限初步定為三年。三年后，若雙方無異議，可續簽或協商終止。若終止，蘇家會給予你一筆豐厚的‘補償金’，確保你和你家人未來的生活。”

每一條都像是裹著蜜糖的毒藥，充滿了難以抗拒的誘惑力。顧言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屈辱與巨大的現實利益在他腦海中激烈交鋒。

然而，蘇正宏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無形的威壓，拋出了冰冷的協議要求和警告：

“但是，你需要遵守嚴格的協議條款：”

“第一，絕對忠誠。契約期間，你必須對晚晚保持名義上和事實上的忠誠，不得有任何緋聞或越界行為。”

“第二，履行陪伴義務。你需要住在指定住所，陪伴晚晚，滿足她合理的生活和社交需求，扮演好‘丈夫’的角色?！?

“第三，絕對配合。在公開場合，必須與晚晚保持恩愛形象，維護蘇家的聲譽。私下里，也必須尊重晚晚的個人意愿?！?

“第四，嚴格保密。這份契約的存在，絕不允許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的父母。對外，你們就是一對因為‘相愛’而結合的夫妻?！?

“第五，”蘇正宏的目光銳利如刀，“蘇家能給你的，也能隨時收回。如果你違反協議，或者做出任何傷害晚晚、損害蘇家利益的事情，后果…恐怕不是你和你的家庭能夠承受的。”

他最后的話語如同寒冰，徹底澆滅了顧言心中最后一絲僥幸：“顧先生，這份契約，不是施舍，而是一場交易。我們各取所需。蘇家需要的是一個背景干凈、容易掌控、能讓晚晚開心的‘女婿’。而你，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你和你的家庭立刻脫離泥潭、甚至有機會攀上云端的階梯?！?

林婉儀適時地補充，語氣溫和卻同樣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顧先生，晚晚是個單純善良的孩子，我們只希望她開心。只要你好好對她，蘇家絕不會虧待你。這對你來說，是困境中最好的選擇?！?

顧言坐在那里，渾身冰涼。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蘇正宏的話像一把把鋒利的解剖刀，將他所有的驕傲、尊嚴和對未來的憧憬，一層層剝開，只剩下赤裸裸的現實困境和擺在面前的、屈辱卻極具誘惑力的“交易”。

他眼前閃過母親強裝笑顏的臉，父親疲憊的背影，還有那一份份冰冷的拒信…夢想？尊嚴？在生存和至親的生命面前，似乎都變得輕飄飄的。

巨大的沉默籠罩著茶室。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長。

顧言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終于，他緩緩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著，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布滿了血絲，寫滿了掙扎、痛苦和不甘，但最深處的光芒，卻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荒蕪。

他看著蘇正宏和林婉儀，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絕望和深入骨髓的疲憊：

“協議…在哪里？”

侍者無聲地出現，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裝訂精美的文件放在他面前。封面上，《特殊家庭關系協議》幾個冰冷的黑體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顧言拿起筆，那支昂貴的簽字筆握在手里，卻重若千鈞。

他死死地盯著簽名欄的位置，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劇烈地顫抖著。

屈辱感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來被釘在“贅婿”恥辱柱上的樣子。

但最終，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那份決定了他未來命運軌跡的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顧言”。

兩個簡單的漢字，此刻卻仿佛用他的靈魂和尊嚴書寫而成，沉重得讓他幾乎抬不起頭。

陽光依舊明媚，透過窗戶灑在簽名處未干的墨跡上，卻再也照不進顧言那雙失去了神采的眼眸深處。

顧言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親手賣掉了自己的自由，走上了一條被金錢和契約鋪就、卻注定布滿荊棘的“捷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