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葉下的根須還在滋滋作響,謝澄川搓掉指尖凝固的黏液膜,目光落在左前方的灌木叢里。那里的腐葉沒被翻動過,卻隱約透出暗紫色的光,像有活物在底下呼吸。他沒說話,只是抬腳朝那邊走了半步,熒光石的光掃過——灌木叢里立著幾株半人高的草藥,葉片發紫,根莖粗壯,頂端結著血紅色的漿果,根部纏著密密麻麻的黑線,線的另一端埋在土里,隨著葉片晃動輕輕抽搐。
“是紫血參!”蘇蕎的聲音亮起來,她盯著漿果的飽滿度,眼睛里閃過專業的興奮,“這種參十年才結果,汁液能治腐蝕性傷口!”她想往前走,卻被腳下突然繃緊的根須絆了一下,低頭才發現,剛才纏腳踝的根須不知何時連成了網,正朝著紫血參的方向收縮。
陳峋從工具箱里摸出瓶新調的藥劑,對著黑線噴了過去。藥劑沾到線的瞬間,竟被線“吸”了進去,線反而變得更粗,表面滲出黏膩的白沫。“沒用。”陳峋皺眉,把藥劑扔回工具箱,抽出把扳手,“這玩意兒能吸收液體。”他試探著用扳手敲向黑線,“當”的一聲脆響,黑線突然劇烈扭動,抽搐著縮回土里,露出底下被線纏住的、半腐爛的手掌——是人類的手掌,指骨上還卡著幾片參葉。
“這參長在尸體上。”陸沉的軍刀劈斷迎面纏來的根須,目光掃過那只腐爛的手掌,“黑線是從尸體里長出來的。”他剛說完,灌木叢里的紫血參突然劇烈搖晃,所有黑線同時繃直,像無數條細蛇朝眾人射來,線頂端的倒刺閃著寒光。
肖燼嚇得往后躲,陸沉一把將他拽到身后,軍刀揮出殘影,劈斷的黑線掉在地上,斷口處噴出腥臭的黃汁,濺在腐葉上燒出小洞。“這線有毒!”肖燼捂著鼻子喊,“艸,汁濺到的地方都枯了!”
混亂中,蘇蕎卻盯著紫血參的葉片——葉片上的紋路清晰,沒有被污染的黑斑,斷口滲出的汁液是純凈的紫紅色。“這參是好的!”她急得抓住江芷的胳膊,“尸體只是它的養分,參本身沒毒!我們必須帶走,后面肯定用得上!”她的專業本能讓她忽略了危險,滿腦子都是這株罕見藥材的價值。
“瘋了!”江芷低罵一聲,卻反手將蘇蕎往自己身后拉,同時從針包里抽了根銀針,對著射來的黑線刺去。她本是下意識防御,沒料到銀針刺入黑線的瞬間,線突然像被燙到般蜷縮起來,而江芷的指尖被黃汁濺到,立刻起了個水泡,她沒吭聲,只是把銀針往蘇蕎手里塞:“拿著,試試用這個擋。”
蘇蕎握著銀針,看著江芷指尖的水泡,突然反應過來——剛才江芷扎她穴位逼退根須時,銀針沾了她的血,根須就化了。她咬咬牙,將銀針刺破自己的指尖,擠出幾滴血珠抹在針身上,再朝襲來的黑線刺去,果然,線一碰到帶血的銀針就冒白煙,軟塌塌地掉在地上。“有用!它怕帶血的銀針!”蘇蕎又驚又喜,抬頭時正對上江芷欣慰的眼神。
謝澄川一直沒動,只是站在原地觀察。他看到陸沉的軍刀劈斷黑線時,線的抽搐最劇烈;看到江芷的銀針刺入時,線的反應更明顯;還看到那株紫血參在黑線被破壞后,葉片微微下垂,像是失去了保護。他彎腰撿起塊邊緣鋒利的石塊,沒說話,只是朝蘇蕎指的那株最粗的紫血參扔過去。石塊砸中參莖的瞬間,周圍的黑線突然集體停頓,像是被觸發了什么機制。
“就是現在!”蘇蕎趁機掙脫江芷的手,撲到紫血參旁,從帆布包里翻出小鏟子開始挖。江芷立刻站到她身前,手里的銀針上下翻飛,將靠近的黑線一一刺斷,手背的水泡被汗水浸得生疼,她卻死死盯著蘇蕎的背影,生怕她被漏掉的黑線纏上。
“小芷!快幫我一下!”蘇蕎的鏟子卡在參根和尸體之間,她不敢用蠻力,怕弄壞參須。江芷立刻蹲下身,用銀針小心翼翼地撥開纏著參根的黑線——那些線已經鉆進尸體的骨縫里,和參須纏在一起,她每挑斷一根,指尖就被黃汁濺到一次,很快,手背上布滿了水泡。
“你別碰了!”蘇蕎看著她的手,眼眶發紅,“我自己來就行。”
“閉嘴,挖你的。”江芷頭也不抬,指尖的動作卻更輕了,“你挖斷一根參須,后面哭的就是你。”她太了解蘇蕎了,這株參對她有多重要,她比誰都清楚。
謝澄川在旁邊看著,突然撿起陸沉掉落的斷刀,朝離蘇蕎最近的一團黑線砍去。他的動作不快,卻很準,每次都砍在黑線最粗的地方,為她們清理出一小塊安全區域。他面無表情,心里卻在默默計數——從進入百草冢到現在,她們已經遇到了會纏骨的根須、帶人臉的藤蔓、還有這護著參的黑線,每種危險都不一樣,沒有規律可循,只能見招拆招。
林硯在催了,霧里傳來更密集的“沙沙”聲,像是有更多的東西在靠近。“挖好了沒?”她的聲音帶著不耐煩,手里的匕首已經出鞘。
“好了!”蘇蕎終于將完整的紫血參挖出來,用帆布包里的干凈油紙包好,小心放進包里。江芷剛站起來,就被她拉住手腕,蘇蕎從包里翻出片葉子,是之前在回音谷采的清心草,她把葉子碾碎,輕輕敷在江芷的水泡上,道:“這個能止痛,我試過。”然后假裝生氣道:“你不是不耐煩嗎?怎么又跟上來了?”
江芷的指尖頓了頓,看著蘇蕎認真的側臉,忽的笑了,道:“哎呀~‘蕎盡芷隨’嘛~我們一輩子都是朋,友。”江芷故意把“朋友”兩個字說得重了些。
蘇蕎的耳尖紅了,她別過臉,推了江芷一把:“走了,再不走林硯要罵人了。”
眾人重新上路,蘇蕎把帆布包抱得緊緊的,里面的紫血參隔著布料硌著她的腰,像個滾燙的秘密。江芷走在她身邊,手背上的水泡火辣辣地疼,卻時不時用沒受傷的手背替蘇蕎撥開擋路的藤蔓。
謝澄川跟在最后,看著她們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沾著黃汁的指尖。麻木讓他感受不到恐懼,卻讓他清晰地記下了剛才紫血參旁邊的尸體——尸體的衣領里露出半塊令牌,和林硯的引魂牌很像,只是上面的紋路更舊。或許,這就是試煉的規則:每個危險背后,都藏著活下去的線索,不管你怕不怕,都得睜著眼找。
霧氣更濃了,百草冢深處的歌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更近,像是貼著耳朵在唱。但沒人再像剛才那樣慌亂,蘇蕎握緊了帶血的銀針,江芷摸了摸蘇蕎的帆布包,陸沉將肖燼往自己身邊拉了拉,謝澄川則握緊了手里的斷刀。
他們依然不知道下一個危險是什么,不知道那些黑線到底是什么鬼東西,但此刻,藏在銀針、草藥、匕首和沉默里的羈絆,已經悄悄成了對抗未知恐懼的底氣。而“蕎盡芷隨”這四個字,也隨著那株紫血參,被牢牢收進了帆布包,收進了彼此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