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沉在暖洋底部,輕飄飄地浮起。蘇小小是被一種奇異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著醒來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身體卻先于大腦感知到了環境——干燥蓬松的麻袋堆特有的粗糙觸感,混著干草、羊毛脂和……一種更為強烈的、帶著汗水與泥土氣息的雄性荷爾蒙。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迷蒙的光線從高窗濾進來,是清冷的晨光。視線有些模糊,對焦了好一會兒,才定格在近在咫尺的景象上。
安迪·坎貝爾。
那個沉默寡言、眼神能凍死人的師父,此刻就歪靠在旁邊的麻袋堆上,身體以一個明顯不舒服的姿勢半蜷著,頭微微偏向她這邊。他那張平日里線條冷硬、如同斧劈石刻般的臉,在淺淡的晨光里奇異地柔和了棱角。濃密的、沾著草屑的睫毛安靜地覆著下眼瞼,呼吸均勻而綿長,顯然還在沉睡中。
他離得那么近。近到蘇小小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近到他額角那道淺淺舊疤的紋理都清晰可辨。一股混雜著青草、汗水和某種獨特男性氣息的味道,霸道地鉆入她的鼻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卻又奇異地讓她感到安心。
記憶的碎片猛地回涌——震天的歡呼、刺眼的黃金推子、篝火噼啪作響的光焰、喧囂的人聲……然后,是那道劈開人群的高大身影,是那雙不容分說穿過她膝彎和背脊的、鋼鐵般的手臂,是整個世界的驟然懸空和旋轉!是他低沉沙啞、帶著奇異重量砸進她耳朵里的那句:“該休息了。我的冠軍。”
轟!
一股滾燙的熱浪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蘇小小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心臟在胸腔里像個失控的鼓槌,“咚咚咚”地猛烈敲打著肋骨,聲音大得她懷疑會吵醒安迪。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種被抓包的驚恐,飛快地低頭掃視了一下自己的身體。身上的工作服還好好穿著,雖然沾滿了干草碎屑和灰塵,皺巴巴的,但扣子一顆沒少,領口也嚴嚴實實。她偷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劫后余生。可這口氣還沒完全吐出,左手掌心被遺忘的疼痛感,如同蟄伏了一夜的毒蛇,猛地蘇醒過來,狠狠咬了她一口。
“嘶——”她倒抽一口冷氣,痛得整個人都縮了起來。
這刺激性的動作和聲音,瞬間打破了剪毛棚里凝固般的寧靜。
倚靠在麻袋堆上的高大身影猛地一震。那雙緊閉的眼睛倏然睜開,冰藍色的瞳孔在初醒的迷蒙中掠過一絲警醒的銳利,如同寒夜里被驚醒的孤狼,瞬間捕捉到了聲源——蜷縮著身體、疼得呲牙咧嘴的蘇小小。
那銳利只持續了零點一秒。當確認是她,并且她只是因為疼痛而扭動時,安迪眼中的冰層仿佛被陽光融化了一角,漾開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波動。他迅速坐直了身體,動作帶著軍人般的利落,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緊捂著的左手上。
“活過來了?”他的嗓音帶著剛睡醒特有的沙啞低沉,像粗糙的砂紙擦過木頭,沒什么特別的情緒,但蘇小小卻莫名聽出了一點點……揶揄?或者,是松了口氣?
這微妙的語氣讓蘇小小的窘迫感瞬間爆炸。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蹭地一下從麻袋堆里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差點撞到旁邊的工具架。受傷的左手因為用力牽扯又是一陣鉆心的疼,讓她忍不住“哎喲”了一聲,身體也跟著晃了晃。
“我…我也沒死過啊!”她站直了身體,聲音因為緊張和疼痛有點發飄,眼睛不太敢直視安迪,只能盯著他工作服領口那顆磨舊了的銅紐扣,“那個……沒……沒給你丟臉吧,師父?”
這干巴巴的、生硬轉移話題的問話在空中尷尬地飄著。剪毛棚里安靜得能聽到粉塵在光線里跳舞的聲音。蘇小小恨不得原地挖個洞鉆進去。
安迪看著她漲得通紅的臉頰和強裝鎮定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那冰藍色的眼眸里,卻清晰地暈開了一層淺淡的暖意,像一個在凍原上悄然破冰的泉眼。他沒說話,只是那目光里的笑意,讓蘇小小更覺得渾身別扭,空氣粘稠得像凝固的黃油。
“沒、沒事兒我就先回去啦!”蘇小小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宣布,腳下已經開始往門口方向小碎步挪動,“我這手光榮負傷了,得……得休養幾天!先請個假哈師父!”
她壓根沒等安迪有任何回應——點頭、搖頭,或者再蹦出那句“活過來了”都行——就像一只受驚過度的小兔子,拉開門縫,“哧溜”一聲就鉆了出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個倉皇的背影和一陣攪動塵埃的風。
沉重的木門在她身后“哐當”一聲合攏,隔絕了剪毛棚內的光線和那個男人深沉的目光。
倚靠在麻袋堆上的安迪,目光追隨著那消失在門縫后的、慌亂逃竄的小小身影,直到木門徹底合攏,隔絕了視線。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久久沒有動彈。清晨微涼的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汗味、草屑的味道,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東方女孩的、難以言喻的清新氣息。
空寂的剪毛棚里,一聲低沉而短促的氣音從安迪的胸腔里逸出,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無從宣泄的、帶著奇異暖意的無奈。他緩緩地搖了搖頭,動作很輕,但嘴角那抹方才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此刻卻實實在在地加深了,牽動了臉頰上堅硬的線條,甚至帶出了眼角一絲細微的紋路。
“這個中國姑娘……”他低語,聲音含糊在喉嚨里,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這空曠棚屋聽的,“真是……讓人頭疼啊。”
語氣里沒有半分真正的責備,反而裹著一層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縱容的沙啞。昨夜篝火映照下她蒼白的臉和倔強的眼,那雙染血的、顫抖卻最終完成了不可思議任務的手,還有剛剛醒來時那驚惶如小鹿、強裝鎮定的模樣……無數畫面碎片在他冰藍色的瞳孔深處無聲地翻攪著,最終沉淀成一片更加深沉、也更加柔軟的東西。
他站起身,高大身軀帶來的陰影在晨光中晃動。他走到昨晚蘇小小蜷縮的位置,俯下身,從散亂的麻袋縫隙里,捻起一小撮被壓得扁扁的、帶著露水涼氣的干草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微涼的觸感,隨即丟開。轉身走向自己的工具架,拿起那把陪伴多年的老推子,指腹習慣性地拂過冰冷的金屬外殼,動作依舊沉穩,但眼底深處那片凍原,已經悄然裂開了縫隙,流淌出無聲的暖流。
蘇小小一路幾乎是腳不沾地地“飛”回了牧場提供給她的那間距離剪毛棚不算太遠的小木屋宿舍。心臟還在胸腔里瘋狂地擂鼓,臉頰滾燙得能煎雞蛋。她“砰”地一聲甩上門,后背緊緊抵住冰涼粗糙的門板,才覺得稍微找回了點踏實的支撐感。
“瘋了瘋了瘋了!”她猛拍了幾下自己滾燙的臉頰,試圖讓腦子清醒點,“怎么能讓他抱進來?!怎么就那么乖乖聽話了?!蘇小小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慫了?!”
昨晚那有力的臂膀箍住身體的觸感,那撲面而來的、強烈的男性氣息和汗水味道,還有那句砸進心坎里的低沉宣告……每一個細節都在腦海里反復上演,清晰得毫發畢現。她懊惱地低吼一聲,恨不得時光倒流,至少在被他抱起來那一刻,她該像條離水的魚一樣猛力掙扎才對!結果呢?她居然就那么……就那么順從了?甚至還……還有點該死的……安心?
左手傳來的陣陣抽痛適時地打斷了她的自我討伐。她齜牙咧嘴地查看了一下格蕾絲婆婆包扎得堪稱藝術品的厚厚繃帶,邊緣已經隱隱滲出一點干涸的褐色血跡。疼痛讓她冷靜了一點,也讓她瞬間想起了另一件足以沖淡所有尷尬和悸動的大事!
她像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猛地沖到床邊,胡亂地從背包最里層扒拉出一個沉甸甸的小盒子。用力打開盒蓋——
金光四射!
那枚純金的、造型夸張到簡直像玩具的迷你電動推子模型,正安靜地躺在黑色絲絨襯墊上,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晨光里,驕傲地閃耀著屬于勝利者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國際剪羊毛大賽!第四名!
所有的窘迫、疼痛、亂七八糟的心緒瞬間被巨大的、純粹的喜悅和自豪沖到了九霄云外。蘇小小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直沖頭頂,讓她整個頭皮都在發麻。她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枚沉甸甸的金推子,指腹感受著冰涼又踏實的金屬質感,小心翼翼的親吻了一下那冰冷的金屬,然后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沖到書桌旁,一把抓起手機,無視屏幕頂端顯示的時間——BJ,凌晨四點。
“管他呢!這么大的喜訊!還能憋著不成?”蘇小小豪氣干云地自言自語,手指帶著點激動后的微顫,飛快地點開那個被命名為“帝都鐵三角”的四人視頻通話群組(包括她自己),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呼叫鍵。
寂靜的宿舍里,只有手機等待接通的單調鈴聲在響。
一秒,兩秒,三秒……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就在蘇小小以為這幫夜貓子是不是終于睡死了過去、準備掛斷再打時,屏幕猛地亮了,幾個小窗口爭先恐后地彈了出來。
“小小?干嘛啊這大清……早……臥槽!!!!!”
率先占據屏幕左上角的是張晨,頂著個雞窩頭,睡眼惺忪,抱怨的話剛噴出一半,目光掃到蘇小小手中高舉的那枚在晨曦里閃閃發光的金色獎牌模型,瞬間卡殼。緊接著,他那雙因為熬夜打游戲而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猛地瞪得像銅鈴,嘴巴張成了標準的“O”型,剩下的話被一聲驚天動地的國粹徹底取代。
“啥玩意兒?!臥槽!金子?!哪弄的?!”右下角的王雷幾乎是同時蹦了出來,屏幕那頭傳來“哐當”一聲,像是什么東西被撞倒了,他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臉都快貼到攝像頭上了,眼珠子死死盯著屏幕,恨不得鉆出來。
最后一個被擠到右上角小窗口的是李斌。他看起來稍微清醒點,但眉頭習慣性地蹙著,剛問了句“小小?出什么事……”,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蘇小小那只被白色繃帶裹得嚴嚴實實的左手,以及她臉上那副混合著得意、興奮和一絲絲疼痛導致的齜牙咧嘴的復雜表情。他后面的話立刻咽了回去,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小小?你手怎么了?!”
“哈哈哈哈哈哈!”蘇小小再也憋不住了,對著手機屏幕,舉著那塊金燦燦的獎牌,發出了一連串極其囂張又暢快淋漓的大笑,那笑聲幾乎要掀翻小小的宿舍屋頂,“看見沒!看見沒!第四!國際剪羊毛大賽!第四名!牛逼不牛逼?!就問你們!牛——逼——不——?!”
她一邊喊,一邊還不忘激動地晃動那只受傷的左手,疼得“嘶”了一聲,但臉上的得意絲毫不減。
屏幕那邊陷入了短暫的、死一般的沉寂。
下一秒,信息量爆炸的狂潮瞬間將四個小窗口徹底淹沒。
“我擦!!!!!!”張晨的雞窩頭差點沖破屏幕,聲音已經徹底破音,“行啊臥槽!!!小小!!!國際的?!真第四?!你丫行啊!太他媽給咱們大院爭臉了!牛逼!牛逼炸了!!!”
“嗷嗷嗷嗷!!!”王雷在那邊發出了狼嚎般的怪叫,激動得手舞足蹈,背景里傳來什么東西又被踢飛的聲音,“小小牛逼!!!第四!!!金推子?!太拉風了!臥槽!臥槽!臥槽!請客!必須請客!新西蘭空運大羊腿!十只!”
“小小!”李斌的聲音蓋過了另外兩個的鬼哭狼嚎,他眉頭依舊緊鎖,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急切,“你手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傷的?嚴不嚴重?快說!”
“哎呀沒事沒事!”蘇小小豪邁地一揮手,仿佛那鉆心的疼根本不存在,“小意思!比賽嘛,磕磕碰碰在所難免!為了這塊牌子,值了!重點是這個!”她又把金推子懟到鏡頭前,金光差點閃瞎對面三人的眼,“純金的!沉甸甸的!懂不懂什么叫含金量?!”
“懂懂懂懂!”張晨和王雷忙不迭地點頭如搗蒜,眼神黏在金推子上,“太懂了!小小你真是女中豪杰!”
“你也太拼了!”李斌還是不太放心,盯著她包得像粽子一樣的手,“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可別不當回事!比賽再重要也沒身體重要!”
“安啦安啦,我心里有數!”蘇小小擺擺手,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紅暈,“格蕾絲婆婆——就是農場那個特別厲害的老太太——給我處理的,草藥包著呢,好得快!哎,我跟你們說,那比賽場面,老壯觀了!那羊,倔得跟頭牛似的,那推子,嗡嗡的跟轟炸機一樣……”她唾沫橫飛地開始描繪起比賽的驚險刺激,說到最后干掉“錘頭鯊”的高潮部分,更是手舞足蹈,眉飛色舞,把自己形容得跟個單刀赴會的孤膽英雄似的。
“……然后,唰!最后一下!搞定!全場都炸了!你們是沒看見那些老外看我的眼神!”蘇小小說得口干舌燥,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喘著氣,臉上洋溢著巨大的滿足和燦爛到極點的笑容,“怎么樣兄弟們?沒給咱中國人丟臉吧?”
“何止沒丟臉!太長臉了!”張晨激動地捶著桌子(屏幕一陣晃動),“必須載入史冊!我們大院的里程碑事件!”
“小小,你是這個!”王雷豎起了兩個大拇哥,表情無比虔誠。
李斌看著屏幕那頭神采飛揚、仿佛渾身都在發光的蘇小小,盡管眉頭還是微蹙著,但擔憂的神色終于被滿滿的驕傲和笑意取代了:“干得漂亮,小小!不過……這事兒,阿姨知道嗎?”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那塊金推子。
這話像一盆恰到好處的冷水,瞬間讓蘇小小高漲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點點。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你懂的”的狡黠表情,壓低聲音,對著鏡頭做了個“噓”的手勢:“兄弟們!江湖救急!這個嘛……勞駕,千萬、千萬、千萬不要跟我媽提!一個字兒都別提!就說我在新西蘭學習生活很安穩,每天看看海,喂喂羊,歲月靜好!要是讓她知道我跑去搞這么‘危險刺激’的運動,還把手整成這樣……”她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表情無比嚴肅,“我敢保證,她下一秒就能打飛的過來把我揪回去!那到時候,你們懂的……”
她眼神兇狠地掃過屏幕里三個腦袋:“我就只能忍痛滅口了!全部!一個不留!”
“噗!”張晨和王雷同時笑噴。
“放心!小小!絕對守口如瓶!”王雷拍著胸脯保證,“打死不說!誰告密誰是叛徒!叛徒沒資格吃羊腿!”
“嗯,”李斌也忍著笑,鄭重地點點頭,“明白。幫你保密。”
“夠意思!”蘇小小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等我回去,給你們帶特產!大份的!”她小心翼翼地把金推子放回盒子,又拿起盒子掂了掂,感受那份沉甸甸的喜悅,“這牌子,太招搖,放我這兒不安全。我過兩天就把它打包,寄回去給你們仨保管!替我好好供著!”
“沒問題!包在哥幾個身上!”張晨拍著胸脯,“絕對給你找個風水寶地供起來!每天三炷香!”
“供著干嘛?賣了分錢啊!”王雷又開始不正經。
“滾!”蘇小小笑
“高地之眼”(Highland Eye)餐廳坐落在牧場附近一處平緩的山坡頂上,視野開闊得近乎奢侈。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陽正以新西蘭特有的、飽和度極高的濃烈色彩涂抹著天際。玫瑰金、熔金、紫羅蘭的云霞肆意鋪展,一直流淌到遠處層疊起伏的墨綠色山巒腳下。遼闊的牧場上,星星點點的白色羊群在晚霞里慢悠悠地移動著,像撒在金色絨毯上的珍珠。連空氣都仿佛被染成了溫暖柔和的蜜糖色。
餐廳內部是粗獷而溫暖的原木風格,空氣中彌漫著烤鹿肉的濃郁香氣、烤堅果的焦香,還有淡淡的、來自壁爐里燃燒的松木的煙熏味。背景是舒緩的鄉村爵士樂,音量恰到好處,不吵人,反而增添了幾分慵懶的愜意。
蘇小小坐在鋪著深紅色格紋桌布的餐桌旁,感覺渾身像被抽掉了骨頭。從被安迪不由分說塞進副駕駛,到坐在這家一看就和她平時光顧的熱狗攤不是一個次元的餐廳里,整個過程她都處于一種懵懵的狀態。尤其是桌子上擺著的——一杯她完全叫不出名字、但色澤深紅透亮、聞起來帶著復雜香料和成熟黑果香氣的液體。
安迪坐在她對面,高大的身形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不那么冷硬了。他看著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暖色調的光線下,冰川的質感融化了不少,更像平靜深邃的湖泊。他端起自己面前同樣的一杯酒,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看著她,然后,清晰而平穩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蘇小小翻騰的心湖:
“蘇小小,我喜歡你。”
“噗——咳咳!咳咳咳!!”
蘇小小剛試探性地抿了一口那杯聞起來就很貴的液體,還沒咂摸出味道,安迪這句話就像一道平地驚雷,把她炸得魂飛天外!她猛地嗆住,辛辣的酒液直接沖進氣管,嗆得她瞬間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往外冒,整張臉憋得通紅,手里的玻璃杯都差點脫手摔出去。
她一手捂著嘴咳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手胡亂地拍著胸口,眼睛因為刺激而水汪汪的,難以置信地、控訴地瞪著對面那個語出驚人的男人。他居然……他居然在這種地方,用這種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語調,扔出這么一顆重磅炸彈?!這比讓她一口氣剪十頭倔驢羊還離譜!
安迪看著她狼狽的樣子,臉上那種萬年不變的冰山表情終于有了明顯的、大幅度的變化。他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幅度越來越大。低沉的笑聲從他喉嚨深處滾出來,起初是悶悶的震動,漸漸地,那笑聲放大,變得爽朗而渾厚,甚至帶著點惡作劇得逞般的愉悅,在安靜的餐廳角落回蕩,引得遠處的侍應生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你……咳咳……你耍我?!”蘇小小終于喘勻了氣,臉上還掛著咳出來的淚痕,又氣又急又窘,指著安迪的手指尖都在抖。
安迪好不容易止住了大笑,但眼中的笑意滿得幾乎要溢出來,像碎冰融化后蕩漾的春水。他拿起面前的酒杯,對著蘇小小舉了舉,那笑意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與……縱容?
“當我的徒弟……”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語氣里的真誠毋庸置疑,“需要一點膽量。也需要……一點幽默感。”他微微歪了下頭,目光落在她因為嗆咳和激動而紅撲撲的臉上,“看來,你有。”
蘇小小愣愣地看著他,一雙杏眼瞪得溜圓。搞了半天,是這個意思?!嚇得她差點當場心臟驟停!一股劫后余生的虛脫感,混合著被戲弄后的羞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極其微小的失落,瞬間涌了上來。隨即,更多的是一種被認可的、如同暖流般的熨帖感沖散了之前的情緒。
“嚇死我了師父!”她長舒一口氣,抬手抹了把臉,擦掉狼狽的痕跡,豪氣地一把抓起桌上那杯罪魁禍首的深紅色酒液,“我就說嘛!咱倆誰跟誰啊!鐵打的師徒情!”她學著北方漢子那股子江湖氣,用力地把自己的杯子朝安迪的杯子撞了過去,發出清脆的“叮”一聲響,“來!師父!干了這杯!以后咱們就是過了命的……呃,過了手的交情!兄弟!你就是我安迪哥!”
“兄弟?”安迪看著她豪氣干云的樣子,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重復著這個詞,冰藍色的眼底掠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芒,快得讓人抓不住。他沒有糾正她,只是配合地舉起了杯子。
“對!兄弟!”蘇小小用力點頭,為了證明自己這聲“兄弟”的含金量,也是為了壓壓驚,她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把那一杯看起來度數不低的紅酒灌下去一大半。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股灼熱的暖流,瞬間沖上了腦門。
“好!爽快!”她放下杯子,杯底在實木桌面上磕出不大不小的聲響,臉蛋在酒精的作用下迅速染上了更深的紅暈,眼神也開始有點迷蒙,傻乎乎地對著安迪笑,“哥……呃,師父!你這地方挑得好!酒也好!就是……就是后勁兒有點大哈……”話音未落,她腦袋一歪,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就趴在了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面,舒服地蹭了蹭,嘴里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羊……好多小羊……在飛……”
安迪看著對面趴在桌上,臉頰緋紅,呼吸均勻,已然迅速進入微醺睡眠狀態的女孩。她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平時充滿活力的眉眼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議,微微嘟起的嘴唇因酒液的浸潤而顯得格外水潤。餐廳溫暖的燈光落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靜靜看了幾秒,臉上的笑意并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卻變得深沉而專注。他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走到蘇小小身邊,動作自然得沒有一絲猶豫。高大的身形籠罩下來,帶來一片可靠的陰影。
他俯下身,一只手臂熟練地穿過她的膝彎,另一只手穩穩地攬住她的后背。動作輕柔,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像托起一件易碎又珍貴的瓷器。
“唔……”突然的失重感讓蘇小小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聲,眼睛勉強掀開一條縫,迷茫地看著上方安迪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受傷的左手無意識地動了動,似乎想推開什么。
“別動。”安迪的聲音低沉地響在她頭頂,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魔力。他微微收緊了環抱她的手臂,目光落在她裹著厚厚繃帶的左手上,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聲音放得更低緩,甚至帶上了一絲……命令之外的柔軟,“手有傷。我送你回去。”
那低沉磁性的嗓音,混合著酒意和溫暖的懷抱,像一張輕柔的網,瞬間將蘇小小殘存的那點迷糊意識徹底捕獲。她放棄了徒勞的掙扎,腦袋一歪,順從地靠進了他溫熱的頸窩,含糊不清地夢囈了一聲:“……安迪哥……好兄弟……”
安迪抱著她,步伐沉穩地穿過燈光溫暖、音樂流淌的餐廳,腳下厚實的地毯吸走了足音。幾個路過的侍應生看到這一幕,臉上露出了然又善意的笑容,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高大的牧場王牌剪毛手和他的東方小徒弟,這個組合早已是牧場里津津樂道的話題。
推開厚重的木門,深秋夜晚帶著草香的涼意撲面而來。安迪將她更緊地護在懷里,走向停在夜色中的皮卡。
從那天起,剪毛棚、飼料倉庫、牧場的小徑……任何蘇小小因為“手傷”或者“腿短趕不上羊”或者“不小心在草垛上睡著了”而需要移動的地方,那道高大沉默的身影總會適時出現。有力的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背脊,將她穩穩抱起,動作熟練得像重復了千百遍。
起初,蘇小小還會象征性地撲騰兩下,臉紅脖子粗地抗議:“師父!我沒事!我自己能走!”
安迪的回答通常是沉默,然后用實際行動告訴她,反駁無效。或者,頂多在把她放到目的地的草垛或矮墻上時,平靜地回一句:“嗯。下次自己走。”然后下次照舊。
牧場里的工人們從一開始的驚訝、好奇,到后來的習以為常,最后發展成了毫不掩飾的調侃。每當看到安迪抱著那只到他胸口高的中國姑娘走過,總會有人吹起響亮的口哨,或者擠眉弄眼地大聲嚷嚷:
“嘿!安迪!你的‘彈簧手’又啟動啦?”
“瞧見沒?安迪那雙手,平時推子都拿不穩(夸張說法),抱咱們小蘇的時候可忒穩當!”
“哎!安迪!你那‘彈簧手’是不是只認中國姑娘的型號啊?給老約翰也來一個唄?他昨天閃了腰!”
“哈哈哈!老約翰你就別想了!安迪的‘彈簧手’是最高配置,專為中國姑娘蘇小小服務!”
哄笑聲在空曠的牧場回蕩。安迪對這些調侃充耳不聞,表情依舊冷硬得像山巖,腳下的步伐卻絲毫不亂。只有被他抱在懷里的蘇小小,能清晰地感受到,當那些調侃聲響起時,環抱著她的那只手臂,會極其短暫地、不易察覺地收緊那么一瞬。他胸膛里傳來一聲極低極沉的、只有她能感覺到的震動,像是被那粗俗又生動的比喻給噎了一下,又像是……某種無奈的縱容。
而蘇小小,從最初的窘迫得想找地縫鉆進去,到后來的臉紅心跳埋在他胸口裝鴕鳥,最后竟然也神奇地練就了一副厚臉皮。她甚至學會了在安迪懷里扭過頭,對著起哄的人群揮舞那只沒受傷的拳頭,兇巴巴地吼回去:
“羨慕嫉妒恨啊?有本事你們也拿個國際第四回來!讓我師父抱抱!”
“少廢話!今天的草料搬完了嗎?!”
“老約翰!信不信我讓格蕾絲婆婆明天給你的草藥湯里加雙份苦根?!”
她的“兇悍”往往引來更響亮的笑聲和口哨。但在這些喧囂的起哄聲里,在被安迪穩穩抱著走過的無數個晨昏中,一些細微的東西正在悄然發生改變。她不再僅僅覺得是“兄弟情”或者“師父的關照”。那堅實臂膀帶來的安全感,那寬厚胸膛傳遞的溫度,那沉默背后無聲的守護,像無數條涓涓細流,無聲無息地滲透、匯聚。
直到某個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午后,安迪再次將她從睡得不省人事的草垛上抱回剪毛棚。棚內很安靜,只有幾只羊在角落里慢吞吞地嚼著干草。陽光透過高窗,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氣中的塵埃在其中飛舞。他小心地把她放在麻袋堆上,起身離開。
剪毛棚外,風吹過無邊的金色草浪,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整片大地,都在為這場始于鋼鐵與汗水的冰封,最終流淌出溫暖春意的相遇,輕輕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