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棍落下。
沈云岫的身體,沒有像林思齊那樣輕飄飄地倒下。她像是被一股巨大的、無形的力量猛地向后摜去!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僵硬的姿態,向后重重摔倒在冰冷污穢的石板路上!
她的頭先著地。
沉悶的撞擊聲,像砸碎了一個熟透的西瓜。
深藍色的校服后腦部位,瞬間洇開一片急速擴散的、粘稠的暗紅!那紅,如此刺眼,如此濃烈,在灰色的石板地上,像一朵驟然綻放的、邪惡而絕望的花!
她仰面躺著,那雙總是帶著冷傲和疏離、剛才還燃燒著火焰的細長眼睛,此刻大大地睜著,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夕陽最后一點慘淡的金紅色,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映照出那凝固的、難以置信的表情。嘴角,一絲暗紅的血線,蜿蜒著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聲音。
所有的喧囂——警笛的嘶鳴、人群的哭喊、軍警的咆哮——都瞬間遠去,被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玻璃隔絕在外。
只有眼前那片急速蔓延的、粘稠的暗紅,無聲地吞噬著視野里所有的色彩。
沈云岫……死了?
像林思齊一樣?
就在她的眼前?
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大的沖擊力,像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蘇晚晴的胸口!喉嚨被腥甜的鐵銹味死死堵住,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襲來!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
身體里的力氣被瞬間抽空。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這具被恐懼和震驚徹底擊垮的軀殼。
她像一個被剪斷了提線的木偶,直挺挺地、重重地跪倒在地!
膝蓋砸在冰冷堅硬、沾滿塵土和血污的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劇痛傳來,卻遠不及心頭那滅頂的、冰冷的絕望萬分之一。
灰藍的布衣下擺,瞬間被地上流淌過來的、粘稠溫熱的暗紅液體浸透!
那粘膩、滾燙的觸感,透過薄薄的布料,狠狠烙印在皮膚上!
是沈云岫的血!
“呃……”喉嚨里發出一聲破碎的、不成調的嗚咽。蘇晚晴死死地盯著幾步之外那具無聲無息的、穿著深藍校服的軀體,盯著那片還在不斷擴大的暗紅。那張曾經冰冷、曾經圣潔、此刻卻凝固著驚愕的臉,像一張巨大的、慘白的底片,死死烙印在視網膜上。
混亂還在繼續。軍警揮舞著警棍,瘋狂地驅趕著殘余的人群。哭喊聲,尖叫聲,警笛聲,皮靴聲……重新灌入耳中,卻變得無比遙遠,無比模糊。
蘇晚晴跪在冰冷污穢的地上,跪在沈云岫溫熱的血泊邊緣,灰藍的旗袍下擺被染成一片骯臟的暗紅。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視線死死釘在那片刺目的猩紅上,再也無法移開分毫。
林思齊的血……沈云岫的血……
鵝黃……灰藍……
都一樣。
都一樣被染紅。
都一樣……無聲無息地……死了。
世界在她眼前徹底崩塌、陷落,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粘稠的猩紅。
冰冷的石板地,粘稠的猩紅,沈云岫空洞凝固的雙眼……所有感官都被這地獄般的畫面塞滿、撕裂。跪在污穢血泊邊緣的雙膝早已麻木,失去知覺。灰藍的布衣下擺浸透了暗紅,變得沉重、冰冷、粘膩,像一塊裹尸布緊緊貼在皮膚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濃重到令人作嘔的鐵銹腥氣,灌滿鼻腔,深入肺腑。
世界的聲音是模糊的、遙遠的背景噪音。警笛的嘶鳴、皮靴粗暴踐踏血水的啪嗒聲、傷者斷續的呻吟、遠處人群奔逃的哭喊……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被血浸透的棉花。只有她胸腔里那狂亂擂動、瀕臨破碎的心跳,咚咚咚地敲打著耳膜,是唯一清晰的存在。
視野里只剩下那片不斷蔓延、吞噬一切的暗紅,和沈云岫那張慘白的、定格著最后一絲驚愕的臉。
死了。
又一個。
就在眼前。
像林思齊一樣。
輕賤如草芥。
巨大的沖擊和冰冷的絕望,像一塊沉重的巨石,死死壓在頭頂,碾碎了所有思考的能力。身體篩糠般顫抖,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眼淚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干澀灼痛的腫脹。喉嚨被腥甜的鐵銹味堵得嚴嚴實實,連嗚咽都發不出來。一種滅頂的、靈魂被抽離的虛脫感攫住了全身。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混亂似乎平息了一些。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沉重的皮靴聲和粗魯的呵斥聲在附近逡巡。
“……都散了!散了!”
“尸體……抬走!”
“媽的,晦氣!”
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軍警罵罵咧咧地靠近,粗暴地踢開擋路的雜物。他們像拖拽破麻袋一樣,抓住沈云岫的胳膊和腳踝,毫不憐惜地將那具尚有余溫的、穿著深藍校服的軀體從血泊中拖了起來。她的頭無力地垂著,后腦那片可怕的傷口暴露在渾濁的空氣中,暗紅的液體滴滴答答,在石板路上拖曳出一道長長的、粘稠的痕跡。
一個軍警皺著眉,嫌惡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染的粘稠血跡,在旁邊的墻壁上隨意地蹭了蹭。
拖走了。
像清理垃圾一樣。
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攪,蘇晚晴猛地彎下腰,對著冰冷污穢的地面劇烈地干嘔起來。撕心裂肺,卻只能吐出一點酸澀的膽汁。身體因為劇烈的痙攣而蜷縮成一團,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粘膩的地面上,沾滿了塵土和血污。
就在這時,一只冰冷粗糙、帶著老繭的大手,像鐵鉗般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量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起來!”一個粗嘎、帶著濃重本地口音和不耐煩的聲音在頭頂炸響。
是軍警!
巨大的恐懼瞬間壓過了嘔吐的欲望!蘇晚晴像被毒蛇咬到,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卻被那只大手死死鉗住,硬生生從地上拖拽了起來!
膝蓋離開地面的瞬間,鉆心的疼痛傳來,雙腿虛軟得根本站立不住。蘇晚晴像一灘爛泥,全靠那只鐵鉗般的手臂支撐著,才沒有再次癱倒。灰藍布衣下擺被扯得更高,露出下面被血污浸透、緊緊貼在腿上、勾勒出狼狽輪廓的襯裙。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暴露的皮膚,激起一陣劇烈的戰栗。
“媽的!嚇傻了吧?”那軍警的臉湊得很近,一股濃重的劣質煙草和汗臭混合的氣息噴在她臉上。他臉上橫肉虬結,眼神兇狠而麻木,像打量一件礙事的垃圾,“滾遠點!別在這兒礙事!”他粗暴地一甩手!
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蘇晚晴像一個破口袋般被狠狠推搡出去!踉蹌著向后跌倒,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布滿污漬的墻壁上!骨頭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
“滾!”軍警惡狠狠地啐了一口,不再看她,轉身去處理其他“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