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歷2719年的赤橙之地，像一顆鑲嵌在污濁魔云下的、勉強維持光亮的寶石。它的光芒，是分層的。

核心區高聳入云的“擎天塔”頂端，主意志賜予的能量核心日夜不息地運轉，將凈化過的、帶著微弱藍暈的光芒灑向下方鱗次櫛比的合金建筑群。懸浮車流沿著無形的軌道在高樓間穿梭，無聲而迅捷，偶爾有華麗的私人座駕掠過，流線型的車身反射著冰冷的光澤，如同深海魚類光滑的鱗片。空氣中彌漫著能量塔特有的、微甜的臭氧味，以及一種精心維護的秩序感。

但這光芒，僅僅覆蓋了赤橙的上半部分。

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壁壘切割，光芒在“沉降線”處戛然而止。沉降線之下，是下城區，被赤橙人戲稱為“鐵銹胃囊”的地方。這里的天空，永遠是能量塔過濾后殘余的、灰蒙蒙的暗黃色調。巨大的、銹跡斑斑的魔氣凈化管道如同垂死的巨蟒，盤踞在低矮、擁擠的蜂窩狀居住單元外壁上，發出永不停歇的、令人心煩意亂的低沉嗡鳴。它們效率低下，空氣中始終漂浮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硫磺混合著金屬銹蝕的腥氣。

灰鼠巷，是這“胃囊”深處的一條褶皺。

正值“午餐”時分，下城區最大的公共食堂“鐵渣鍋”門口，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長龍。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人群沉默而麻木，只有偶爾響起的咳嗽聲和粗重的喘息。空氣中劣質合成營養膏那甜膩到發齁的氣味，混合著汗味和管道泄漏的淡淡魔氣，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濁流。

明華裹緊了身上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舊夾克，將自己縮在隊伍里。他十四歲，身形在同齡人中算得上挺拔，但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的臉龐顯得有些過分清瘦，顴骨微微凸起。一雙眼睛卻異常沉靜，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這片灰暗的世界，沒有太多屬于這個年齡的躁動，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觀察。

“快點！磨蹭什么！”食堂窗口后面，一個穿著油膩圍裙的壯漢不耐煩地敲著勺子。輪到明華了。他遞過去皺巴巴的配給卡，換來滿滿一勺粘稠的、灰綠色的糊狀物，盛在凹陷的金屬餐盤里。糊糊散發著難以形容的、工業合成的味道。

他端著餐盤，和小石——一個同樣瘦小、臉上帶著雀斑的男孩——擠到角落一張油膩膩的桌子旁。小石是他的鄰居，也是灰鼠巷里為數不多能說上話的朋友。

“呸！今天這‘綠泥’味道更怪了！”小石剛嘗了一口，就苦著臉抱怨，“聽說上城區那些老爺們吃的，可是真正的肉和蔬菜！能量塔下面特供農場種出來的！”

明華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用勺子攪動著糊糊。他習慣了。在這里，能填飽肚子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恩賜。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破空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食堂的沉悶！

“閃開！都閃開！”

幾臺涂裝鮮艷、線條流暢的小型訓練機甲，如同幾只張狂的鋼鐵蜂鳥，貼著下城區低矮的屋頂呼嘯而來！它們顯然是從上城區溜下來“找樂子”的。領頭的機甲肩甲上，一個燃燒利劍的徽記在灰暗背景下格外刺眼——赫連家的標記。

機甲故意壓低了高度，強勁的氣流卷起地上的污水和塵土，劈頭蓋臉地澆向排隊的人群！

“啊！”

“我的眼睛！”

“該死的貴族崽子！”

人群一陣騷動，咒罵聲、驚呼聲響起。污水濺到了明華的餐盤里，灰綠色的糊糊上暈開幾道污黑的泥痕。他端著餐盤的手很穩，只是抬眼，冷冷地看向那幾臺在巷口囂張盤旋、駕駛艙里隱約傳來肆意笑聲的機甲。

“媽的，又是赫連家旁支那幾個混蛋！”小石憤怒地抹了把臉，低聲咒罵，“仗著姓赫連，有點駕駛天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開著訓練機甲就敢在下城區橫沖直撞！”

明華的目光追隨著那幾臺機甲，看著它們炫耀似的做了幾個高難度翻滾，然后才拉高機頭，消失在沉降線之上那片被能量塔光芒籠罩的區域。壁壘之上，是另一個世界。

“他們生來就在上面，”明華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我們生來就在下面。這就是赤橙的規矩。”他用勺子刮掉糊糊表面被污染的部分，繼續吃著下面干凈的。

“規矩？哼！”小石憤憤不平地戳著糊糊，“還不是因為他們的祖宗是‘神將’！719年前，要不是赫連、澹臺、公輸、百里……哦，還有司馬揚大人他們八個，駕駛著神賜機甲打退了魔崽子，奪回了赤橙，哪輪得到他們現在作威作福！”

“神將……”明華咀嚼著這個名字。赤橙的孩子們，都是聽著初代八神將的傳說長大的。那是719年前，在沉鐵荒原的血火煉獄中，八位駕馭著如山如岳、如光如影、如雷如淵的鋼鐵巨神，硬生生為瀕臨滅絕的人類殺出一片凈土的神話。每一個名字都如雷貫耳：赫連震岳、澹臺破軍、公輸靈樞、百里玄策、拓跋海、聞人嘯、宇文屠……以及唯一活到現在的傳說，司馬揚。他的機甲「不動山」，至今仍是守護赤橙核心的最后壁壘。

“司馬揚大人……”小石眼中閃過一絲狂熱，“聽說他老人家就住在核心區最深處的‘不動山’堡壘里，幾百年沒露面了，像座真正的山一樣守著赤橙的秘密！要是能見他老人家一面……”他隨即又泄了氣，“唉，別做夢了。咱們這種人，連沉降線都過不去。”

“還有五天。”明華忽然說。

“什么五天？”

“覺醒日。”明華放下勺子，餐盤里的糊糊已經空了。“十五歲，檢測天賦。鯉魚躍龍門的日子。”

小石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是啊……可那龍門，比魔界的深淵還難跳。一萬個下城區的孩子里，能有一個覺醒駕駛天賦就不錯了。就算覺醒了，沒有貴族血脈，沒有家傳機甲，最多也就是去開開礦用機甲或者當個維修工……”

明華沒再說話。覺醒日，對下城區的孩子來說，是渺茫的希望，也是更深的絕望。它像一根懸在頭頂的細線，提醒著你與壁壘之上的天壤之別。他站起身：“走了，下午還有活兒。”

離開喧囂油膩的食堂，明華獨自一人鉆進灰鼠巷更深處。光線越發昏暗，空氣更加污濁。他熟練地在狹窄、堆滿廢棄管件和垃圾的巷道中穿行，最終停在一處被巨大廢棄管道圍起來的、勉強算是“家”的空間。

這里原本是城市排水系統的一個廢棄維修節點。幾塊銹蝕的合金板搭在巨大的管道上，勉強遮風擋雨。角落里堆著撿來的隔熱毯和破舊衣物，還有幾本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磨損嚴重的舊書，大多是基礎機械維修和機甲結構圖冊——這是他最珍貴的財富。

明華在潮濕的地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管道壁。他從貼身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金屬碎片。大約拇指大小，形狀不規則，邊緣圓潤，像是經歷了漫長的歲月沖刷。它的材質非金非玉，入手溫潤，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內斂的暗銀色光澤。這是他一年前在一個廢棄的舊時代垃圾填埋場邊緣撿到的，與周圍銹跡斑斑的廢鐵格格不入。

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碎片光滑的表面。每次觸摸它，都仿佛能感受到一種奇異的平靜，驅散周遭的污濁感。而此刻，在這片昏暗的廢墟角落，這塊暗銀色的碎片，竟仿佛比平時更加溫熱了一些，像一顆沉睡在冰冷鋼鐵中的、微弱的心臟。

明華將它緊緊握在手心，抬頭，目光似乎穿透了銹蝕的管道頂棚，望向沉降線之上那片被主意志光芒籠罩的、遙不可及的赤橙核心區。

壁壘高聳，分割天地。而他和他手中這塊微溫的碎片，只是壁壘之下，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管道深處，凈化器的嗡鳴低沉而單調，如同這片鐵銹胃囊永不停歇的、壓抑的心跳。黑暗籠罩著小小的角落，只有少年手中那塊奇異的金屬碎片，在掌心散發著微弱卻執著的暖意，像深埋地底、等待破土的種子，在無人知曉的寂靜里，悄然孕育著一場顛覆世界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