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祚殘燈照征袍
咸淳十年臘月,臨安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早。樞密院編修官戴鴻攥著冰冷的銅魚符,站在皇城根下的積雪里,看禁軍士兵抱著戈矛縮在角樓陰影里,甲胄上的霜花厚得能刮下一層。他今年二十九歲,是名將戴復古之孫,自十六歲從軍便跟著父親在兩淮抗蒙,三個月前才因父喪回臨安丁憂,卻被半強制地補了編修官的缺——朝廷是想把他這等將門子弟困在京里,當作安穩人心的幌子。
“戴編修,這等天寒地凍的,還守著宮門做什么?”禁軍統領王堅的兒子王煥裹著貂裘走過,呵出的白氣里都帶著酒氣,“賈相爺在聚景園設了宴,說是要為新科進士接風,您不去湊個熱鬧?”
戴鴻抬手撣了撣肩頭的雪,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王統領可知,襄陽城破已有半載,元軍水師沿漢水而下,如今已到安慶府?”
王煥臉上的酒意淡了些,卻仍是滿不在乎地擺手:“朝廷自有良策,咱們這些武夫操什么心?再說有呂文煥將軍在,元軍未必能過江。”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實不相瞞,我家已在平江府置了田產,真要是臨安待不住了,便去那里避避。”
戴鴻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只覺得喉嚨里堵得發慌。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的話:“江南子弟,多是溫室里的花草,唯有郭家那丫頭,有幾分郭子儀的風骨。”父親說的是郭愛蓮,汾陽郡王郭子儀的三十一世孫,如今在臨安府學教授女紅的孤女。去年父親還在時,曾有意撮合他們,只是那時他總在軍中奔波,只見過她一面——那是在西湖邊的昭慶寺,她正給逃難的孩童分發饅頭,素色布裙上沾著面粉,眉眼卻亮得像春日的陽光。
正怔忡間,身后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戴鴻回頭,見郭愛蓮提著食盒站在雪地里,頭上裹著青布頭巾,凍得鼻尖通紅:“戴公子,聽聞你在丁憂,我做了些御寒的姜母鴨,給你送來。”
他忙上前接過食盒,觸手溫熱:“郭姑娘怎知我在此處?”
“方才在樞密院外打聽,說你來了宮門這邊。”郭愛蓮的目光掃過那些無精打采的禁軍,眉頭微蹙,“看這情形,元軍離臨安是越來越近了?”
戴鴻點點頭,引著她往巷口的茶肆走:“安慶守將范文虎已降,元軍統帥伯顏親率大軍壓境,朝廷卻還在爭論是戰是和。”他掀開食盒,香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些許寒意,“多謝郭姑娘,這等時候,還有心思惦記我。”
“戴將軍為國捐軀,你如今孤身一人,我怎能不惦記?”郭愛蓮坐下,捧著茶盞暖手,“我祖父在世時說過,汾陽王家與戴家祖上曾同守河西,如今國難當頭,咱們更該相互扶持。”她抬眼看向戴鴻,眼神懇切,“我雖女子,卻也學過些醫術和箭術,若有能用得著我的地方,戴公子盡管開口。”
戴鴻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忽然覺得心里踏實了些。他想起父親的話,忽然問道:“郭姑娘,若有一日臨安城破,你打算如何?”
郭愛蓮沒有絲毫猶豫:“跟著你走。戴公子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德祐元年正月,元軍渡過長江,直逼臨安。賈似道率十三萬大軍迎敵,卻在丁家洲一戰中全軍覆沒。消息傳到臨安,朝野震動,太皇太后謝氏不得不下《哀痛詔》,號召天下勤王。戴鴻當即脫下孝服,帶著父親舊部三百余人,在臨安城外豎起“戴”字大旗。郭愛蓮也剪去長發,換上男裝,跟著他一起操練士兵。
“弓箭要拉滿,瞄準了再射!”戴鴻手把手地教新兵射箭,郭愛蓮則在一旁為受傷的士兵包扎傷口。夕陽下,她額頭上的汗珠閃著光,動作麻利得不比男兒差。
“愛蓮,你歇會兒吧,這些活讓伙夫來做就好。”戴鴻遞過水壺,語氣里帶著心疼。
郭愛蓮搖搖頭,繼續為士兵處理箭傷:“多一個人幫忙,士兵們就能多一分戰力。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我怎能歇著?”她忽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一個錦囊,“這是我祖父留下的兵符拓片,據說汾陽王府里藏著一份唐代的江防圖,或許對咱們有用。”
戴鴻接過錦囊,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長江沿岸的關隘和水道,不禁眼前一亮:“太好了!有了這份圖,咱們就能避開元軍的主力,從海路南下。”他知道,臨安城破已是遲早的事,必須提前為皇室尋找退路。
二月,元軍兵臨城下。太皇太后決定獻城投降,派文天祥前往元營談判。戴鴻得知消息后,連夜帶著郭愛蓮和三百士兵,潛入皇宮,將益王趙昰和廣王趙昺護送出城。當他們從涌金門突圍時,遇到了元軍的攔截。
“戴鴻在此,擋我者死!”戴鴻手持長槍,一馬當先,槍尖挑落了三個元兵。郭愛蓮則在一旁張弓搭箭,箭無虛發,掩護著皇室宗親撤退。
激戰中,一支冷箭射向趙昰,郭愛蓮眼疾手快,撲過去將他推開,自己的肩頭卻中了一箭。戴鴻見狀,怒吼一聲,回身將射箭的元兵刺死,然后抱起郭愛蓮,翻身上馬:“快走!”
他們一路向南,經婺州、溫州,于三月抵達福州。在這里,文天祥、陸秀夫等人擁立趙昰為帝,改元景炎,建立了流亡小朝廷。戴鴻因護駕有功,被封為殿前都指揮使,統領禁軍。郭愛蓮則被封為義烈夫人,負責照料皇室的飲食起居。
然而,流亡朝廷的日子并不好過。元軍緊追不舍,福建各地的守將紛紛投降,小朝廷只能不斷南逃。景炎元年十一月,元軍攻陷福州,戴鴻保護著趙昰乘船逃往泉州。泉州招撫使蒲壽庚本是南宋官員,卻早已暗中投靠元軍,他緊閉城門,拒絕接納小朝廷,還下令屠殺城中的宗室子弟。
“蒲壽庚這個叛徒!”戴鴻氣得目眥欲裂,率軍攻打泉州城。但泉州城防堅固,元軍又源源不斷地趕來增援,宋軍久攻不下,反而損失慘重。
郭愛蓮看著疲憊不堪的士兵,對戴鴻說:“這樣硬攻不是辦法,咱們不如撤兵,去潮州與文天祥匯合。”
戴鴻點點頭,無奈之下只得下令撤軍。撤退途中,他們遭到元軍的伏擊,隊伍被沖散。戴鴻與郭愛蓮失散,他焦急萬分,四處尋找,終于在一片山林里找到了受傷的郭愛蓮。
“愛蓮!你怎么樣?”戴鴻扶起她,看到她腿上的傷口正在流血。
郭愛蓮虛弱地笑了笑:“我沒事,就是有點累。”她靠在戴鴻的懷里,“戴郎,我怕我們撐不下去了。”
戴鴻緊緊抱著她,堅定地說:“不會的,我們一定能撐下去。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們就不能放棄。”他撕下自己的戰袍,為郭愛蓮包扎傷口,“等我們找到了文天祥,匯合了大軍,就一定能打敗元軍,收復失地。”
景炎二年正月,戴鴻和郭愛蓮終于在潮州與文天祥匯合。此時文天祥已收復了梅州、惠州等地,士氣大振。戴鴻向文天祥獻上江防圖,文天祥看后大喜,當即決定率軍北上,收復江西。
然而,元軍統帥張弘范早已察覺到宋軍的動向,他率領大軍南下,圍剿文天祥部。景炎二年八月,宋軍在空坑一戰中大敗,文天祥被俘。戴鴻保護著趙昰繼續南逃,經惠州、廣州,逃往雷州半島。
景炎三年四月,趙昰在硇洲島病逝,年僅十歲。陸秀夫等人又擁立趙昺為帝,改元祥興。六月,小朝廷遷往崖山,在這里建立了最后的據點。戴鴻被任命為沿江制置使,負責防守崖山的水道。
郭愛蓮此時已懷有身孕,行動不便,但她仍堅持為士兵們縫補衣物,鼓舞士氣。“戴郎,等孩子出生了,你給他取個名字吧。”一天晚上,郭愛蓮靠在戴鴻的懷里,輕聲說。
戴鴻撫摸著她的肚子,眼神里充滿了希望:“就叫戴輝祖吧,希望他能繼承我們的遺志,光復祖宗的基業。”
祥興二年正月,張弘范率領元軍水師抵達崖山,與宋軍展開了最后的決戰。戴鴻率領水師奮勇抵抗,郭愛蓮則在中軍帳里為傷員包扎傷口。戰斗持續了整整一天,宋軍寡不敵眾,漸漸不支。
“將軍,元軍攻上來了!”一名士兵沖進帳內,大聲喊道。
戴鴻抽出佩劍,對郭愛蓮說:“愛蓮,你帶著孩子先走,我來擋住他們。”
郭愛蓮搖搖頭,堅定地說:“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戰斗。”
就在這時,陸秀夫抱著趙昺來到船頭,對眾人說:“國不可一日無君,但今日之事,已無力回天。我等豈能茍且偷生,辱沒先祖?”說完,他抱著趙昺縱身跳入海中。
戴鴻看著這一幕,淚水奪眶而出。他知道,南宋真的滅亡了。但他沒有放棄,繼續率領士兵與元軍血戰。郭愛蓮也拿起弓箭,與他并肩作戰。激戰中,戴鴻被元軍的炮火擊中,身負重傷。
“愛蓮,帶著輝祖走,一定要活下去!”戴鴻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郭愛蓮推上一艘小船,“告訴輝祖,不要忘記國仇家恨,一定要光復大宋!”
郭愛蓮含著淚,點點頭:“戴郎,我會的。你等著我,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小船順著洋流漂走,郭愛蓮回頭望去,只見崖山上火光沖天,宋軍的旗幟漸漸倒下。她知道,戴鴻可能已經犧牲了,但她沒有時間悲傷,她要帶著孩子活下去,完成戴鴻的遺愿。
祥興二年二月初六,崖山海戰結束,南宋滅亡。郭愛蓮帶著剛出生不久的戴輝祖,隱居在潮州的深山里。她親自教導戴輝祖讀書寫字、騎馬射箭,告訴她父親的故事,以及光復大宋的使命。
時光荏苒,轉眼十幾年過去了。戴輝祖長成了一個英俊挺拔的青年,他繼承了父親的英勇和母親的智慧,練就了一身好武藝。元大德六年,戴輝祖在潮州結識了張氏,兩人情投意合,結為夫妻。張氏是當地士族之女,知書達理,對戴輝祖十分支持。
元至大四年,戴輝祖和張氏的兒子戴允出生。戴輝祖將自己所學的武藝和知識全部傳授給戴允,希望他能完成祖輩的遺愿。戴允自幼聰慧過人,不僅武藝高強,還精通兵法謀略。元至正初年,天下大亂,紅巾軍起義爆發,戴允趁機拉起一支隊伍,加入了朱元璋的起義軍。
戴允作戰勇猛,屢立戰功,很快就得到了朱元璋的賞識。他先后跟隨徐達、常遇春北伐,攻克元大都,推翻了元朝的統治。明朝建立后,戴允被封為鎮國將軍,成為明朝的開國功臣之一。
明洪武三年,戴允在南京結識了邵梨花。邵梨花是將門之女,性格豪爽,擅長騎射,與戴允一見如故。不久后,兩人結為夫妻。洪武六年,他們的兒子戴藝出生。戴藝繼承了祖輩的軍事天賦,自幼跟隨父親在軍中歷練,很快就嶄露頭角。
洪武十四年,戴藝跟隨傅友德出征云南,率軍攻克大理,平定了云南的叛亂。洪武二十年,他又跟隨馮勝出征遼東,擊敗了納哈出的軍隊。戴藝作戰勇猛,謀略過人,深受朱元璋的信任,成為僅次于常遇春的明朝開國名將。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病逝,皇太孫朱允炆繼位,改元建文。建文元年,燕王朱棣以“清君側”為名,發動了靖難之役。戴藝奉建文帝之命,率軍抵御朱棣的進攻。他在真定、河間等地與燕軍展開激戰,多次擊敗燕軍。
然而,建文帝用人不當,朝廷內部矛盾重重,戴藝的軍隊得不到有效的支援,漸漸陷入了困境。建文四年,燕軍攻克南京,建文帝失蹤。戴藝率領殘部退守淮河,繼續抵抗燕軍。朱棣派人勸降戴藝,許以高官厚祿,但戴藝不為所動,堅決拒絕投降。
“我戴家世代忠良,豈能背叛朝廷?”戴藝對著勸降的使者怒吼道,“朱棣篡奪皇位,倒行逆施,我必與之周旋到底!”
此后,戴藝率領殘部在淮河兩岸與燕軍展開了長期的游擊戰。他利用自己熟悉的地形,多次襲擊燕軍的糧道和據點,給燕軍造成了很大的困擾。朱棣對戴藝恨之入骨,懸賞重金捉拿他,但始終未能得逞。
建文四年六月,朱棣在南京登基稱帝,改元永樂。永樂元年,朱棣派大軍圍剿戴藝。戴藝在一次戰斗中身負重傷,被燕軍圍困在一座小山村里。眼看就要被擒,戴藝想起了祖輩的遺愿,想起了父親的教誨,他不愿被俘受辱,于是拔劍自刎。
戴藝死后,他的部下將他的尸體偷偷掩埋在山村的后山。當地的百姓感念他的忠義,為他立了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明名將戴藝之墓”。雖然戴藝最終未能阻止朱棣登基,但他的忠義之舉卻被后人傳頌不已,成為了明朝歷史上的一段佳話。
從宋恭帝時期的大廈將傾,到明朝的建立與鞏固,戴家四代人歷經滄桑,始終堅守著忠義之道。他們的故事,不僅是一個家族的興衰史,更是一部濃縮的宋元明三朝的歷史畫卷,見證了時代的變遷和人性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