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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見好就收

鄭武當本欲告退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陛下神情如此沉重,他若視而不見,徑直離去,于禮不合。

他遲疑了一下,出于臣子的本分,謹慎開口問道:“陛下可是遇到了什么煩難之事?臣……或可為陛下分憂萬一?”

慕朝歌等的就是他這一問。

緩緩抬起頭,目光有些渙散,最終聚焦在鄭武當臉上。

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種沉重的語氣,仿佛自言自語般道:“煩難?何止是煩難。鄭愛卿,你可知,如今國庫空虛,邊境軍餉時有拖欠,各地水利工程因缺銀而停滯,就連今春預備發放的種糧,戶部都跟朕說,要再核減三成……”

頓了頓,目光陡然銳利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憤懣:“可朕卻聽聞,咱們的戶部尚書錢友仁,其家資之巨,可謂富可敵國。光是城外別院,就圈地千頃,其門下子弟,姻親故舊,遍布朝野地方,關系網盤根錯節!”

她直接點名道姓,語氣森然,讓鄭武當心頭猛地一跳。

錢尚書是前朝老臣,勢力根深蒂固,是朝中無人敢輕易觸碰的。

慕朝歌盯著鄭武當,眼神灼灼,繼續道:“朕自幼學習君王之道,深知民為邦本。如今百姓賦稅沉重,生活艱辛,而蠹蟲碩鼠卻竊居高位,結黨營私,貪污腐敗,搜刮民脂民膏,此等前朝遺害,實乃國之大賊!”

她猛地一拍案幾,身體前傾:“朕,心系天下百姓,恨不能立刻將此等國蠹民賊明正典刑,以慰黎民,以正朝綱!”

“奈何其黨羽眾多,根基深厚,牽一發而動全身。朕如今竟一時奈何不得他!”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為了這天下百姓,為了大殷江山社稷,朕遲早必除此大害!”

這一番話,情真意切,將一個心系百姓卻又受制于權臣不得不暫時隱忍的年輕帝王形象,塑造得淋漓盡致。

鄭武當徹底震撼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御座上的皇帝,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以往聽聞的看到的陛下,或懶散或任性,甚至被私下稱為“狗皇帝”。

何曾想過,陛下內心深處竟藏著如此憂國憂民的思緒,有著如此堅定的抱負!

原來陛下并非昏庸,而是隱忍,竟承受著如此巨大的壓力!

慕朝歌的目光緊緊鎖住他,仿佛要看進他的靈魂深處,語氣極其鄭重:“鄭愛卿,朕知你為人剛正,執掌大理寺多年素有清名。今日朕這番話,或許交淺言深,卻是朕之肺腑!”

“陛下!”鄭武當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他“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聲音因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臣有罪!臣竟不知陛下心存如此大志,肩負如此重任!”

他猛地抬頭,目光堅定無比:“陛下放心!臣鄭武當,或許才疏學淺,但絕非趨炎附勢、同流合污之輩!錢尚書……不,錢友仁若果真如陛下所言,臣的大理寺,絕不會為其網開一面,絕不會被他收買利用!”

慕朝歌看著他激動的模樣,知道火候已到。

她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輕輕頷首:“朕知曉了。愛卿之心,朕明白了。今日之事……”

“陛下放心,今日之言,出陛下之口入臣之耳,絕不會有第三人知曉!臣,告退!”鄭武當立刻接口,再次深深叩首。

“去吧。”慕朝歌揮了揮手,重新拿起朱筆,目光落回奏折上,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鄭武當站起身,躬身一步步退出。

在即將退出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再次抬頭,深深望了一眼埋首于奏章之中的年輕帝王。

他的目光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同情、敬佩與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激動。

輕輕帶上房門,內心已然天翻地覆。

聽著腳步聲遠去,慕朝歌立刻丟了筆,長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小聲嘀咕:“嚇死我了,應該演得還行吧?”

一直垂首站在旁邊的尉遲澈此時才抬起頭,看向慕朝歌,眼神復雜。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你倒是很會借題發揮。”

他這會兒正慢悠悠地端著茶杯,小口抿著,動作倒是比慕朝歌本人還像大家閨秀。

“哎,我剛才表現得怎么樣?沒露餡吧?”慕朝歌湊近些,壓低聲音問,眼睛亮晶晶的,“尤其最后震懾鄭武當那幾句,夠不夠味兒?像不像你?”

尉遲澈放下茶杯,瞥了她一眼。

這家伙,學得倒是快,膽子也肥,居然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眼子。

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敲打鄭武當,讓他管好自己的筆,別亂寫?你這幌子打得不錯。”

慕朝歌眨眨眼,沒否認。

尉遲澈繼續道:“你真正的算盤,是看中了他另一個身份,那個在民間名聲不小的‘紫竹公子’吧?你想借他的筆,把戶部尚書錢友仁那點破事,添油加醋,編成故事,撒到市井街巷里去。

讓那些茶樓酒肆的說書人天天講,讓老百姓都聽聽,這貪官是怎么禍害他們的血汗錢的。等民怨沸騰到壓不住了,咱們再動手收拾他,就顯得順理成章,甚至是大快人心了。對不對?”

慕朝歌聽著,臉上那點小得意慢慢變成了認真。

她點點頭:“嗯。光是朝廷里查辦,動靜再大,也就是官場震動。可要是老百姓都恨得牙癢癢了,那才是真的挖掉了爛根,以后也沒人敢輕易替他喊冤。”

頓了頓,看向尉遲澈,眼神清亮,“而且,這主意,你心里其實早就有了,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和由頭去做,對吧?那錢友仁,你早就想動他了。”

兩人目光對視,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對付這種國之蛀蟲,什么手段有效就用什么,沒必要拘泥。

在這件事上,他們的想法高度一致。

“沒錯。”尉遲澈干脆承認,“既然如此,這事就按你的想法去辦。需要朕……需要我配合什么,就說。”

他這會兒用著慕朝歌的身體,說“朕”字總覺得別扭。

慕朝歌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

鄭武當從長春宮出來,一路走回自己的大理寺衙署,后背的冷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人也徹底清醒了。

皇上最后那幾句話,句句都戳在錢友仁身上。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皇上嫌錢友仁礙眼,想收拾他,甚至不介意用點非常手段!

而自己這個大理寺卿,就是那最好用的刀。

回到書房,鄭武當屏退了左右,一個人對著空白的宣紙發呆。

腦子里全是錢友仁那肥頭大耳貪得無厭的嘴臉,以及這些年隱約聽到于他盤剝百姓的種種惡行。

以前寫話本諷刺皇帝,多少有點隔靴搔癢,甚至是為了泄私憤。

可這次不一樣!這是皇上默許的!這是為民除害!

一股前所未有的創作激情猛地沖上頭頂。

鄭武當抓起筆,蘸飽了墨,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在紙上奮筆疾書起來。

這一次,他筆下毫不留情,力度比以往編排諷刺那個“狗皇帝”尉遲澈時狠多了!

什么《肥鼠官巧取豪奪,災民淚盡路成霜》,什么《賣官鬻爵錄》,一個個故事跌宕起伏,把錢友仁那點齷齪事扒得底朝天!

寫著寫著,他忽然筆一頓。

腦子里猛地閃過自己以前寫的那些諷刺皇帝的話本子……

什么《昏君夜夜笙歌記》,什么《暴君苛政猛于虎》,把皇上寫得昏庸好色,殘暴不仁。

可今天在宮里見到的皇上,雖然氣勢迫人,言語犀利,但句句都在點子上,分明是個心里有乾坤眼里不揉沙子的明主。

自己以前都寫了些什么混賬東西!

一股強烈的悔恨和自責涌上心頭。

他真是瞎了眼!被豬油蒙了心!居然那樣詆毀陛下!

陛下明明知道他就是“紫竹公子”,卻非但沒有治罪,反而點撥他重用他。

這是何等的胸襟和氣度!

鄭武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蕩,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這一次,他定要寫出足以讓那錢友仁遺臭萬年的故事,絕不能辜負陛下的期望!

……

慕朝歌一道侍寢的口諭傳來時,尉遲澈正坐在窗邊出神。

外頭天色將暗未暗,幾個太監已經垂手靜候在門外,為首的老太監恭恭敬敬地又說了一遍:“慕妃娘娘,請您預備著,鳳鸞春恩車一會兒就到院門口了。”

尉遲澈猛地攥緊了手,指節捏得發白。

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聲音:“……知道了。”

人一走,他抬手就想將小幾上的茶盞掃落在地,卻在半空硬生生止住。

這具身體的力量微弱得可憐,連發泄都顯得徒勞。

更讓他窒息的是,隨之而來的流程。

他將被那些宮人剝凈,像對待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般,用錦被緊緊裹住,抬往長春宮。

光是想象,一股強烈的屈辱感就燒得他耳根通紅。

他尉遲澈何曾受過這等折辱?

沒多久,幾個面無表情的嬤嬤和宮女便端著沐盆、香露等魚貫而入,迅速地開始“伺候”他沐浴梳洗。

熱水氤氳著濃郁的花香,蒸汽熏得人發暈。

尉遲澈緊閉著眼,牙關緊咬,任由那些陌生的手在他此刻這具柔弱的身體上動作。

“請娘娘起身。”老嬤嬤的聲音毫無波瀾。

他被攙扶出來,用柔軟吸水的細布拭干,換上全新的寢衣,然后被引到床邊。

那床刺目的錦被已經展開,像一張等待獵物的巨口。

“規矩如此,娘娘恕罪。”兩個小太監上前,動作熟練卻地將他用那床錦被卷裹起來,一層又一層,直至徹底動彈不得。

隨即,一根木棍穿過卷好的被卷,兩人一前一后,將他抬了起來。

尉遲澈能感覺到經過一道道門檻,聽見宮人低低的稟報聲“尉遲娘娘送到”,以及沿途那些細碎的竊笑。

他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一絲血腥味,拼命告訴自己:這身體不是他的,這一切都不是他的……

不知過了多久,顛簸停止了。

他被輕輕放在一處柔軟的地上。

錦被被一層層打開,光線和空氣重新涌入。

他發現自己躺在長春殿內室華麗的地毯上,身上仍穿著那件寢衣。

猛地坐起,扯過散落的錦被掩住自己,抬頭正對上慕朝歌饒有興味的目光。

她正斜倚在軟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支玉如意,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

尉遲澈的眼圈瞬間紅了。

慕朝歌卻先開了口,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天氣:“喲,來得挺快。這流程走著,感覺如何?”

尉遲澈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失控。

但不等他發作,慕朝歌慢悠悠地坐直了身體,臉上的笑意淡去,換上了一副故作深沉的表情。

“愛妃啊,別急著瞪朕。你可知,你若此刻觸怒朕,被打入冷宮,等待你的可不是解脫。”

“你這魂靈特殊,地府都不收。頭一世,你得投成田間耕牛,日日犁地,年老力衰后被剝皮削骨,肉分而食之。第二世,你是灶房螻蟻,終日惶惶,終被沸水澆燙,死無全尸。這第三世嘛……”

她頓了頓,欣賞著尉遲澈愈發蒼白的臉色,“乃邊陲苦窯里最下等的妓子,渾身爛瘡,無人問津,咳血而終……”

三句話,就讓尉遲澈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死死攥著錦被,指甲掐進掌心,最終,肩膀垮下去,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絲顫抖的聲音:“臣妾遵旨。”

慕朝歌見他這副面色灰敗的模樣,見好就收。

她目的已達,沒必要真把人逼瘋。頓時收起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樣,隨意地擺擺手:“成了,跟你開個玩笑,瞧你嚇的。起來吧,說正事。”

說著,起身走到書案前,抽出幾張紙:“戶部尚書那條老泥鰍,滑不溜手,總不能一直讓他堵著朕的國庫。你上次提的點子,朕覺得有點意思。具體怎么弄,你可有章程了?”

尉遲澈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涌的種種情緒。

他裹緊被子站起身,走到書案另一側,盡量避免去看慕朝歌那雙眼睛。

“扳倒重臣,尤其是戶部尚書這等根基深厚的,需兩步并行:一為鐵證,二為惡名。”

“鐵證方能坐實其罪,令其無從狡辯,惡名方能煽動輿論,讓陛下收回權柄,甚至問罪處刑時,無人敢為其說話,反而拍手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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