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濃郁的血腥氣，混雜著汗水和塵土的味道，猛地鉆入鼻腔，嗆得石磊意識一陣眩暈。隨即，是排山倒海般的劇痛，從胸腹間炸開，席卷全身，每一寸骨頭都仿佛被重錘砸裂，五臟六腑攪成一團。

“呃……”一聲無意識的呻吟從石磊喉嚨里擠出來，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眼瞼跳動了幾次才費力地掀開一條縫。

昏黃的光線刺入視野，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灰撲撲、微微晃動的車篷頂。空間狹窄，石磊整個人斜躺著，身下是鋪了一層薄薄干草的硬木板，每一次顛簸都讓傷口像被撕裂一次。

“啊！爹！醒了！他醒了！”一個帶著明顯驚慌和喜悅的童音在耳邊炸響，震得石磊耳膜嗡嗡作響。

一個圓滾滾的小腦袋猛地從旁邊探了過來，胖乎乎的臉上滿是淚痕和污漬，一雙瞪大的眼睛里滿是劫后余生的恐懼和此刻的激動。是小胖墩周福，縣城周員外家的小少爺。

小胖墩剛喊完，一只粗糙有力、同樣沾著血跡和污泥的手立刻按住了他，一個疲憊卻帶著警惕和關切的男聲響起：“小福不要吵鬧！快讓開些！”

周員外那張有些滄桑、此刻卻寫滿了驚魂未定與一絲憂慮的臉出現在眼前。

“石…石兄弟！老天爺保佑，你可算挺過來了！”周員外看著石磊睜開的眼睛，聲音帶著明顯的激動和慶幸，他臉上的憂慮稍減，但看向石磊嘴角抹去血漬后殘留的暗紅的印記、胸口的手印以及被簡單包扎后卻依舊不斷滲出暗紅血跡的腹部時，眉間的溝壑又深了幾分，“快別動！傷得太重了！”

石磊想開口說話，卻發現喉嚨火辣辣的，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龐大的、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正瘋狂地、不容抗拒地沖擊著他的腦海。

石大！

山林縣大石鄉石家村人。

排行老大。

十五歲時家里揭不開鍋，拿了鄉紳吳老爺家的銀子，替了他家的名額上了西線戰場。

十年邊軍廝殺，從大頭兵混到一個什長小頭目。

刀頭舔血，見慣生死。

靠著戰場上的機靈和一股子狠勁，終于攢夠了餉錢，在又一場慘烈大戰后僥幸未死，攢夠了錢也到了年紀得以退籍還鄉。

十載思鄉情切，歸心似箭。

誰曾想，家門口快到了，在云龍山下官道口，竟遇到了一伙劫道山匪！十三名山匪兇神惡煞！顯然看上了他們這群“肥羊”。

周員外，縣里米糧行的東家，此番是去郡城處理完事務歸鄉。

同行還有幾位小商戶、周員外的家丁和兒子小福。

石大和車行雇傭的幾名護衛拼死抵抗。石大作為見過血的邊軍老兵，格外悍勇，刀法大開大闔，完全是搏命的打法，一人就砍翻了七個山匪，自己小腹被劃了一刀，又和山匪頭目換了一掌，劇烈的疼痛和隨之而來的呼吸困難讓石大眼前發黑，最后的意識里，是他倒下時看到領頭那兇悍的疤臉匪首，被一個趁亂爬起來的年輕護衛趁機從背后一刀捅了個對穿……

血色、怒吼、兵器碰撞聲、慘叫聲、小福的哭嚎聲……還有那份近在咫尺卻無法抵達的鄉愁……交織成了石大最后的記憶畫卷，轟然落幕。

而來自現代社會的石磊，一名剛失業、在公園角落練習“古法八段錦”的普通青年，在這劇烈的痛苦和記憶洪流中，茫然地“睜”開了眼。

車外，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管道上，幾輛馬車正艱難地前行。石磊所在的這輛，除了奄奄一息的他，車廂里只有嚇壞了的小福和他憂心忡忡的父親周員外。車旁跟著兩個狼狽不堪的家丁，手持撿來的破刀，警惕又疲憊地張望著四周的山林，眼神里藏著驚魂未定。

這是血染的歸途。他，石磊，代替石大，踏上了這片“常國林山縣”陌生的土地。

消化完這爆炸性的信息流，巨大的沖擊讓石磊眼前又是一陣發黑，他忍不住再次閉上眼睛，劇烈的咳嗽牽動傷口，疼得他渾身抽搐。

“快！拿水來！慢點，小口喂！”周員外急忙指揮旁邊一個家丁。

清甜的水流小心地沾濕了石磊干裂的嘴唇，一點點滋潤他火燒火燎的喉嚨。他貪婪地小口吞咽著，冰涼的感覺伴隨著入腹的劇痛。

“謝…謝謝…”石磊終于嘶啞地擠出兩個字，帶著濃重的、不屬于他原聲的低沉和嘶啞。他現在的聲音，屬于石大。

“使不得使不得！”周員外連連擺手，臉上的感激之色溢于言表，“石兄弟…不，石大俠！您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沒有您和護衛拼死抵抗，我們這些人都要被山匪留在這荒山野嶺了！這份恩情，周某人粉身碎骨也難報其一啊！”

周員外說著，眼眶又紅了。他的目光掃過車外荒涼的山道和車把上零星的血跡，身體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顯然對剛才那場慘烈的遭遇還心有余悸。他看向石磊，那眼神充滿了敬畏和后怕。

“是啊，石大哥，您真是神勇！”旁邊一個后背中刀，草草包扎的青年護衛，正是最后捅死疤臉匪首的那個，也湊到車窗前，臉上滿是欽佩和劫后余生的慶幸。

“不說這些了。”石磊艱難地開口打斷，他知道自己現在需要的是休整和理清思路，而不是聽恭維話。

“縣城...還有多久能到？”

“快了快了！”周員外連忙應道，“過了前面這片矮林子，再走上小半個時辰，就能看到縣城的望桿了！我已經讓腳程最快的伙計抄小路先走一步，到城里報信去了，會請大夫在城門處候著！”

石磊微微點頭，不再言語。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壓抑的驚呼聲夾雜著嘈雜的人聲將石磊驚醒。

“到了！到了！老爺，縣城的城門樓子！”

“吁——！”

馬車停了下來。

石磊再次睜開眼，感覺精神似乎比昏迷前好了一些。他透過小福掀起的一角車簾望出去，夕陽的余暉染紅了半邊天，為城墻上斑駁的磚石涂抹上一層滄桑的血色。高大的城門洞開，上書兩個有些斑駁的大字：林山。

城門處聚集了不少人，顯然消息已經傳開了。幾個衙役模樣的人站在前方，看著這幾輛沾滿泥土和血跡的馬車，神色緊張中帶著幾分不耐煩。在他們前面一丈外，站著一個穿著綢面長衫、蓄著山羊胡的老者，身后跟著一個背著藥箱的年輕藥童，還有一個看似管家模樣的人。老者臉色凝重，眼神透著焦急，不時地望向路口。

“周老爺！石大俠！”那管家模樣的人遠遠看見馬車，立刻跑了過來，聲音帶著激動，“謝天謝地！人平安就好！平平安安就好！”

那山羊胡老者，就是縣城名醫張厚樸，張大夫性格外冷內熱，快步上前：“傷者在哪？讓老夫看看！”

車廂門被徹底打開，陽光和寒風一同灌了進來。石磊聽到聲音，想要起身。

“呃啊——！”卻一不小心引動了傷勢，讓石磊忍不住悶哼出聲，額頭上瞬間布滿了豆大的冷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腹部的布條被溫熱的液體再次浸透。

“小心！傷口又在流血！”張大夫眼神銳利，立刻看到石磊腹部包扎處快速擴大的暗紅痕跡，臉色更加凝重。

這邊張大夫在檢查石磊的傷勢。

“諸位鄉親父老！”另一邊周員外借著眾人都在的場合，強撐起精神，聲音還帶著劫后余生的微顫，卻異常清晰地對著城門處聚集的人群，也對著那幾個衙役大聲說道：“今日我周某人與幾位客商，在歸途必經的云龍山官道口，遭遇十三名悍匪！幸有石大俠隨行，英勇無畏，奮不顧身！不僅力保我等性命財產不失，更與諸位護衛合力，將那伙為禍鄉里的匪徒盡數誅滅！此乃為我林山縣除一大害啊！”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和驚呼。

“十三個匪徒？全殺了？”

“云龍山那伙？那幫人可狠辣的很！殺人不眨眼的！”

“這姓石的可真了得！”

“怪不得滿身是血…”

衙役們的臉色也變了，看向躺在車內臉色慘白、氣息微弱的石磊，眼神不再是之前的不耐煩，而是帶上了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其中一個領頭的上前一步，拱手道：“周員外，這位…就是石少俠？此事事關重大，還需向縣尊大人稟報，也要請幾位錄一下口供，畫個押。”

“應該的應該的！”周員外連連點頭，“只是石大俠傷勢太重，還須先救治！望幾位差爺通融一二，一切等大夫看過，保住性命再說！我等必然全力配合！”

張大夫檢查石磊的傷勢，腹部有包扎，但傷口還在滲血，需要先止血。

“銀針”，張大夫急切到，藥童快熟打開藥箱，取出銀針遞上，張大夫手法極快地刺向石磊幾處大穴和傷口周邊，很快止住出血癥狀。

張大夫再看石磊，胸口有掌印，嘴唇泛紫，掰開嘴看舌頭暗紫色，嘴角還有血跡，再一伸手搭在石磊的手腕脈搏處，凝神細查，脈微弱弦澀，呼吸也有點弱，這傷勢很嚴重。

張大夫來衙役頭頭和周員外邊上：“石少俠傷勢很重，命在旦夕，需要盡快救治，現在我只能止住血，但不能長久，必須馬上去我醫館！”

此時領頭的衙役一揮手：“石少俠乃是義士，救人要緊！你們幾個，先護送石少俠去醫館！”他指揮著手下。隨即又對周員外道：“周員外，煩請先隨我回衙一趟，向上峰稟明情況，再做定奪！至于石少俠的功勞和各位的損失憑證，定有一個說法！”

“理應如此！有勞差爺！”周員外心中稍定。

一行人分成兩撥，一隊衙役和周員外等人直奔縣衙。另一隊衙役和家丁在張大夫指引下，匆匆穿過越來越熱鬧好奇的人群，向著醫館趕去。

躺在馬車上，石磊任由身體顛簸著，視線因為疼痛和失血有些模糊。他看到了黃昏下古舊的城墻街道，兩側是低矮的木質或磚石房屋，掛著簡陋的布幡招牌。行人穿著帶著補丁的粗布衣，眼神渾濁、臉上多是風霜和麻木。

這是一座貧窮但充滿煙火氣的古代邊陲小城。而他，石磊，將以一個重傷的“滅匪英雄”身份，踏入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