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窗外傳來酒壇子破碎的聲音,陸沉淵當下心頭一凜,霍然抬頭,目光如電,直射向窗外。
“什么人?!”
他心中念頭急轉,暗道:“莫非是白日里那對師兄妹去而復返?不好!方才我正在安撫娃娃,這一幕怕是已經被他們窺見,更有甚者,方才手掌異化的情景只怕是也被對方看到了……”
電光石火之間,他已斷定,此人既已窺破自身的秘密,斷然不能輕易放對方離開!
眼下鎮海川草木皆兵,鎮魔司的眼線遍布各處,此事一旦捅將出去,只怕自己要被鎮魔司的人緝拿問案了。
便在他心念動時,窗外那人影亦是為之驚覺,正欲抽身疾退。
四目相對,恰于那窗紙孔洞之中,撞了個正著!
那是一雙如小鹿般動人的美眸。
此刻正睜得溜圓,其間滿是恐懼之色。
陸沉淵不及細想,左手抱著那人偶,右手食中二指并攏,已于身前虛空畫符!
此番已是他第三回施展這定神之術,正所謂熟能生巧,神隨意動之間,竟是比先前兩次又快上了三分。
窗外,林見煙自知不是少年的對手,如今若是被對方強行留下,只怕是要做了那人偶的活飼。
她將懷中那盞已然熄了大半火焰的琉璃宮燈抱得更緊,展開身法,朝著院墻疾掠而去。
她心中雖急,驚惶之間,卻仍下意識地回首一瞥。
這一瞥,卻教她瞧見了一幕此生再也無法忘懷的景象。
只見那柴房之內,燭火陡然一暗。
窗戶紙被一團墨火驟然燒開,柴房內的景象一覽無遺。
只見少年懷抱著那尊詭異的人偶,立于昏黃光暈之中,身下那道被燈火映照的影子,竟似活了過來!
那影子拔地而起,無聲無息地化作一尊丈許來高的魔神虛影。
其形詭譎,難描難畫,一條手臂更是生滿了無數猩紅妖眼,手中更握著一桿由森森白骨打就的巨筆,筆鋒之上,墨焰流轉。
那魔神的動作,竟與那少年的動作默契同步,亦是揮舞那桿白骨毛筆,于虛空之中,一筆一劃勾勒出一道玄奧的符篆。
“定神符!”
林見煙失聲驚呼,她認得此符,正是修道之人最為基礎的法門。
然則尋常修士施展,哪里有這般鬼神之勢?
少女心中愈發驚懼,暗道:
“我先前所猜,果然不差!此人身上并無半分靈力,卻能引動這般天地異象,定是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魔頭!”
她哪里知曉,尋常時候,便是她也瞧不見這般里象世界的神魔之景。
只因她方才為探究竟,調暗了懷中宮燈的心火,自身那份勘察虛妄的異能,方才被大部分解放,得以窺見這神鬼莫測的一幕。
便在她心神激蕩之際,已是縱身躍起,眼見便要翻過那堵院墻。
忽覺身子陡然一怔,竟似被什么物事扯住了,心頭猛地一跳,幾乎便要停了。
少女駭然低頭,不由驚得花容失色!
只見自己足下那道影子竟似活了過來,化作一只只猙獰可怖的漆黑手臂,死死攥住了她的腳踝,一股巨力傳來,竟是將她自半空之中,硬生生地拖拽了下來!
她還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定神符,卻是沒有想到,簡簡單單的天地術法,在對方的手里竟然有如此詭異的效果。
“啊!”
她一聲驚呼,身不由己地摔落在地。
再抬頭時,只見那少年已懷抱著人偶,不緊不慢地自那柴房之內,踱步而出。
少年神色平靜,一步步朝少女走去。
每一步都好似踏在少女的心上。
林見煙驚駭欲絕,生死關頭,終是想起了自身最后的倚仗。
她想也不想,便要將右手探入左側袖中,去取那枚父親所贈的“大日天心符”。
心中念頭方動,卻發現少年懷中的人偶正帶著詭異的天真笑容看著自己,心中愈發驚懼,手上動作也快了幾分。
緊接著,她震驚的發現,袖子里竟然空空如也。
低頭一看,原來是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受控住,明明是想要動右手,動的卻是左手,怪不得袖子里空空如也。
這又是什么手段?
少女心中恐懼之余,卻沒有因此徹底失了理智,既然左右手的感知顛倒,自己反過來便是。
她試著活動左手,右手果然有了動靜。
“此法有效!”
少女見狀心頭一喜,當即會意,便欲反其道而行,控制左手去取左袖中的符牌。
奈何心意已至,身軀卻一時難以適應這般顛倒錯亂。
她連試數次,皆是手忙腳亂,指尖離那救命的符牌,始終是差之毫厘。
便在她焦急慌忙之間,少年已行至她身前,居高臨下地望向她,平靜的說道:
“不要亂動?!?
林見煙迎上對方的目光,只覺心中一片冰涼,只余下無邊的絕望。
此時,少女因從墻頭處被強行拽下,摔得不重,卻極其狼狽。
她就那么跌坐在那兒,一條腿茫然地伸著,另一條腿下意識地蜷著,裙擺在地上鋪開一角。
那雙鎮魔司制式的軟底皂靴,本該是沉穩端方的,此刻一只卻不合時宜地翹著后跟,露出一截腳踝來。
于這滿院的肅殺與詭異之中,顯得頗為格格不入,卻又白得晃眼,晃得人心頭發癢。
感受著少年的目光,少女下意識地打了個寒噤,雙手更是不由自主的抱緊了那盞燃燒著微弱蒼白火焰的琉璃宮燈。
那張清秀的瓜子臉上,渾然一副將要赴死的可憐模樣。
少女仰頭回望少年,輕咬薄唇,一雙眸子水光盈盈,舒長的睫毛上還掛著因驚嚇而逼出的淚珠。
幾縷被夜風吹亂的青絲,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鬢角,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陸沉淵的目光落在她的衣著上,忍不住輕咦了一聲。
卻是發現來人并非白日里那名斗篷女子,對方身上正穿著一身他再熟悉不過的鎮魔司玄色制服,只是樣式更加寬大,與尋常鎮魔司修士略有不同。
鎮魔司的人?
此人莫不是白日來過客棧的那位勘察使?
如今夜探客棧,是為了人偶來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