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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看完父親的信

邊關客棧的風,裹挾著沙礫與鐵銹的氣息,從半開的窗欞呼嘯而入,吹得桌上燭火瘋狂搖曳,忽明忽暗,如同宋知夏此刻狂跳不止的心。

信紙很薄,卻重若千鈞。

父親那熟悉而蒼涼的筆跡,一筆一劃都像是用盡了最后的力氣刻在紙上,也烙在了她的心上。

每一個字都化作滾燙的鐵水,灼燒著她的眼眸。

“若你讀到此信,說明你已踏上尋找真相之路。顧家只是棋盤上的卒子,真正的幕后之人,是楚國——那場戰亂,是他們策劃的陰謀。”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深處悍然炸響,宋知夏渾身的血液在瞬間凝固,又在下一刻瘋狂倒流,沖得她四肢百骸一片冰涼。

楚國?

怎么會是楚國?

那個與大齊隔著天塹,看似井水不犯河水的楚國?

一直以來,她所有的恨,所有的籌謀,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精準地對準顧家,對準大齊朝堂那些腐朽的根系。

可現在,父親的信卻告訴她,她找錯了方向,她的刀,揮向的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影子。

真正的惡鬼,一直藏在更深的黑暗里,隔岸觀火,冷眼看著她在大齊這片泥沼中苦苦掙扎。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尾椎升起,瞬間席卷全身。

她猛地抬頭,顫抖的目光穿過昏暗的房間,死死釘在窗前那個頎長的身影上。

楚慕遠。

那個身份神秘,武功高絕,屢次出現在她最危急時刻的男人。

那個自稱來自楚國的男人。

他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與窗外的夜色融為一體,身上散發出的清冷氣息,此刻在宋知夏眼中,卻變得無比危險而陌生。

她手中的信紙被捏得變了形,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駭人的白色。

她的聲音干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擠出喉嚨:“你知道這些?”

楚慕遠緩緩轉身,燭火在他俊美無儔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顯得愈發復雜難明。

他沒有回避宋知夏那幾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竟帶著一絲她無法理解的疲憊與悲憫。

“我知道。”他平靜地承認,聲音低沉而清晰,“我知道你是誰的女兒,也明白你為何如此痛恨楚國。當年那場邊境慘案,背后確有我楚國朝堂的影子。”

宋知夏的瞳孔驟然緊縮,心中最后一點僥幸的火苗被他親口承認的話語徹底澆滅。

滔天的恨意與被欺騙的憤怒如火山噴發,她幾乎要控制不住拔出袖中毒針的沖動。

“但是,”楚慕遠話鋒一轉,目光沉痛,“我不是當年那個下令的人。那時的我,尚在襁褓。而我的父王……他雖為楚王,卻早已被權臣架空,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的傀儡。”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將宋知夏滿腔的怒火澆熄了些許,卻又讓她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權臣架空?

一國之君竟是傀儡?

這聽起來何其荒唐,卻又似乎解釋了他為何會出現在大齊,為何會做出種種與楚國王族身份不符的舉動。

不等宋知夏消化這驚人的內幕,楚慕遠已從懷中取出一物,緩緩走向她。

那是一枚玉佩,通體溫潤,質地是上等的羊脂白玉,在跳動的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將玉佩遞到她面前,掌心溫熱。

“這是我母親,楚國王后留給你的,”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在訴說一個塵封已久的秘密,“她說,有朝一日,你一定會回來。這枚玉佩,是你的信物。”

宋知夏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滿眼警惕地看著那枚玉佩。

她不明白,楚國王后為何會給她留下一枚玉佩?

他們之間,除了國仇家恨,還能有什么聯系?

她的目光落在玉佩的紋路上,心頭猛地一震。

那上面精雕細琢的,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繁復徽記——雙鳳盤旋,擁簇著一輪彎月。

這圖騰華貴而神秘,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

就在這時,她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曾在某本介紹列國圖騰的孤本上見過這個徽記的描述。

那是……楚國王室專屬的圖騰!

一個荒謬到讓她渾身戰栗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

她猛地抬眼,死死盯住楚慕遠,聲音因為極致的震驚而繃得發緊:“你……你這是什么意思?”

楚慕遠凝視著她,”

“你是楚國王族血脈,是十六年前那場宮廷內亂中,唯一遺落在民間的公主。而你的父母,大齊的宋將軍夫婦,是我母后最忠誠的親信,也是你最后的守護者。他們用自己的性命,為你換來了一線生機。”

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宋知夏的腦袋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擊中,眼前一陣發黑。

她踉蹌著向后退去,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墻壁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我是楚國的公主?我的父母,只是我的守護者?

這個認知,比得知楚國是幕后黑手還要讓她感到顛覆和恐懼。

它瞬間抽空了她全部的力氣,讓她賴以生存的信念支柱,在頃刻間轟然倒塌。

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際,一些模糊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腦海。

那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比大齊的皇宮還要華麗。

一個溫柔的女人將她抱在懷里,哼著她從未聽過的歌謠。

還有一陣溫暖的熏香,和玉佩上散發出的淡淡香氣,竟有幾分相似。

一個溫柔的聲音,仿佛穿越了十六年的時光,在她耳邊輕輕回響:“我的孩子,你要記住,無論身在何處,你都是楚國的女兒,是鳳凰的血脈……”

“不……不可能……我不可能……”她痛苦地抱住頭,喃喃自語,拒絕相信這突如其來的真相。

她是大齊的沈昭晚,是為了替宋家滿門復仇而活著的孤女。

這才是她的身份,是她存在的全部意義!

楚慕遠見她神情痛苦,他上前一步,試探著,輕輕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他的掌心很穩,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他低聲道,“但這是事實。現在,你必須做出選擇。是繼續留在大齊,頂著沈昭晚的身份,在那片泥沼中為你的養父母復仇?還是回到楚國,拿回屬于你的一切,成為真正的你自己?”

選擇?

她還有選擇嗎?

宋知夏的腦中一片混亂,兩個身份,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在她面前撕扯著,讓她無所適從。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客棧的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一股凌厲的夜風夾雜著殺氣灌入房中,吹得燭火瞬間熄滅。

黑暗中,一道焦急萬分的身影帶著一隊禁軍闖了進來,火把的光亮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

來人一身玄甲,身姿挺拔,正是林景川!

他風塵仆仆,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焦急:“不好了!京城傳來八百里加急密報,顧相病愈復出,重新執掌中樞!皇上……皇上病危,太子監國,整個京城已經戒嚴,局勢動蕩不安!”

他的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駭浪。

顧相復出?皇帝病危?

這接二連三的變故,讓宋知夏剛剛被攪亂的心神再次繃緊。

京城的局勢,竟已惡化到如此地步!

林景川急切的目光在房中一掃,當他看到站在宋知夏身旁的楚慕遠時,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充滿了警惕與敵意:“楚國人?你怎么會在這里?”

剎那間,房間內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林景川帶來的禁軍齊刷刷拔出腰刀,對準了楚慕遠,空氣中彌漫著一觸即發的殺機。

宋知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巨大的震驚和混亂中掙脫出來。

她不動聲色地將那封足以顛覆一切的信紙和那枚滾燙的玉佩,一同藏入寬大的袖中。

她的指尖依舊冰涼,但她的眼神,卻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明和堅定。

京城要回,顧家要對付,但她心中清楚,從這一刻起,她回去的意義,已經全然不同了。

她緩緩抬起頭,迎上林景川和楚慕遠投來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

“我要回去。”

她頓了頓,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刀光劍影,仿佛看到了京城那座巨大的權力漩渦。

“但不是為了顧家,而是為了楚國。”

話音落下,林景川面露驚愕,而楚慕遠的眼中,則閃過一抹復雜的光芒。

宋知夏沒有再解釋,她轉過身,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遠方的邊關烽燧,在黑暗中亮起星星點點的火光,如同一雙雙窺視的眼睛,注視著這片紛亂的大地。

那烽火,既是大齊的警示,也是楚國的邊界。

一道橫亙在兩國之間的天塹,也橫亙在她的過去與未來之間。

她心中默念著。

原來,我從來就不是一個旁觀者。

這場席卷兩國的風暴,從一開始,我便身在其中。

夜風更急,吹動著她的發絲,也吹來了山雨欲來的腥咸氣息。

前路是深不見底的旋渦,京城已是龍潭虎穴一場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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