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本文是故事演繹,非正史?。?
第六章:河西塬上那個啃窩頭的將軍
曲阜(今山東曲阜)城那場血腥的朝堂自殘,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魯國君臣的心上,也徹底燙斷了吳起和魯國之間那點可憐的情分。他捂著簡單包扎、依舊滲血的胳膊,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府邸時,迎接他的,是滿府下人的驚恐眼神和……一座徹底空了的內院。
妻子田氏,那個溫婉沉靜、在流言蜚語中還堅定說“信你”的女人,已經不見了。沒有告別,沒有留言,只留下空蕩蕩的庭院和一室清冷。吳起站在那片寂靜里,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熏香氣息。他閉上眼,手臂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心口卻像被挖空了一塊,灌滿了冰冷的寒風。
“走了……也好?!彼麑χ占诺脑郝洌哉Z,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這吃人的地方……不配留你。”
沒有時間悲傷,也沒有資格悲傷。朝堂上那血淋淋的“投名狀”已經遞出,他吳起,必須立刻、馬上奔赴那個名為“上邽”的死亡陷阱!他草草收拾了行裝,將那些視若性命的兵法竹簡小心包裹好,最后看了一眼這座承載了短暫榮光與無盡屈辱的府邸,頭也不回地踏上了北去的征途。
北境戰場,果然如他所料,是個爛得不能再爛的爛攤子。齊軍占據上邽(虛構魯國北部城邑),以逸待勞,修筑了堅固的工事。魯軍這邊呢?士氣低落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將領們互相推諉,后勤補給一塌糊涂,士兵們餓著肚子,拿著生銹的兵器,眼神麻木。更要命的是,朝堂上那場“殺妻明志”的瘋狂表演,不知被哪個多嘴的傳到了前線。士兵們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崇敬,而是帶著深深的恐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仿佛他不是將軍,而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看!那就是在朝堂上砍自己胳膊,還說要殺老婆的吳瘋子!”
“噓!小聲點!別讓他聽見!這種狠人,殺紅眼了連自己人都砍!”
“跟著他打仗?我咋覺得脊梁骨發涼呢……”
流言在軍營里像瘟疫一樣蔓延。吳起試圖整頓軍紀,提振士氣,可他的命令下去,執行起來總是拖泥帶水,陽奉陰違。他站在點將臺上訓話,臺下士兵的眼神躲躲閃閃,沒人敢直視他。他提出一個夜襲的作戰方案,將領們面面相覷,支支吾吾,不是說兵力不足,就是說風險太大,總之就是不肯賣命。
吳起的心,一點點沉入冰窟。他知道,自己完了。在魯國,他已經徹底失去了立足的根基。人心散了,隊伍沒法帶了。別說收復上邽,能不全軍嘩變,把他綁了送給田和,就算老天開眼!
就在他陷入絕境,幾乎要被這無形的絞索勒死在前線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橄欖枝”,從西北方向拋了過來——來自魏國。
魏國的使者,是趁著夜色,像做賊一樣悄悄摸進吳起軍營的。使者是個精干的中年人,自稱是魏國上大夫翟璜(歷史人物,魏文侯重要謀臣)的門客。他帶來的不是金銀財寶,而是一封言辭懇切、分析透徹的信。
信是翟璜親筆寫的。大意是:翟某人久聞吳將軍大名,對將軍在魯國的遭遇深感痛心!魯國君臣昏聵,嫉賢妒能,不識真金,竟逼得將軍自殘明志,實乃天下奇冤!我魏國國君文侯(魏斯),雄才大略,求賢若渴,不拘一格!深知將軍乃不世出的將才!如今魏國西陲,強秦虎視眈眈,屢犯我河西之地(今陜西黃河以西地區),正需將軍這等大才,整軍經武,為國屏藩!若將軍不棄,愿掃榻相迎,委以重任!魏國,才是將軍真正的用武之地!
這封信,像一道刺破黑暗的閃電,瞬間照亮了吳起絕望的心境!魏國!三晉之一,新興的強國!魏文侯的名聲,他早有耳聞,是個銳意進取的明主!河西之地,直面強秦,正是英雄用武的戰場!最重要的是,那里沒有曲阜的流言蜚語,沒有公儀休的明槍暗箭,沒有魯穆公的猜忌疑慮!只有赤裸裸的、憑實力說話的戰爭舞臺!
巨大的誘惑和強烈的求生欲,瞬間壓倒了所有猶豫!吳起幾乎沒有片刻遲疑。他立刻秘密召見了幾個跟隨他出生入死、還算信得過的親兵頭目,低聲布置:“收拾東西,帶好我的竹簡!今夜三更,隨我……西行!”
“西行?將軍,那……那上邽怎么辦?大軍怎么辦?”親兵頭目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吳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漠然:“大軍?呵,他們自有他們的‘活路’。至于上邽?那是魯國的事,與我吳起何干?記住,從今夜起,世上再無魯國中大夫吳起!只有……魏國求存之人!”
當夜三更,月黑風高。吳起帶著十幾個心腹親兵,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死氣沉沉的魯軍大營。他們沒有帶走一兵一卒,只帶走了那些刻滿兵法的竹簡和一顆決絕逃離的心。馬蹄裹布,人銜枚,一行人如同融入黑夜的影子,朝著西北方向,朝著魏國,朝著未知的命運,疾馳而去。將身后那片充滿猜忌、惡意和絕望的爛泥潭,徹底拋在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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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風餐露宿,提心吊膽(畢竟還怕魯國追捕),吳起一行人終于有驚無險地踏入了魏國的地界。一過邊境,感覺空氣都不一樣了。道路更平整,驛站更有序,連路過的村莊,看起來都比武城、平陸那邊富庶些。魏國的新興氣象,撲面而來。
他們直奔魏國都城——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憑著翟璜的信物,吳起很順利地見到了這位在信中對他不吝贊譽的魏國上大夫。
翟璜大約五十多歲,面容清癯,眼神銳利而溫和,一看就是那種胸有丘壑的智者。他沒有擺什么架子,親自在府門外迎接吳起??吹絽瞧痫L塵仆仆、臉色憔悴,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的樣子,翟璜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吳將軍!一路辛苦!”翟璜熱情地拱手,“將軍脫困于泥淖,毅然西來,此乃明智之舉!魏國得將軍,如虎添翼也!”
吳起連忙深深還禮:“敗軍之將,亡命之人,蒙大夫不棄,收留于危難,吳起感激涕零!愿效犬馬之勞!”
“哎!將軍言重了!”翟璜扶起吳起,正色道,“魯國昏聵,非將軍之過!將軍之才,當用于開疆拓土,掃平強敵,豈能困于小人之口舌?”這番話,說得吳起心頭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在魯國受盡屈辱猜忌,到了魏國,竟能得到如此理解和看重!
翟璜沒有耽擱,立刻安排吳起沐浴更衣,稍作休整,然后親自帶著他,前往王宮覲見魏國真正的掌舵人——魏文侯,魏斯。
安邑的魏王宮,比武城的城防營氣派,比曲阜的魯王宮少了幾分陳腐氣,多了幾分務實和威嚴。吳起跟在翟璜身后,走在光潔的石板路上,心中既緊張又充滿期待。他知道,決定自己未來命運的關鍵時刻,到了。
大殿之上,魏文侯端坐主位。他年紀與魯穆公相仿,但氣質截然不同。沒有魯穆公那種被酒色和猜忌掏空的虛浮感,反而眼神明亮,腰桿筆直,自有一股銳意進取的英武之氣。他穿著簡樸的深衣,不像個高高在上的國君,倒像個精力充沛的實干家。
翟璜引薦完畢,魏文侯的目光便落在了吳起身上。那目光很直接,帶著審視,也帶著好奇,像兩把無形的尺子,丈量著吳起的深淺。
“吳起?”魏文侯的聲音洪亮有力,“翟大夫對卿推崇備至,言卿有經天緯地之才,尤其精通兵事。寡人倒想聽聽,卿對當今天下大勢,尤其是對我魏國……有何見解?”沒有客套寒暄,開門見山,直指核心!
吳起精神一振!他就喜歡這種務實的風格!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對著魏文侯深深一揖,然后抬起頭,目光迎向魏文侯的審視,不卑不亢,侃侃而談:
“大王!吳起以為,當今天下,禮崩樂壞,列國征伐,弱肉強食!欲求存圖強,非變法革新、富國強兵不可!”
“哦?變法?”魏文侯眼中精光一閃,“如何變?如何強?”
“其一,在‘力’!”吳起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此力,非指蠻力,乃指國力、軍力!魏國地處中原腹心,四戰之地!西有強秦虎視眈眈,屢犯河西;東有齊、趙窺伺;南有楚蠻侵擾!此誠危急存亡之秋!欲立足,必先強軍!練就一支能以一當十、令諸侯膽寒的精銳之師!”
“精銳之師?”魏文侯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被戳中了要害,“如何練?”
“選兵貴精不貴多!”吳起眼中閃爍著在魯國邊境無數次觀察、思考后得出的灼灼光芒,“當設嚴苛標準,百里挑一!選那體魄雄健、能負重疾行百里而不潰者!選那意志堅韌、聞鼓則進聞金則止、令行禁止者!入選者,授其田宅,免其全家徭役賦稅!使其無后顧之憂,唯以殺敵立功為念!此軍,可名‘武卒’!乃國之銳爪,大王之利劍!”
“武卒?”魏文侯喃喃重復,眼中光芒大盛,“免其賦稅徭役?使其專心為兵?妙!此乃固本培元之法!卿且繼續!”
“其二,在‘治’!”吳起越說思路越清晰,“治軍之道,首在‘和’!為將者,當與士卒同甘共苦!穿一樣的衣,吃一樣的食!士卒未汲水,將不言渴;士卒未舉炊,將不言饑!士卒負傷,將親為裹創;士卒病痛,將親為問藥!如此,則三軍感佩,上下同心,如臂使指!此謂‘父子之兵’!其鋒,天下莫當!”
“同甘共苦?父子之兵?”魏文侯聽得頻頻點頭,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這與他之前那些高高在上、只知驅使士兵的將領理念截然不同!
“其三,在‘信’!”吳起的聲音鏗鏘有力,“賞罰分明,令出必行!立軍功者,無論出身貴賤,必厚賞!爵位、田宅、財帛,毫不吝惜!違軍令者,縱是親貴,亦嚴懲不貸!如此,則士卒知為何而戰,奮勇爭先,死不旋踵!”
吳起這番關于“力”、“治”、“信”的論述,結合他在魯國邊境的觀察、自己刻竹簡的心得,以及對魏國處境的精準分析,如同醍醐灌頂,澆在魏文侯渴求強國的心田上!尤其是“武卒制”和“同甘共苦”的理念,簡直是給魏國量身定做的強軍良方!
魏文侯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眼中閃爍著激動和興奮的光芒:“好!好!好!力、治、信!言簡意賅,直指根本!武卒!父子之兵!賞罰分明!吳卿之論,振聾發聵!寡人今日,方知何為真正的強軍之道!”他大步走到吳起面前,用力拍了拍吳起的肩膀(差點拍到他受傷的胳膊),朗聲道:
“寡人得卿,如周文王之得太公!河西之地(今陜西黃河以西),乃我魏國西陲門戶,直面強秦!秦人如狼似虎,屢屢犯境,寡人夙夜憂心!今命卿為西河郡守(郡守為最高軍政長官),總攬河西防務!練兵、筑城、御秦!寡人予卿全權!要錢給錢,要糧給糧,要人給人!只望卿為寡人,為魏國,打造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師,將秦人……趕回隴西老家去!”
西河郡守!總攬軍政大權!這信任和權力,比在魯國當個處處受制的中大夫,簡直是天壤之別!吳起心中熱血沸騰,強壓住激動,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臣!吳起!領命!必不負大王厚望!河西在,吳起在!河西失,吳起……死!”
“好!”魏文侯親手扶起吳起,君臣相視,眼中都燃燒著對未來的勃勃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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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安邑,吳起帶著魏文侯的任命詔書和調撥的物資人手,馬不停蹄地奔赴他的新戰場——魏國西陲,河西之地(今陜西黃河以西)。
一踏入河西地界,吳起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廣袤的黃土塬(高原地貌)連綿起伏,如同凝固的黃色波濤。奔騰的黃河像一條咆哮的巨龍,在塬下滾滾東去。這片土地,沃野千里,本該是富庶糧倉,如今卻處處可見戰爭的瘡痍?;膹U的村落,焦黑的土地,殘破的烽燧……秦軍騎兵來去如風,劫掠焚燒,邊境百姓苦不堪言。駐守的魏軍,士氣低落,裝備老舊,像一群勉強支撐的疲憊綿羊,只能龜縮在幾座還算完好的土城里,被動挨打。
“這就是我要守護和改造的地方?”吳起站在一處高塬上,眺望著這片蒼涼而雄渾的土地,凜冽的西北風刮在臉上,如同刀割,卻讓他精神一振。這里沒有曲阜的脂粉氣和爾虞我詐,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法則和亟待征服的挑戰!一股久違的、充滿野性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蕩!
他沒有立刻住進郡守府那還算像樣的官衙。而是像當年在魯國邊境當細作一樣,換上了一身普通士兵的破舊皮襖,背著干糧袋,帶著幾個同樣裝扮的親信,一頭扎進了河西的溝溝壑壑。
他們沿著黃河岸邊走,觀察水流緩急,尋找可能的渡口和適合設伏的河灣。他們爬上高高的土塬,俯瞰地形,哪里適合筑城,哪里可以屯兵,哪里是秦軍騎兵慣常的入侵路線。他們深入殘存的村落,和那些面黃肌瘦、眼神驚恐的百姓交談,了解秦軍的劫掠規律,收集關于秦軍將領脾性、兵力部署的零碎信息。
餓了,就啃幾口硬得像石頭的雜糧窩頭。渴了,就掬一捧渾濁的河水。晚上,隨便找個避風的土崖下,鋪點干草,裹著皮襖就睡。風沙灌進嘴里,虱子在身上亂爬,吳起毫不在意。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貪婪地掃視著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腦子里飛速運轉,結合著他刻在竹簡上的那些兵法理念,勾勒著未來的防御體系。
“將軍……不,郡守大人,您……您何苦受這份罪???”一個親兵實在忍不住,看著吳起啃窩頭啃得腮幫子都酸了,忍不住小聲勸道,“咱回城里吧?好歹有口熱乎飯吃?!?
吳起咽下嘴里粗糙的窩頭渣,灌了口水,指著遠處一道地勢險要、扼守要沖的塬頂,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看見那道塬了嗎?在那里筑一座堅城!依山傍河,控扼東西要道!秦軍騎兵再快,到了這城下,也得變成爬不上去的瘸腿兔子!”他又指著腳下一條干涸的河溝,“這里,挖深!灌上水,就是一條天然的護城壕!還有那邊坡地,土質硬實,正好開辟成校場,操練武卒!”
親兵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看到一片荒涼,茫然地撓撓頭。吳起卻仿佛已經看到了堅城矗立、武卒成陣、秦軍鎩羽的景象!他拍了拍親兵的肩膀,笑道:“這點苦算什么?不把這河西的山川溝壑刻進腦子里,怎么跟秦人玩?走!去下一個點!”
幾個月下來,吳起幾乎踏遍了河西的每一處重要隘口和戰略要地。他那本從不離身的竹簡上,又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新內容:河西地形詳圖,秦軍活動規律分析,以及他構思的“河西防御鏈”——依托黃河天險和幾處關鍵高地,修筑一系列相互呼應的軍事要塞!核心,就是那座他選定的、扼守要沖的城池,他將其命名為“少梁”(今陜西韓城西南)。
地圖畫好了,藍圖有了,接下來就是擼起袖子,玩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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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梁城(今陜西韓城西南)的筑城工地上,塵土飛揚,號子震天。吳起挽著袖子,褲腿高高卷起,露出沾滿泥巴的小腿,正和一群工匠蹲在地上,對著一張巨大的、畫在羊皮上的城防圖指指點點。
“這里!城墻拐角,必須加厚!用大石打底!秦人有沖車,普通夯土墻頂不住幾下!”吳起用一根樹枝指著圖紙,語氣不容置疑。
“還有甕城!甕城的門一定要??!要曲折!讓敢沖進來的秦兵,進來多少死多少!”
“護城河!再挖深三尺!引黃河水!水里給老子埋上削尖的木樁!叫他們游都游不過來!”
工匠頭兒是個滿臉褶子的老師傅,聽著吳起這些聞所未聞、卻透著狠辣勁兒的設計,又是佩服又是咋舌:“大人……這……這城要是按您說的修起來,那簡直是鐵打的烏龜殼??!秦人怕是要把牙崩掉嘍!”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吳起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不僅要崩掉他們的牙,還要掰斷他們的爪子!讓他們再也不敢打河西的主意!”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去看看武卒營那邊挑人挑得怎么樣了!”
武卒的選拔場,設在少梁城外一片開闊的硬地上。那場面,比曲阜的廟會還熱鬧!魏文侯說到做到,給了吳起極大的支持。告示貼遍了河西各城邑和軍營:選“武卒”!標準:能身披三重甲(上身甲、護臂、護脛),頭戴鐵盔,手持長戈,背負三日口糧及強弩,半日內疾行百里(約合現代41公里多)而不潰者!入選者,授良田百畝,免全家徭役賦稅!
這條件一出,整個河西都轟動了!當兵吃糧還能免稅免徭役?還給分田?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甭管是世代當兵的老卒,還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甚至是有點力氣的流民,全都蜂擁而至!少梁城外,烏泱泱全是人!
選拔現場,熱火朝天!第一關,負重。幾十斤的鐵甲往身上套,再背上幾十斤的糧食和武器,能穩穩站住一炷香的,才算過關。這一關,就刷掉了七成看熱鬧的和身子虛的?,F場一片叮叮當當甲片碰撞聲和呼哧帶喘的牛喘聲。
“下一個!王二狗!”負責登記的書記官扯著嗓子喊。
一個黑塔似的漢子應聲出列,吭哧吭哧套上甲胄,背上糧袋武器,穩穩站住,臉不紅氣不喘。
“好!過關!登記!”吳起在旁邊看著,點點頭。
“下一個,李三毛!”
一個瘦高個出列,剛套上甲,腿就開始打晃,背上糧袋后,直接一個趔趄摔了個狗吃屎,引起一片哄笑。
“不合格!下一個!”
第二關,疾行。過關的壯漢們,穿著全套行頭,在劃定的硬土路上來回折返跑,旁邊有軍官騎馬掐著時辰盯著。半日(約六個小時)內,必須跑完一百里!這簡直是魔鬼考驗!烈日當空,甲胄悶熱,汗水像小溪一樣往下淌。不斷有人體力不支倒下,被抬出場外。能堅持下來的,都是意志和體魄都遠超常人的怪物!
吳起就站在終點的高臺上,親自盯著。他看著那些在塵土中咬牙狂奔、汗流浹背的身影,眼中充滿了熱切。這就是他未來橫掃天下的根基!
“將軍!快看那個!”身邊的親兵突然指著遠處一個身影驚呼。
只見一個身材并不算特別魁梧,但異常精悍的年輕士兵,雖然也汗如雨下,腳步卻依舊沉穩有力,竟然在最后沖刺階段,接連超越了前面幾個搖搖欲墜的壯漢,第一個沖過了終點線!沖線后,他并沒有立刻癱倒,而是強撐著卸下裝備,對著吳起的方向,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吳起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他要的就是這種意志堅韌的兵!他大步走下高臺,來到那士兵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回將軍!小人張魁!”士兵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卻依舊洪亮。
“好!張魁!從今日起,你就是武卒營第一什的什長!”吳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將軍!”張魁激動得臉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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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卒營的操練場,是吳起最常待的地方。這里沒有花架子,只有最實用、最殘酷的訓練。
士兵們穿著沉重的甲胄,在烈日下練習枯燥的陣型變換。長戈如林,隨著鼓點整齊地突刺、格擋、回撤。腳步踏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轟鳴,揚起漫天塵土。
“快!快!快!”吳起穿著和士兵一模一樣的普通皮甲,在方陣中穿行,聲音嘶啞地吼著,“陣型轉換要快如疾風!秦人的騎兵不會等你擺好陣勢!想想你們的田!想想你們免掉的賦稅!想想你們在老家挨餓的爹娘!現在多流汗,戰場上少流血!給老子練!”
他親自示范持戈突刺的動作,每一個細節都要求到極致??吹侥膫€士兵動作變形,他上去就是一腳,罵得唾沫橫飛:“軟腳蝦!沒吃飯嗎?就你這樣,上了戰場就是給秦人送人頭的!”可罵歸罵,訓練間隙,他又會拎著水囊,走到累癱的士兵中間,把水遞過去:“喝!都給我大口喝!歇夠了,接著練!”
最讓士兵們震撼的是,這位高高在上的郡守大人,真的和他們同吃同??!士兵們啃雜糧窩頭,他也啃,還啃得津津有味,一邊啃一邊罵:“這窩頭是哪個王八蛋蒸的?這么硬,想硌掉老子的牙?下次再蒸成這樣,老子扣他軍餉!”惹得士兵們一陣哄笑,氣氛反而輕松不少。
晚上,他常常出現在士兵們的營房里??吹接惺勘_上磨出血泡,他會蹲下身,毫不嫌棄地親手幫士兵挑破水泡,敷上草藥??吹接惺勘“l燒,他會親自去查看,命人熬藥。
有一次,一個叫趙老蔫的老兵,背上長了個大膿瘡,疼得齜牙咧嘴,又不好意思說。吳起巡營時發現了,二話不說,讓人按住趙老蔫,自己俯下身,用嘴對著那流著黃膿的瘡口,猛地一吸!
“噗!”一口腥臭的膿血吐在地上。
周圍的士兵全都驚呆了!趙老蔫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將……將軍!使不得!臟!臟?。 ?
吳起抹了把嘴,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臟個屁!膿吸出來就好了!總比爛死在背上強!”他讓人給趙老蔫清洗傷口,敷好藥,臨走時還踹了他屁股一腳:“給老子好好養著!養好了,多殺幾個秦狗抵債!”
這件事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武卒營,甚至整個河西!士兵們看著吳起的眼神徹底變了。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敬畏和……一種近乎狂熱的擁戴!跟著這樣的將軍,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也值了!因為他真的把士兵當人看!當兄弟看!
“將軍!您……您何必……”張魁跟在吳起身后,聲音有些哽咽。
吳起停下腳步,望著遠處操練場上那些汗流浹背的身影,夕陽的余暉給他剛毅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他淡淡地說:“張魁,你要記住。兵卒,乃國之爪牙,將之手足。手足不健,何以殺敵?手足離心,何以取勝?為將者,不愛惜士卒,視其如草芥,則士卒必視將如寇仇!此等軍隊,縱有百萬,亦如散沙!不堪一擊!”
他轉過頭,看著張魁,眼神深邃:“我要的,是‘父子之兵’!是能同生共死、令行禁止的鐵軍!為此,莫說吸一口膿瘡,便是刀山火海,我吳起……也愿與他們同赴!”
張魁和周圍的親兵,聽得熱血沸騰,齊齊抱拳:“愿追隨將軍!同生共死!”
吳起看著眼前這群煥發出勃勃生機的士兵,再望向西方——那是秦國所在的方向。河西的寒風依舊凜冽,但吳起的胸膛里,卻燃燒著一團足以融化冰雪的火焰。少梁城在一天天拔高,武卒營的號子聲一天比一天雄壯。他知道,屬于他吳起和這支新軍的時代,才剛剛開始。秦人?等著吧!河西的黃土塬上,即將響起令你們膽寒的鐵蹄!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