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fēng)穿廊,我踏入庭院時,腳步比白日更沉。
方才街角孩童那句“有黑氣”,像是釘在我脊梁上的一根刺。我不信鬼神之說,但自打凌云傲的殘魂寄宿在我體內(nèi),有些事,便由不得我不信了。
院中無人,唯有一盞孤燈在檐下輕輕搖晃,火苗跳動間映出滿地斑駁的影子。我緩步走過石階,腳下的青磚微涼,帶著一絲濕意。這幾日雨水綿密,連空氣里都浸著一股腐草與泥土混雜的氣息。
我站在門前,未急著推門。
屋內(nèi)靜得出奇,仿佛連蟲鳴都被壓抑住了一般。我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觸木門,掌心卻猛地一縮——那一瞬,我竟察覺到一絲異樣的寒意,從門縫里滲出來,貼著我的皮膚游走。
不是風(fēng)。
是毒。
碎星散的毒性,已經(jīng)蔓延到了這里。
我深吸一口氣,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指節(jié)微屈,捏住了早已備好的火折子。這毒霧雖已被我反向煉化,但它的形態(tài)變化太快,已非尋常手段可制。
門被推開的瞬間,屋內(nèi)一團(tuán)黑霧驟然翻騰,如蛇群蘇醒,猛然朝我撲來!
我側(cè)身閃避,腳下踩在門檻邊緣,借力旋身,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面滑入屋內(nèi)。黑霧擦肩而過,帶起一陣刺鼻的腥味,像是腐爛的藤蔓在空氣中燃燒。
我并未停留,身形一轉(zhuǎn),直奔床頭。
酒壇還在原位,三日前我特意將烈酒封存于此,為的就是今日。
黑霧緊追不舍,幾條藤狀物已在空中成形,尖端鋒利如刃,劃破空氣發(fā)出嘶嘶聲響。我左手一揚(yáng),火折子應(yīng)聲點燃,緊接著右臂用力一甩,酒壇脫手而出,在半空炸裂!
烈酒四濺,火光轟然燃起!
整個房間剎那間被赤紅照亮,那些黑霧藤蔓在火焰中扭曲、抽搐,發(fā)出如同野獸哀嚎般的低鳴。火舌舔舐之下,它們迅速枯萎,最終化作灰燼飄落。
我喘著氣,背靠墻壁,視線掃過四周,確認(rèn)再無威脅后才稍稍松懈。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閃過一道人影。
極快,只是一瞬,但我還是看清了。
是個孩子,穿著粗布衣裳,身形瘦削,站在窗外,正透過紙窗的裂縫窺視屋內(nèi)。
我心中一凜,腳步輕移,悄無聲息地靠近窗邊。
那人影似乎察覺到動靜,轉(zhuǎn)身欲逃。
我猛然拉開窗扇,冷風(fēng)撲面而來,卻見那孩童已跑出數(shù)丈遠(yuǎn),身影在月色下忽隱忽現(xiàn)。他奔跑時動作敏捷,不似尋常稚童,更像是受過訓(xùn)練。
我本欲追擊,卻被地上一抹異樣吸引住了目光。
窗臺下方,幾根斷裂的藤蔓殘骸還未完全燒盡,斷口處竟?jié)B出一縷翠綠汁液,滴落在青磚縫隙中,迅速被泥土吸收。
我蹲下身,伸手沾了一點殘留的汁液,指尖微微發(fā)黏,還帶著一絲辛辣氣息。
這東西……是從房梁上流下來的。
我抬頭望去,果然看到一根橫梁上有幾道細(xì)小的裂痕,翠綠色的液體正從里面緩慢滲出,像是一道傷口,正在悄悄潰爛。
碎星散的毒素,已經(jīng)被我煉化,為何還會滲透進(jìn)屋內(nèi)的木梁?
難道……
我心頭一震,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念頭:這不是普通的毒素殘留,而是某種更為復(fù)雜的轉(zhuǎn)化過程。它在模仿、適應(yīng)、甚至進(jìn)化。
這毒,不再是單純的毒。
它有了自己的“意識”。
我站起身,望向窗外的方向,那孩童早已不見蹤影,唯有夜風(fēng)呼嘯穿過屋檐,吹得燈籠劇烈晃動,光影投在地上,如同一張扭曲的臉。
我咬了咬牙,將手中殘留的汁液抹在窗框上,轉(zhuǎn)身回到屋內(nèi),將門窗重新關(guān)好。
這一夜,注定難眠。
我坐在床沿,閉目調(diào)息,鏡心通靈訣悄然運(yùn)轉(zhuǎn),識海深處浮現(xiàn)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是我剛剛分裂出的鏡影之一,尚未完全成形,只有一雙眼睛透著冷靜與警覺。
我讓他守在識海邊緣,隨時準(zhǔn)備應(yīng)對可能的侵襲。
凌云傲的殘魂尚未現(xiàn)身,但我能感覺到,他在注視這一切。
或許,他也察覺到了什么。
屋外風(fēng)聲漸大,雨點開始敲打窗欞,水珠順著瓦片滾落,滴答作響。
我緩緩睜開眼,看著屋頂那道滲出翠綠汁液的裂痕,心中默念:
“你到底想做什么?”
話音剛落,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照亮整座庭院。
就在那一瞬,我分明看見窗外的陰影中,又多了一雙眼睛。
漆黑如墨,靜靜凝視著我。
我猛地起身,沖向窗邊,然而再次推開窗時,外面已空無一人。
唯有雨水沖刷過的青磚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蜿蜒著消失在黑暗盡頭。
我低頭看著那串腳印,心中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
這不僅僅是一次襲擊。
這是試探。
有人,或者某種存在,已經(jīng)在暗中觀察我很久了。
而我,必須盡快搞清楚——
他們到底是誰。